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 | 风云际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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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雷霆咆哮般的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雪花凝成冰星，恣意泼砸在光滑的登山服上，发出如同雨打荷塘一般细密的撞击声。刚刚落下的雪花，还来不及与山石融为一体，就被骤起的狂风倒卷入半空。远山的云雾升腾起来，与近处漫舞的雪霰交相辉映，这便是山雪独有的凄凉之美。
雪中艰难前行的攀登者根本无心欣赏这份独特的风景，王芃下意识地向着面风的一侧迎上几步，将身形瘦小的林妍挡在身后，林妍又不甘示弱地向前挤出两步，骤起的横风逼得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弯下身子，勉强稳住身形。
“林妍，风雪越来越大了，你的身子太单薄，扛不住这么猛烈的风雪，还是先返回营地吧，我向你保证，今晚一定赶到核心基站，将故障排除。”风雪声太大了，王芃只能靠大声地嘶吼传递声音。
这里的海拔接近两千米，这么恶劣的天气下大声呼喊是极其危险的，一不小心就会引发急性呼吸问题和心血管疾病，但是此时的王芃完全顾不上自己所处的境况，他想要林妍的万无一失。
“不行，我必须和你一起前往核心基站，确保仪器有效运转。放心，我扛得住。”林妍不假思索地拒绝了王芃的提议，她的性格一如往常般倔强。
“如果今天我们死在这里，也没能完成任务，你还觉得是值得的吗？”王芃追问。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国家利益高于一切。”林妍的回答铿锵有力，王芃心中一股暖意骤然而起。
“好，我今天就陪你一起搏一把，林妍，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就算拼了性命不要也一定会把核心基站修复好。”王芃握着登山镐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紧。
“无论什么事，你都愿意为我去做，是吗？”林妍突然有些感动。
“当然，这还用问吗？”王芃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王芃，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哪怕明知道有生命冒险也不管不顾，如果这次能够顺利脱险，咱们就在一起吧！”林妍回以微笑。
“你说什么？风太大了我听不清。”风雪掩盖了林妍的回答，王芃一脸无辜地站在风雪里，傻傻的模样，如同他们初见时一般。
林妍顿了顿，正准备将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漫天的雪舌突然从王芃身侧翻卷飞出，只一个照面便将王芃吞入雪团之中，瞬间消失在林妍面前。
1、
大半年前，王芃大学毕业在即，距离离校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工作依然没有着落，毕业即是失业。对于出身普通家庭的王芃来说，完全没有退路可言，王芃家里还有一个卧病在床的奶奶，父母那点微薄的工资仅仅给老人看病就已经捉襟见肘。王芃大学四年的生活费、学费都是靠着他自己四处打工维持，开源节流是他每天一睁开眼睛就必须仔细规划的头等大事，就这样勉强熬过了四年时光。毕业在即，毕业之后吃穿用度也会随之增加，两万多元的助学贷款即将面临到期，现实如同一双充满执念的巨手，死死卡住王芃的咽喉，无影无形，却又真真切切。
应用气象学，主修大气物理学、大气探测学、天气学原理、气象信息服务、应用气象学方法、遥感原理及应用……听起来高屋建瓴的高大上学科，实际上，却是就业市场里的残羹冷炙，对口单位人员饱和，不对口的单位，四年所学几无用武之地。简历递出去几十份，连个响都没听着，怎能不让王芃心焦。
“云山气象站”的OFFER就是在这个时候穿越千百个服务器，出现在了王芃的面前，不能说感激涕零，但就是这份OFFER的出现，让深处就业危机的至暗时刻中的王芃看到了一丝脱困的曙光。
当时，王芃也曾经疑惑过，虽然投出去了多少份简历自己记得并不清楚，但是在他的印象中，向对口专业投送的简历，每一份的措辞都是仔细斟酌过的，其中肯定没有“云山气象站”这个单位。
不过现实面前，他实在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退一万步讲，即便对方有故意诓骗他的企图，他一个穷学生，裤兜比脸都干净，对方机关算尽，到头来他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可万一是个机会呢？王芃不想赌。
