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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了他,去吃顿好的

2018-09-02  本文已影响20人  木虞煲娱汤

火车站大楼上镶的那个大钟,显示着现在刚好八点。天早就黑透了,路灯昏黄,没精打采的。细细碎碎的雪花倒是刚好被照着,像是夏夜里没头没脑的一群飞虫,毫无目的地乱飞。

我在这站了两个多小时了,身上早就冻实了心。两只脚,也冻得跟猫咬的一样疼。点着身上最后一根烟,我把空烟盒扔到地下,狠狠地拿脚碾了几下。肚子里空空的,早上在牢里头吃的那最后一个窝头,早就消化完了。本来,盼了一年,就想一出来,能吃顿红烧肉。结果现在倒好,只能杵在这喝西北风。

烟抽完了,我觉得胃里一阵抽搐,呕出两口酸水。豁出去了,就这么干吧!我往马路边走了两步,刚一伸手,过来一辆半新不旧的红色出租车。我拉开副驾驶的门,方向盘后边,是一张挺白净的脸,衣服穿得也干净利索,正合我意,是一个看上去身上就没几两肉的瘦杆子。我说:“哥们,九亭县去不去?”司机讪笑着:“太远啦!郊县跑过去,我空车回来不划算哪。”我明白他是想多要钱。“你就说多少钱你能去吧,我有急事!”我使劲调动脸上的肌肉,摆出一副着急的表情。他还保持着笑容:“300,少了我真去不了。”

我二话不说,坐上了副驾驶,“哐”的一声甩上车门,“行,走吧!”几百还不行呢,反正老子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那司机瞅了我一眼,“大哥,大晚上的有啥急事啊?”

“对象跟我吵架回娘家了,寻死觅活的,说我今晚要是不去,以后就别寻思再能见着她了。”这套话,我早就在心里编好几遍了。

他暧昧地笑笑,开动了车,缓慢加速,很快就驶出了火车站周围明亮的区域,朝郊外公路的方向开过去。

车里开着暖风,我慢慢觉得有点困了。插在羽绒服兜里的手,碰上了那把水果刀,隔着塑料封套,我也能感觉到它冰凉,硬邦邦的。这么干到底对不对?不管了,反正现在这世上,就剩我一个人了,我无牵无挂的,大不了再进去呗,又不是没进去过。

我闭上眼睛,很想睡会儿,反正到那真正没人的路段,还得一会儿。

其实我以前也不是一个人,小时候,我有爸有妈,还有奶奶。

我爸其实有点糊里糊涂的,你说他傻吧,他喝完酒也能啰里啰嗦讲一大堆道理。可清醒的时候,除了干活,半句话没有。我十个月的时候,我妈可能就是嫌我爸傻,跟人跑了,是我奶拿玉米糊糊把我喂大的。

其实我奶也糊里糊涂的。据说我刚一岁的时候,过年,我奶给我喂了一大碗酸菜馅饺子,害我吐了两三天。

但不管咋说,我有爸,有奶奶,蹭蹭地就长大了,而且还长得挺壮实,七八岁的时候看着跟十来岁的孩子似的。同村里我还有一个表姑,是我奶奶的外甥女。平心而论,表姑对我够意思,可我就看不惯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给你口吃的,给你件旧衣服,恨不得就得让你感恩戴德一辈子。所以我很少跟她们家亲近,我宁愿去亲近村子里头名声不好的那几家,跟他们家的孩子玩。反正他们的名声臭,也不在意我没妈。

不过,表姑家有我一个表妹,叫小玲。小玲长得可漂亮了,两只大眼睛,黑亮亮的头发。每到过年的时候,头上用红头绫扎两个小辫。我使坏,从背后用手去拉她的头绫子,她一转头,头绫花就松了,气得她追着我打。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在几个哥们的怂恿下,我给表妹写了封信:我喜欢你。结果被表姑发现了,她拿着大扫把追着我打。我朝小河沟里跑,小河沟里的水早就结了冰。表姑跑到冰上,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扫把也飞了出去。我给她做个鬼脸,她气得嘴巴鼻孔呼呼冒白气。

后来,表姑把这事告诉了我爸,我爸拿着烧火棍把我一顿揍。直到那可怜的烧火棍被打断了,他才收手。幸好还有我奶心疼我,给我屁股上被打破的地方涂了好多红药水,涂完了又哈哈大笑,说我像个红屁股大马猴。

