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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胆小如鼠

2025-10-26  本文已影响0人  十七归来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01
对面钟楼整点的钟声打断了李明思绪。
他抬头望向窗外,时针刚指到八点。马路上晚高峰排起的长龙已稀疏成了星星点点的灯带。

餐桌上两盘卤菜早已凉透。李明放下酒杯,漱了漱口,关上灯,摸黑走进卧室。
他试了试床的温度,顺手关掉电热毯,麻利地把自己塞进热乎乎的被窝儿。

初冬的淮滨,没有暖气的屋子阴冷阴冷的。
李明不喜欢空调,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老式的外机还总是嗡嗡地叫个不停。
一晃二十六年,他还是没能适应小城的气候。

李明睡觉从不拉窗帘,不是怕黑,只是习惯。
小时候,家里好像没有窗帘。躺在炕上睡不着的晚上,他就透过玻璃窗数天上的星星。
总有几个晚上,冰冷的月光能把屋内照得跟白天一样。有一次,他顺手抓起书本,真的能看清封面上的大字。

城市里,他再也没有遇到这样的夜晚。
挺了挺有些僵直的腰,身下硬硬的棕垫和电热毯积累的温度,让李明找到了一丝火炕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拿起床头的书,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光明显亮度不够,什么也看不清。
李明抬眼瞄了出去,藏在霓虹里那幢老式钟楼的时针仿佛停滞了一般。他耐心地等,默默地数着,刚好数到六十的时候,分针一抖,颤巍巍地跳了一步。李明又盯了一会儿,像是确认它会不会再退回来。

今夜没有星星,没有云,也没有月亮。
李明记得今天是初一。初一不太容易看见月亮。

人过四十,李明记忆力越来越差。他常常在出神好久后,忘了正在想什么。可这一天,他一般不会记错。
李明不是虔诚的信徒,当然不会记得所有初一和十五。他记住的只是十月初一。淮滨人把这一天也叫鬼节,跟中元节一样。网上说是寒衣节,天冷了,女儿要给父母送衣服。李明想过,自己的父母只有儿子,到了那边可能也要挨冻。
这些都不重要,他能记住今天,因为是他的生日。

每年的今天,母亲都会早早发来消息,叮嘱他吃点好的。今年应该也不例外吧,李明心想。
想到母亲,李明的心情是复杂的,他今天好像还没看过手机。
李明舍不得放下书,他用另一只手摸索了一阵,从枕边掏出了手机。离职后,李明的手机几乎每天二十四小时都躺在床上,对枕头比他还亲。
点开微信里跟母亲的对话框,入眼几乎都是未读语音。李明习惯性向上划了一下,滚不到头,每天都有。
今天稍显特别,在几十条未读语音后面,母亲发了一条文本信息:“今天你过生日,自己吃点好的”。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未读语音。
母亲很少发文字,她只读过两年书。母亲少有的聪明,在那个年代,依靠糊墙的旧报纸,几乎认全了所有常见字,只是不会写。李明见过母亲在手机屏幕上写字的样子,笨拙得像幼儿园还没学会用笔的孩子。
母亲问过李明,为什么发消息给他总是没有反应。李明说,工作期间不好听语音。
母亲再也没有问过,只是偶尔会在语音中穿插着加一点文字。这个“偶尔”其实很少。

盯着那条信息,李明想到自己今天买了却基本没吃的卤菜。吃什么对他来说早已不再重要,甚至对老家的父母来说,也早都不是问题了。
可母亲能说什么呢?她每次都会这样说,她只会这样说。也只有母亲会这样说,他想。
李明没有告诉过母亲,如果不是为了勉强维持生命体征,他根本没有吃的欲望。

没有过多犹豫,李明略过那些未读语音,在母亲发出消息的十三个小时后,认真回复了两个字,“好的”。想了想,他又给母亲发了个红包,算是一点仪式感。

放下手机,李明有些不知所措。
人生这条路,他似乎还没准备好,就走到了这里。时间不快不慢,只是没有等他。
四十五岁,足够尴尬的年纪。老婆在外地陪读,只顾得上孩子。这几年,她从生理到心理,都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
一个人在家,李明没什么心情折腾。
他一个人就着卤菜喝了杯酒,吃了一碗方便长寿面,生日就算过了。剩下的卤菜在变质前估计还能吃几天。

四十五岁,李明不用算都知道,他离家的日子早就超过了在家的日子。上一次跟父母一起过生日,还是十七岁那年。
那是他在老家过的最后一个生日,正好是周末。他坐了四个小时汽车,从五十公里外的学校赶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父亲把炕烧得太热,那天晚上李明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夜没有月,满天星星很亮。

