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我们无非一个旁观者
来省会出差。出了地铁口,暮色四起。雨后新凉,道旁行者寥寥。整洁宽广的道路,高大林立的楼宇,孤芳自赏的园花,恰好生出一股幽幽的思绪。
二十余年前,每年来这里多次,这一片还是农村田野。培训中心为青色的苞谷地包围着,夜晚须叫黄色面的去数里外集市夜摊上喝啤酒。
仿佛穿越至一个陌生而遥远的城市,滤去了时间和时代背景,模糊了工作和生活底色,真切的感悟跃然而出。
眼前的一切是十余年大基建的产物,是大规模房地产开发的杰作。田化为楼,水填为林,木伐为园,原本苞谷地,野池塘,小树林幻成整齐有序,错落有致的大学校园,办公楼群,居家小区,涣然一新。
在这大建设的巨流前,自己若一岸上的旁观者。没有收益,没有损失,独处其外。
这固然与自己的职业有关,小公务员一名,安稳的工作同时也消磨了思想的锐度。也与自己的个性有关,澹泊无争的个性压制了随波逐利的冲动。
虽然从事过IT,完美错过了世纪初互联网的萌起,后来电子商务的崛起,虚拟货币的疯狂,智能手机的狂飙。
二十余年前,身边有朋友英明地投入煤炭开发,现在异国他乡继续着矿业生意。另有友人南下广东,创业办厂,现在南海钓鱼为乐。更有大学同学毅然辞去令人羡慕的省会公职,借北美技术移民的窗囗,远走北美。再加上十年来房地产的疯猛。
这些年一波又一波时代巨潮,于小城里的小公务员都无缘。虽然耳濡目染,自以为知晓身外天下大事,其实不过一岸上旁观者,连为浪花溅湿也不能。
三十年前名牌大学,热门专业,三十年后在硕大省会竟然无片瓦之地可居。当年意气风发的我与现在我撞到了一起,更觉失意。
沧海桑田,固然须千年。而世事代谢,不过三十年,甚至十年,数年。
读盛唐史时,渔阳颦鼓卷地而来,大唐繁华顷刻凋谢。在这大变时,有高适应势而飞势,一举为侯。也有杜少陵双袖磨穿,落魄中谒见肃宗,被赐官得福。封常清幕下岑参因封被杀而惆怅。原本富贵的王维被俘,归乡的王昌龄被害,隐居的李太白被贬……
中唐元和中兴时,韩愈因助裴度而飞升,柳宗元,刘禹锡因顺宗早逝而外贬,白乐天,元稹这一对好友与世沉浮……
史册上诸多大事,如滚滚巨潮,时作时息。被裹胁其中,或者主动投跃其中的固然是多数,但毕竟身不由己,能由中获利者甚少,若高渤海,韩昌黎般如意者更少。
许多人如坐过山车般忽沉忽浮,享其利,也受其害。如杜少陵得左拾遗官不过一年,外放华州,又远走西蜀。当藩镇割据,长安大局如弈棋般,居江湖之上的他感憾不已,"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清肥。"幸哉?羡哉?悔哉?百般滋味在心。
人是历史事件的经历者,但这巨大的浪潮里能顺势而为,力求自保且不易,想获大利甚不易。当浪潮退去后,才觉得自己更像是被潮水溅湿的观潮者,而非弄潮儿。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倒了。越行越近,道旁越发熟悉起来。曾经光顾过的店关了不少,也存着不少。
去年对面楼盘还刚封顶,黑乎乎一大团,现在已住进了人,只是住户不多,灯光寥寥。
不知道在这一轮房价暴涨暴跌中,获利的究竟几人,而遭劫的又有几何?
洗尽铅华,终究,大多数人只是历史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