根据OFFER提供的地址，王芃跋涉一千余公里，高铁转大巴，大巴转马车，马车又转徒步，辗转了三天，才到达目的地。
让王芃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名为“云山气象站”的单位竟然是隐藏在大山深处的一幢小竹楼，那一刻，他反倒释然了，难怪对方会找到他，合计着那就是打的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主意，他寻思人家可能根本就没指望真能招到人来，偏偏就这么神奇，竟出了他这么一号自投罗网的人物。
既来之则安之，跋涉一千多公里来到这大山深处，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了，王芃怎么也不会甘心，斟酌再三，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进了竹楼。
王芃的面试极为顺利，这个所谓的“云山气象站”在王芃到来之前，在编人员只有区区两人，一个是站长李珣，儒雅谦和，肉眼可见的长者做派，另一个是书记员林妍，干练知性，正是王芃喜欢的那一类女生。在考校了王芃的专业能力之后，站长当即拍板通过了王芃的面试，并且直接跳过试用期。
王芃权衡利弊，最终决定留下来先干一段时间。原因有很多，这个看似不起眼小竹楼里摆放着大量业内顶尖的气象仪器，很多设备甚至是海外禁运的精密仪器，国内一线的气象站也难得一见，而且，李珣给他开出的待遇更是让他无力拒绝，十五万一年的年薪，两个月的带薪休假，对于刚毕业的他而言，简直就是一步天堂。当然，这个原因里，还包括对王芃对林妍的欣赏，这种欣赏很难用言语描述，一定要说的话，姑且算是一见钟情吧。
气象站的工作并不复杂，站长李珣坐镇竹楼分析室，王芃和林妍每天负责分布在山上十二处监测点的数据回收，以及相关设备的检查维修，确保数据收集设备安全稳定运行。数据回收之后，交给站长李珣，由他将数据分析之后，上传上级单位。按照李珣的说法，气象站开设在这里已经有三个年头，开设以来一直是他和林妍两人分工运营，王芃入职之前，数据回收以及检修的工作全部由林妍一人独自完成，想想在这么一大片深山老林当中，一个年轻瘦弱的女孩子，每天翻山越岭，回收数据，检修设备，能一直坚持下来，实属不易。
进山的第一天，王芃预谋给林妍好好露一手，专业技术这一块他有着绝对的自信，大学里的各种评奖拿到手软，这都是实打实的硬实力的体现，没成想这一次却被林妍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第一次进山的王芃被山林美景震撼了，他虽然家境不富裕，却也是原生原长的城里人，第一回进山，哪哪都觉得惊奇，一路走一路看，完全忘记了对危险的防范。当时正值盛夏，深山里的凉爽让王芃倍感惊喜，不用任何消暑的设备，天地之间仿佛自带空调一般，清新自在。向来要强的王芃不愿意跟在林妍身后，让一个女孩子为他开路，固执地抢在林妍身前。可还没等他们走到第一个监测点，王芃突然感觉头晕目眩，一下子瘫倒在地上，手脚开始剧烈颤抖，幸好林妍及时发现了王芃的异样，麻利地拿出一块巧克力塞进王芃的嘴里，并从包中取出备用毛毯将王芃裹紧，又迅速掏出两块电暖宝塞在王芃的腋下，十几分钟过后，王芃的意识慢慢恢复了正常。
“我是怎么了？是贫血吗？”清醒后的王芃忍着头痛坐起身，完全没弄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高材生，你年轻力壮，贫的哪门子血？”林妍叹了一口气，没好气地说道，“你们老师没告诉过你，进深山要谨防失温吗？”
王芃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光顾着享受深山的美景和凉爽的空气，完全忘记了有失温这回事。在深山中行走，如果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随着海拔的上升，体温很容易快速下降，一旦身体出现长时间低于33℃的状况，便很容易进入失温状态。失温后的身体四肢都无法正常的活动，还有可能导致心脏骤停，处理不当，甚至有生命危险。
王芃摸了摸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虽说不算厚实，但终究也算不上单薄，怎么就会突然失温了呢？看来，还得小心办事才行啊。
那一天之后，只要出行，又改回了林妍在前方开路，王芃心甘情愿地跟在她的身后，这既是对林妍救命之恩的感激，更是对这座深林大山的敬畏。
2、
入职半年后，王芃已经能够完全适应深山里的工作和生活，林妍手把手教会了王芃诸多技能，他也再不是刚毕业时那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很多时候，他会一个人前往监测点收集数据，林妍也不跟着，王芃的专业能力已经得到了她的认可。