夜里,李明迷迷糊糊地听到父母对话,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儿子大了,过年准能考上大学,日子总算有点儿指望了。
他一睁眼,好像还没睡,天就已经亮了。
李明没有想到,那句话会支撑他很多年。
一直到他跟父亲发生人生中的第一次争论,或许是争吵吧。李明身份的重心开始从父亲的长子向丈夫和孩子偏移。

再后来,女儿经常跟他争吵,李明开始想象父亲当时那无比撕裂的痛。

李明收回思绪,伸手掖了掖被角儿。
关了电源,电热毯的温度不断下降。到底是不如火炕,他想。他计算过的,父亲烧热的火炕,能热十个小时。要不是有几次凌晨睡不着,他根本不知道父亲每天会在四点钟起来烧炕。

四十五岁了。黑暗中,李明伸手把头发向后撩起,好远才摸到发际线。他很想叹一口气,却怎么也叹不出来。
四十五!多尴尬的年纪啊,李明想。他既不急着长大,也不用焦虑变老。
事实上李明已经老了,他在心里自嘲着。
李明很确定自己老了,只有老人才喜欢回忆。这几年,李明总想唠叨,实在找不到心仪的听众,他学会了自言自语。

02
伸手去拉被子的时候,李明才发现手里还拿着书。
黑暗中,他一手拿着那本早就翻旧的书,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上面抚过。前面部分书页的手感明显更加柔软,不少已经有了毛边,像小时候翻烂的课本。
当然,李明什么也看不清。他不需要看清,他的床头只有这一本书,书名叫作《我胆小如鼠》。
李明喜欢这本书。确切地说,他喜欢这本书的第一个短篇,《我胆小如鼠》。很多心绪无着的晚上,李明都会花上个把小时,在小说里跟杨高对话。
就像现在,虽然看不清文字,他依然认真地读着。

“有一句成语叫胆小如鼠,说的就是我的故事。”这是开篇第一句。
读到这篇小说之前,老婆就常常说他胆小如鼠,当时的李明并不这样认为。

“我不是杨高。”第一次读完这篇小说时,李明果断得出结论。

李明当然不是杨高。他不怕鹅。大约八九岁的年纪,他整个暑假都在帮外婆放鹅。
他赶着鹅群,从早到晚在草地上晃悠。还有水塘,鹅喜欢游泳。大家都夸他放鹅放得好,又肥又水灵。
就是那个夏天,李明对鹅有了感情。
再失眠的时候,他把看星星改成了数鹅。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那群鹅足够他数到睡着。

李明才读了一句,就不想再读了。
四十五岁了,一个尴尬的生日。他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把书塞到枕头下面,他开始数鹅。
或许时间太过久远,记不清多久没有数鹅了。闭着眼睛的李明,怎么也数不清楚。他索性睁开眼继续数,数来数去,他想外婆了。
李明是在外婆家长大的孩子。一岁到十四岁,十四个春秋冬夏,他只放了一群鹅。
一群外婆家的鹅。

放鹅后的某个夏天。青黄不接,吃饱都是问题。
有一天,外婆变魔术般地端出黑黑的饺子,菜馅儿的。哪怕是菜馅儿,也是李明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他问外婆,为什么会有饺子。外婆告诉他,前一天他睡觉的时候说了梦话,边砸吧嘴边嚷着饺子真香。外婆想了一晚上,用土豆粉和青南瓜包了饺子。

上大学后,李明成了肉食动物,一度只吃肉馅儿饺子。
四十岁后,他只吃南瓜馅儿的。

李明读书的城市在南方,毕业后留在了那里。李明在地图上数过,他跟外婆之间是十五条纬度线的距离,日出日落都会相差一个小时。
外婆直到去世也没见过他定居的小城。
实在是太远了,外婆身体也不算太好。李明常常这样安慰自己,他知道,这只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他也知道,他需要这个理由。不然他的愧疚会像大河泛滥,无法收拾。

外婆在世时,李明还能一年回去一次。外婆走后,这个间隔慢慢拉长,开始是两年,后来更久。

李明唠叨,就是从外婆去世开始的。外婆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他没敢看。那一刻来临,他蹲在外婆平时烧火的灶台前,心猛地一沉,分明听到“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断了。接着,浅浅的眼眶就决了堤。