开春我奶就得了病,先是咳痰,后来就咳血。表姑送来的饺子,她也吃不下去了。等到柳树毛子到处飘的时候,我奶就走了。

我爸不会做饭,有时候煮的高粱米饭是夹生的。我吃不饱饭,就偷偷从学校跑出来,到人家菜园子里摘黄瓜吃,到人家后院摘杏子吃。慢慢的,我也就不想上学了。

在家里晃悠到十六岁,我和同村的陈娃子出门打工。也不会干啥,就去了洗车行。腊月里三九天,零下二十几度,我俩穿着大胶皮靴子,整天拿着高压水管子洗车。每天洗的手脚冰凉,晚上捂到被窝里,手心脚心又热又疼又痒,恨不能揭下去一层皮。

快过年的时候,我爸出事了。队长家杀年猪,请了全村人去吃杀猪菜。他喝多了,回家不想烧炕,就插上了电褥子睡觉。估计是插线板老化失了火,我家那两件土坯房都烧得榻了架。等我回家,看见我爸的时候,他就剩下了黑漆漆、湿淋淋的一截。唉!一辈子糊里糊涂的,死的也是糊里糊涂。

那年过年,我在表姑家里吃的饺子。表妹就要考高中了,她每天看书,也不搭理我。出了正月,我就离开了村,再也没回去过。

当然,我也是有过女人的。

在外头混到了二十出头,朋友介绍我去一个酒吧看场子。我每天晚上在酒吧里转来转去,就认识了小兔子。小兔子是在这酒吧里卖花的小姑娘。每天晚上我上班的时候,她也上班。手里抱束花,头上戴一个发箍,发箍是两只闪闪发光的兔子耳朵。有一天我在后门口透气抽根烟,她也跑了出来,跟我要烟抽。又说今天的客人真抠,一个买花的都没有。那两只带闪灯的兔子耳朵,照得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光,一下子就迷住了我。

三天以后,在她宿舍里,我俩抽着事后烟。她靠着我,被子盖住胸口,露出两边瘦弱的肩膀。她问我有没有什么愿望,我说我想见见我妈,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她轻蔑地笑,料定我以后没什么出息。

那一年情人节,有个大头鬼在酒吧里,花2万多块钱拍中了一束玫瑰,小兔子送花过去的时候,那人随手就给了她一千的小费。下班了,小兔子说请我吃涮羊肉。我俩边吃边喝,桌子上盘子垒得老高,地上堆了一大堆啤酒瓶子。小兔子吃着吃着就哭了,她说看那女的,也没比自己漂亮多少,怎么就有男人愿意花2万块钱买束花给她。我劝她别哭了,说那个男人肯定是个傻X。小兔子勃然大怒,她说你才是个傻X,你这个大傻X!

第二天,我就找不到她了。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

其实,我还有过一个儿子的。

又混了两年,我找了个司机的活,在工地开拉砖的车。工地做饭的老李,有个姑娘叫丫蛋儿,给他帮忙。我拉砖有时候稍上她去买菜,一来二去就好上了。丫蛋儿对我特别好,夏天给我扇扇子,冬天给我捂被窝。

后来她怀孕了,我俩没敢告诉他爸,想把孩子生下来。我下了矿井,当了煤黑子。在矿井附近租了一个门房,丫蛋养胎,我挣钱养她。孩子生下来,是个儿子。我当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到我爸坟头,放两千响鞭炮,让我爸也高兴高兴。

后来儿子两个多月的时候,感冒咳嗽,吃了不少的药,还越来越严重。等抱到医院,大夫说是什么先天心脏不好,送去晚了,也没救过来。

儿子没了,丫蛋成天在家哭得我心烦。那天晚上,一个一起在酒吧当过保安的哥们二坤,找我喝酒。烧烤摊上,二坤多瞅了邻桌一个穿貂的妹子几眼,那几个小子就冲上来要揍他,我操起一个酒瓶子就给一个小子脑袋上砸了个血窟窿。

警车到了,二坤跑了。我被抓进去,因为没钱,磨磨唧唧在里边关了快半年,才正式判了,又是半年。

丫蛋来看我,哭哭啼啼的,说要等我。我不愿意看她哭的那样,跟她说等我有啥用,能跟谁就跟谁,自己找活路去吧!后来她还给我送烟送钱,真是可怜我的丫蛋儿。

今儿中午回到俺俩租的那间门房,门锁着。后院房东老头听着声了,贼眉鼠眼地躲门后边看。我把他拎出来让他开门,他说丫蛋前几天搬走了。等他颤颤巍巍打开门,我倒不想进去看了。人都走了,一个破屋子有啥可看的。

我都转身走出院了,那老头又在后头贼兮兮地说了一句:“我看好像就是你那个叫二坤的朋友来接走的”。

什么朋友,都靠不住。

出租车颠了好几下,好像是开到了有坑的路段。没有路灯,车灯照出去,窄窄的乡道路边是一半白雪一半黑土的荒野。我再次摸了摸兜里的刀,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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