工作之外，山里的生活更多是与世无争的自在和悠然自得的闲趣。王芃刚上大学时，心中装着的满满都是关于风云变幻的天际线的各种幻想，他选择气象专业，是受一部名为《后天》的灾难片的影响，他曾经踌躇满志，希望有一天也能像电影主人公那样扶大厦于将倾。可是等他真正学习了气象学，才发现这个学科的研究工作极其枯燥，每天不是看不完的卫星云图就是算不完的数据分析，和他想象中的波澜壮阔的生活大相径庭，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在气象专业上的优秀表现，天赋就是老天爷赏饭吃，想不杰出都难。现如今，稚气褪去，回归现实，眼下这份自在随性又收入不菲的工作，无疑是他最好的归宿，他有些能理解陶渊明、苏东坡这些古代的圣贤的野望了，最近有句歌词很应景“心若无所求，有风无风皆自由”。
林妍是个生活极其简单的女孩，没什么爱好，闲暇时光就躲进房间里看书，据她自己说，她不是气象专业毕业的，为了这份工作才自学了气象学，她和王芃最多的交集就是询问气象学相关的问题，一来二去，两人也慢慢熟络起来。时间一久，林妍偶尔也会和王芃开开玩笑，闲暇的时候一起研究研究美食，聊聊人生。王芃毫不掩饰地向林妍表达过自己对她的好感，可每次都被林妍用不置可否的回复转移话题，王芃不急也不恼，他对林妍的喜欢并不功利，并不需要既得回报，他相信时间会给他想要的答案，他们还有很多的时间，她值得，他可以等。
气象站最神秘的人物莫过于站长李珣，老头整天把自己关在数据分析室里，没有娱乐，也从不闲聊，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完全无人知晓。偶尔见他从房间里出来，王芃刚想上前交流几句，老头转头一路小跑就又钻回他的小屋去了，过去的这半年时光，王芃和他说过的话，两手可数。
冬至刚过，山里毫无预兆地下了一场大雪，皑皑白雪把整个山岭都换了一身厚厚的白，原本就崎岖不平的山路，更加上冰雪的湿滑，变得愈发危险艰难。
大雪封山后的第三天半夜，李珣慌不择路地从房间里冲出来时，一脚踢翻了门口的积水桶，溅湿了老头半条裤腿，老头竟完全没有觉察。彼时，王芃正在客厅里刷视频，巨大的门板撞击声以及水桶翻倒的声音吓了他一大跳。待看清楚是站长李珣时，王芃赶紧上前一把扶住老头，半开玩笑地问道：“站长，啥事啊，这么急慌慌的，难不成是外星人来袭？”李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刚要出言训斥，这时候，林妍房间窗户的灯也跟着亮了起来，没一会儿，林妍披了件衣服，打开门，倚在门框上，盯着李珣，没有说话。
“咱们山顶上的监测装置坏了几个？”李珣拿着一张打印纸，一边看数据一边问林妍。
“坏了四个，其中一个是核心基站。”王芃抢在林妍之前回答，山上十二个监测点，其中两个是核心基站。
入职大半年，这是王芃第一次看见李珣发脾气，李珣的面色极为难看，带着训斥的口吻问道：“坏了为什么没有报告？”
“傍晚才响的警报，我安排无人机上去确认过一遍，明天天一亮，风雪停了，我就带设备上去检修。”王芃觉得自己很委屈，那个点发现问题，也来不及修理啊，再说了，我就是要报告，也得能见到你人啊，你天天把自己关在数据分析室里，我咋向你汇报，靠心灵感应吗？不过这话他也就是在心里嘀咕嘀咕，面上依旧恭恭敬敬。
“老李，有事说事，别说那些有的没的，说吧？啥任务？”林妍直接打断了李珣的责难。
李珣也不再废话，直奔主题：“今晚有一个国家重点工程项目要经过我们上面这片区域，上级要求我们提供精确的气象信息，现在监测装置坏了将近一半，而且核心基站还出了问题，这些数据的准确度一定会大打折扣。”
林妍一边把胳膊塞进袖管，一边问：“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具体通场时间现在还不好说。”李珣一脸无奈。
“那你说，至少得修好几个？”林妍已经穿好衣服，开始在门口整理装备。
“要满数据运行，必须把四台机器全部修好。”李珣语气明显不是很有信心，这黑灯瞎火的，山路上布满积雪，别说是维修，就是爬上去，也要冒着重重危险，更何况，核心基站都是建在山尖尖上，这种天气下，登顶的难度可想而知。
“行，我现在就出发。”林妍对王芃说道，“老李腿脚不好，上不了山，王芃，你来不来？”
“去，当然去，这种建功立业的好事可不能丢下我。”王芃谈笑风生，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临近。
“任务紧急，别贫了，赶紧检查装备，我们马上出发，走夜路，别忘带上矿灯，电池也要多带上几组。”林妍说完，背起装备就冲进了黑暗里，王芃跟在她身后，也冲了出去。
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李珣难掩担心，嘴里轻轻念叨了一句：“这个时候不要节外生枝才好啊！”