外面的钟声又响了。李明没有睁眼,他怕又要决堤。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应该是九点。
把书放在身上,李明揉了揉眼睛,有点想家。他不太确定,是不是这几年回去得太少了。
也许该回趟老家,李明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数鹅失败了,李明又把书摸了出来。
他每翻开一页就会读上一会儿,也不管读的是不是那一页的内容。

李明不是杨高。他不怕鹅,不怕爬树,不怕游泳。
读到游泳,李明想到初中的某个午后。
天太热了,连狗刨儿都不会的李明,跟着一群小伙伴儿去河里洗澡。他学着别人,一个猛子扎进桥下的漩涡儿里。水其实不深,只比李明矮小的身子多出一头。
他憋住气沉到底,等脚踩实后立即用力弹起,在头露出水面的空当赶紧喘一口气。也只有喘一口气的时间,他来不及呼救。反复跳了很多次,他被同行的人救了出来。
第二天,李明又去了,他学会了狗刨儿。

03
李明不是杨高。他不怕鹅,不怕爬树,不怕游泳。
李明确实胆小。
在终于认识到自己胆小的时候,李明由衷地佩服了老婆很久。
李明知道,他的胆小跟杨高一样,都是遗传的。

杨高父亲是开车的,李明父亲也跟车有关,只是没那么幸运,是赶马车的。
李明奶奶改嫁时,他父亲才五岁。长大后,李明父亲多了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村里人都说李明父亲是幸运的。后爹待他跟亲生的一样,供他读书,给他娶媳妇。
父亲的确是读过书的。李明小时候的书包里总装着父亲那本线装版的《三国演义》,上学的路很远,书包很重,可李明还是愿意背着。
父亲读到了初中毕业,如果不是赶上那十年,很可能读高中了。

听别人说多了,李明也觉得父亲是幸运的。
只有外公喝了酒,才会偶尔跟李明提起他父亲的过去。

外公告诉李明,他父亲从小就胆小,上学路上捡到野鸭蛋都要带回去给后爸吃。不管村里谁家有活,只要有时间,李明父亲都会去帮忙。时间久了,村里人都喜欢他,李明父亲也就很少回家住了,每天东家住西家吃的。外公说,他就是看上这孩子胆小仁义,才把闺女嫁给了他。
外公也有嫌弃自己女婿的时候。李明出生那年,生产队解散,分单干了。别的组长都能给家里多弄个犁铧锹铲什么的,只有李明父亲,一根烧火棍都没敢往家里拿。你爹什么都好,就是胆太小,外公常常在酒后这样对李明讲。

大学毕业,在异乡漂泊了几年,李明开始领悟父亲的胆小,甚至还产生过一丝敬意。
李明很难感同身受,在那个年代,没有根基的父亲,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在异乡扎下根。
父亲是有大智慧的,李明想。

李明小的时候爱惹事,总是带着弟弟跟别的孩子打架。
只要有人找来,父亲从来不问对错,每次都会先把他们哥俩打一顿,再拉着他去道歉。
哪怕犯错后躲到外婆家,也会被父亲拉回去。打,是躲不掉的。李明记不清父亲打过他多少次。
每次李明挨打后,外婆都会搂着他,默默地抹眼泪。外公则是不停地念叨,胆小的玩意,就知道跟家里人横。

初二那年,好事发生了。一次犯错后,李明主动回家,等了很久,也不见鞭子落下。父亲说,他长大了,以后不会再打他了。父亲说到做到,后来真的再也没有打过他。
李明记得当时有些感动,想告诉父亲,他早就长大了。
那年秋收,父亲突然跳下车,把绳子套在肩上,跟那匹老马一起把车拉上坡顶的时候,他就长大了。

考上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后,李明看到父亲偷偷地哭了。
后来外婆告诉李明,父亲的腰杆儿很是直了几年。
李明努力想象着父亲骄傲的样子,可眼前却总是出现他弯腰的画面。
什么时候又开始弯腰了呢?李明很少去想这个问题。
是表哥来办事被他拒之门外的那次?是弟弟结婚彩礼不够,李明实在没办法,假装没听见那次?是弟弟被欺负,李明无能为力,只能教育弟弟不要惹别人的那次?
真的记不清了。只是从他离开体制以后,父亲的腰确实再也没有直起来过。

四十五岁,一个尴尬的年纪。
李明忽然想知道父亲四十五岁时在干什么。李明记得父亲的生日,那天是中秋节。
父亲出生在哪一年的中秋节,李明还真是想不起来了。
他大概算了算,父亲的四十五岁,或许在自己大学毕业那年前后。
那几年,父亲终于把原来的几只羊养成了羊群。从那以后,李明每次回家,父亲都会杀一只羊。