3、
山里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刚维护完第三个监测点，正要往山顶核心基站的攀登，毫无预兆地又刮起了狂风，大雪片子哗哗地往下落，开始还能勉强顶着风雪前进，再后来连脚下的路都不怎么看得清楚，雪落在石头上结上了冰，新雪再落下来，人踩在上面稍不留神就会摔上一跤，这一会的工夫两人已经一连摔了好几个跟头，为了防止踩空摔下悬崖，林妍提议两人用绳索连在一起，前后保持一定距离，一旦其中一人出现意外，另一人还有应急施救的反应时间。
核心基站所处的山头极为陡峭，天气好时，这样的难度对于林妍这样的攀登高手，自然算不得什么，可换在今晚这样的风雪天气里，一个不小心可就直接“一步登天”去领盒饭了。
“林妍，要不咱们绕个道，去另一边试试，这个坡太陡了。”看着笔直向上的山岭，王芃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不行，另一个面在迎风坡，风雪更大，从这里勉强还有可能登上去。”风雪之中，林妍的声音断断续续，语气却异常坚定。
王芃不想林妍冒险，提出由他独自完成核心基站的修复工作，但林妍坚定地拒绝了王芃的提议，坚持要一起前行。虽然林妍没有接受王芃的好意，但林妍确实切身感受到了王芃的真心，于是她说出了那句：“王芃，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哪怕明知道有生命冒险也不管不顾，如果这次能够顺利脱险，咱们就在一起吧！”
“你说什么？”王芃偏偏没能听清林妍说的话，傻傻地站在雪中等待林妍回话。
就在此时，山体的一侧发生了局部面积的雪体滑坡，雪崩顺势而成，王芃正好站在雪崩区域的边缘，雪崩发生的一刹那，他瞬间被卷进了雪团之中。危急时刻，系在王芃和林妍之间的安全绳起到了关键作用，绳索立即收紧，王芃才没有从悬崖上摔下，林妍应急反应也极其迅速，她几乎是在条件反射下拔出腰间的登山镐，奋力砸向冰面。
雪崩过后，山体的一侧形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峭壁，王芃被安全绳吊在半空，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吊在与林妍用安全绳相连的腰际，林妍的双手死死抓住登山镐，登山镐的抓地力还能坚持多久，全靠运气。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如果王芃拉着绳子往上爬，很大可能登山镐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的摇摆从冰层中滑落，靠登山镐续命的两人会被一起拉入深渊。如果王芃不往上爬，那么等林妍力气耗尽，松开手时，两人也还是会一起掉入悬崖。
“林妍，割断绳子，再这么下去，咱俩都会死在这里，我下面是雪堆，掉下去应该不会怎样，最多也就是闪个腰啥的，修养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王芃，别放弃，等我缓一口气，马上就拉你上来。”
“林妍，这里你比我熟悉，放弃吧，你明明知道，再坚持下去只会让两个人一起白白牺牲，再说了，你还有任务要完成。”
“如果换做在下面的人是我，你会怎么选择？”
“我……我那么怕死，肯定早就割断绳子了。”
“你说谎……”
从理智的角度出发，王芃说的办法本该是林妍最正确的选择，林妍看了一眼腰间的匕首，真的选择割断的话，对她而言实在太残忍了。
就在这时，一道灰色的身影从斜侧里蹿了出来，林妍心中大惊，以为是出来猎食的野狼，等看清楚了，原来是个浑身裹着皮毛的男人，只见他拉住绳子，穿着钉鞋的双脚紧蹬地面，双手不断地将安全绳往手臂上绕圈，王芃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被拉了上来。
松木门板被结冰的雪水冻合在了一起，男人一脚踹开木屋的门，木屋中央燃着简易的柴火堆，柴火堆上放着一个烧烤架，架子上一无所有。男人一脚踏进屋子，然后将扛在肩头的王芃摔放在火堆旁边，或许这个动作太过随意，王芃忍不住连连咳嗽，跟在男人身后的林妍赶紧上前查看。
“他刚刚差点丢了性命，放下他的时候就不能轻些吗？”林妍小声抱怨了一句。
男人一把把松木门合上，从里面拉上木栓，他摘下狗皮帽子肆无忌惮地掸了掸身上的积雪，露出一张果敢坚毅的脸来，飞起的冰凌子被掀飞起来，有一些还飞溅到了林妍和王芃的脸上，男人瞄了一眼林妍和王芃，露出一抹得意而轻蔑的笑容。
舒缓了一会儿，王芃渐渐恢复了意识，他慢慢坐起身，三个人围着火堆烤火。
“我下雪之前曾来过这里，那时还没有这座木屋。”林妍好奇地打量起木屋来。
对于这个问题，男人并不惊讶，回答道：“我是雪前来的这里，几个朋友帮忙搭建的庇护所。”
“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新到的护林员，我叫张琦”