想到父亲,想到父亲的鞭子,李明觉得身上的皮肤有些痒了。
他毫无困意地又翻了个身,放弃了继续数鹅,开始数起父亲的羊群。

04
数着数着,羊群又不知跑到了哪里。李明只好继续读书。
“我不是杨高,我不如杨高。”读完一遍,李明对着空气说道。
从四十岁开始,他每读一遍几乎都会说一次。

李明仔细想了想,大约从三十岁开始,他的胆子就没有大过。
杨高胆小如鼠。李明觉得他比杨高还要胆小。
就连父亲都不止一次说过他胆子小。
李明不跟父亲争辩。他只想证明自己是对的。他不打孩子,只跟孩子讲道理。

“在学校不要得罪同学,更不能得罪那些不爱学习的孩子,要保持距离。他们光脚的,我们比不起。”
“这种人只能躲着,他又不学习,有的是时间跟你耗,初中就三年,你能耗得起?我们家没有矿,只能靠读书。”
“报警,你报警了?报警有什么用呢?最多教育一下,回头她们更要找你麻烦。跟你讲多少次了,这样的人不要惹!”
“老师对你有意见?怎么可能呢?你自己要是做好了,谁都不能把你怎么样。”

李明只是想让孩子明白,有钱的惹不起,没钱的惹不起,有权有势的还惹不起。
孩子赌气问能惹得起谁,李明告诉她,她能惹还没有后果的只有她爹。
孩子当然不服,李明小时候也不服。李明不服,但不敢跟父母犟嘴,他怕挨打。
孩子不服,直接反驳。李明先是舍不得打,后来是不敢打。
李明不得不承认,孩子比他胆子大。她真敢当他面报警。
在那之前,李明受人欺负从来没报过警。
从那以后,李明决定不再跟孩子讲道理。就像十三岁那年,父亲决定不再打他一样。

孩子报警无疑鼓舞了李明,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有段时间,他胆子也大了起来。
在外地出差,晚上打车被宰,李明人生中第一次报了警。
司机承认绕路,退回一百元,李明不再追究。
可之后一个月,李明总会遇到查房的、查流动人口的......
回到小城半年多后,还时不时接到电话,要求配合一下。
李明最怕麻烦。这是他的软肋。

李明反思了很久。他觉得自己还是胆子太大了。
果然,后来有了更深刻的教训。
那一次,李明接孩子放学,路边停车时管理员讲脏话,孩子不高兴,发生了一些口角。
孩子录视频,那人动手推搡,李明忍住了,孩子没忍。
李明还在评估得失的时候,孩子又报了警。
那人并没有被开除,据说调离了那个路段。
之后不久,李明因为其他原因被传唤了好几次。
最后才知道是误会。

这些事本没有什么关联。只有李明才会往一起联想。他相信因果,觉得很多事就是这么玄幻。
李明胆子更小了。人狂必有祸!李明深信不疑。
李明不理解的是,他都胆小成这个样子了,怎么还祸从天降呢。难道老天也只敢欺负老实人?
从那以后,不信宗教的李明每天沉迷于因果。他看谁都是扫地僧。

李明总会默默地看着孩子的背影,猜测她是否明白了谁都惹不起的道理。
李明替父亲欣慰,他很小时候,就从父亲身上学到了这一点。

05
钟声又响了一次。晚上十点。
李明觉得有些冷,电热毯早凉透了,他摸了一把凉飕飕的后背,湿漉漉的汗水正在带走被窝里最后的体温。
有些事虽然过去了很久,李明想想还是会出一身冷汗。

自己还是不如杨高,李明从不羞于承认。
杨高的胆小始终如一,李明的胆小却时常会有波动。

三十岁前,他敢跟领导拍桌子讲道理。为了所谓的正确,也会跟专家争得面红耳赤。
如果能一直坚持下去,李明一定会佩服自己。
他也许可以骄傲地说:“我是有底线的。杨高或许也有。”

李明毕竟是胆小的,他还是怂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怂的呢?想到这里,李明又有些纠结了。

有一年职称评审,所有投票专家都承诺给他投票。
结果出来后,这些人纷纷打电话安慰李明,还不忘提醒自己是投了票的,问题没出在自己这里。
所有人都知道李明落选,但专家们并不清楚他一票都没有得到。这是HR小老乡冒险偷偷告诉李明的。

从那以后,李明见谁都笑。只要是官儿,三步外就弯腰喊领导,见了专家立刻低头称老师。
他得活着呀。虽然早就顾不上父亲当年的指望,可他自己也要活着呀。他怎么着,也得把生的孩子养大吧。就像父亲当年养他一样。

慢慢地,李明合群儿了,也不卷了。
他放下了。工作顺理成章没了危机。

周围的人觉得李明开窍儿了。就连专家队伍都准备接纳他了。
六年前,刚符合买断年限,看起来顺风顺水的李明果断地买断离职。
周围的人都说他太冲动,不应该放弃那么好的工作。只有他自己清楚,是怎么熬到这一天的。
父亲没说什么。儿子能吃几碗干饭,父亲比谁都清楚。
李明心里也清楚,父亲的指望或许没了,只剩下日日相伴的羊群。

终于不用跟人打交道了,这是李明最原始的想法。
跳下这艘大船,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当时想,将来哪怕就是躺在小舢板上漂在海里晒太阳,也认了。好歹自己是船长。
后悔吗?男人做事是不能后悔的。
其实李明后悔过。在他被人刁难的时候,他有想到过原来的避风港。也仅此而已。

被窝儿更凉了。李明不得不打开电热毯。
身下硬邦邦的棕垫,是他最后的小舢板了,他想。

四十五岁,尴尬的数字。
李明一想到父亲,就会不自觉地跟杨高父亲对比。杨高父亲最后那一撞,绚烂无比。
杨高的父亲让杨高知道,胆小不是懦弱。
自己的父亲又用什么向自己证明了什么呢?李明无论如何努力,也想不出父亲现在的样子,他已经几年没见到父亲了。
他只能勉强想象出父亲四十五岁时的样子。
那时的父亲比现在的李明看起来还要年轻,因为父亲比他更有指望。
只是当时的父亲怎么也不会想到,最后给他养老的是他准备给儿子吃的羊,而不是指望了几十年的儿子。
李明特别想告诉父亲,他不需要向自己儿子证明什么,他得好好放羊。

06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李明有些诧异。
不会是母亲,因为母亲已被他设置成了免打扰。可谁还会大半夜给他发消息呢。
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是妻子发来的生日快乐。

想到妻子,李明下意识地摸了摸手里的书。妻子不止一次当面讲他胆小如鼠。
他第一次看到这本书时,只凭书名就果断买了。那时,他甚至不知道作者是谁。
李明被传唤,妻子是后来才知道的,李明没敢告诉她。她知道抂什么也没说。
李明问她为什么那么淡定,她说:“就你那比针鼻儿还小的胆儿,要是能干出什么事儿就怪了。”

妻子是了解他的。
正因为了解,很久之前,妻子就已经不再指望他干什么了。

灵光一闪,李明好像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
他把书扔到一旁,呼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之前纠结的很多问题,这一刻都有了清晰的答案。但李明知道,他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李明找到了这个生日让自己尴尬的原因。
四十五岁,他终于活成了一个不被任何人指望的人。
他明白了什么是不可或缺。那是父亲的羊群,是妻子的孩子,是孩子的母亲。
不可或缺的,没有他。他只是李明,不再是别人的李明。
哪怕对身下的小舢板来说,他也只是过客。

李明呆呆地坐在床上,呼吸从缓慢到急促,又慢慢平复。
下床来到餐厅,李明借着外面的光给自己倒酒。直到杯子溢了出去,他才停了下来。
平时他是不喝酒的。他怕万一有什么事,别人会拿酒作为说辞。
此刻,他不想那么多了。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潦草的样子,对着后面的钟楼,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敬自己!
一仰头,李明把满满一杯白酒一下子倒进了喉咙。
微醺的感觉回来了,比微醺更醺。

李明把酒杯重重地放回桌面。
今天是他生日,他要干一把大的。像杨高一样,干一把大的。

李明开始忙碌起来,精心地做着最后的准备。
忙完一切,他平静地刚躺回卧室,零点的钟声正好响起。

没有数星星,没有数鹅,也没有数羊,李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外婆拉着他的手,越走越远,不知道去往哪里。
可能是回家吧,他想。

李明回头看了一眼,另一个自己正坐在高楼的某个窗口,跟远去的自己挥手。
窗口后面,是刺破黑暗的熊熊火光。
火势越来越大,终于照亮了星河。远方星河下,有一群游荡的白鹅。

李明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根羽毛,没有重量,轻飘飘越过一重重山一片片海,十五条纬度线再也不是障碍。
李明看到了杨高,他从未见过杨高,他知道那就是杨高。
他不如杨高,李明想。杨高举起的菜刀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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