“原先的护林员老周呢？”
“老周啊，他……”
张琦的话突然定格住了，似乎想起了什么。
“怎么不说话了？看来你也突然想起什么，因为上一个护林员根本就不姓周。”林妍猛地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张琦，继续道：“说吧，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4、
“小姑娘，别紧张，我就是个山下的猎户。”张琦对于林妍的怀疑毫不在意。
林妍仍然紧盯着张琦的眼睛，说道：“你看着一点都不像是山下的猎户。”
“那我像什么？”
“我看你像是偷猎的吧？”
林妍的话让王芃心中咯噔一声，虽然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皮草生意，但对于偷猎者的那些极端行为，也有所耳闻。
“小姑娘，你多虑了，我可是正经的猎户，有政府下发的猎户证。今年收成不好，趁着年关前，到山里来打点野货，放心，也就是些兔子、野鸡，算不上偷猎。”说着话，张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猎户证递给林妍，林妍看完之后又递给了王芃，王芃拿在手里仔细打量了一番，最终确认张琦的这张猎户证实真实有效的。
“小姑娘，你们是做什么的？”现在轮到张琦的询问了。
“我们是云山气象站的。”王芃抢先回答。
“哦，气象站？这里哪里来的气象站？”张琦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
“咦，现在大雪封山了，动物们冬眠的冬眠，没冬眠的，这个天气也都躲在洞里御寒，你这时候进山，能打到个啥？”林妍故意岔开话题，与张琦针锋相对。
张琦缓缓站起身，王芃和林妍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这是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代表着内心的紧张和警惕。张琦嘴角再次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意，他拿起脚边的水壶，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栓，寒风猛地掀开木门，夹带着雪霰一下子蹿进屋子，火堆上的火苗在寒风中乱舞。张琦随手扒拉了几把门口的积雪，塞进水壶里，转身时一脚把门踢上，顺手再次拉上门栓，之后随手把水壶放在火堆的烧烤架上。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上山那会，也没估计到会是这天气，但人要吃饭，只要耐得住性子吃得了苦，总不至于空手而归，你说是不是啊，妹子？”张琦斜着眼睛看了林妍一眼。
林妍没有说话，只是不置可否地低头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王芃觉得，这个张琦说话有些阴阳怪气，而平日里一向平和稳重的林妍此时也判若两人，显得格外焦躁不安。
一声鸣笛将眼前的尴尬打断，水壶恰在此时烧开了，但似乎谁都没有表现出想要将它从烧烤架上拿下来的意愿，最后还是王芃起身，他把水壶拿下来时，因为木柄太过炽热，差点烫伤了手。
王芃拎着水壶给林妍倒了一杯开水，递过去，然后又走到张琦身边，张琦也不客气，伸手从柴堆旁边捡起一个黑黢黢的茶缸子，递倒王芃的面前，王芃给他满了一杯开水，然后对他说了声：“谢谢。”
张琦微微一愣，似乎这句“谢谢”来得有些突兀，等到回过神来，才想起来，他谢是自己刚刚救过他的命。
“不用谢，这荒郊野岭的，谁还能没有遇到难处的时候，帮个忙都是顺手的事，算不上什么恩惠。”张琦看向王芃的眼神里似乎意味深长，露出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来，他问道，“你们看着也不像这山里人，这大风大雪地是要去哪里啊？”
王芃解释道：“哦，我们是‘云山气象站’的，这不是大雪天，山上的气象监测点坏了几个，我们得连夜上山维修，以免耽误今晚……”
“王芃，你给大哥说这个干嘛，大哥是个打猎的，哪关心这个，是吧，大哥？”林妍打断了张琦和王芃的对话，她站起身，背对着张琦，给王芃使了个眼色，王芃虽然弄不明白林妍为什么要打断他说话，但还是会意地点了点头。
"大哥，你一个人进山打猎的吗？”林妍好奇地问道。
“那哪能啊，山里豺狼虎豹可不少，一个人太危险，我和几个兄弟一起上山来的，他们出去办事了，一会儿就回来。”张琦故意拉长了声音，颇有深意地回答。
林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潮湿的地方已经烘干，她对王芃说道：“我们打扰大哥不少时间了，咱们得赶紧出发完成任务，不能再耽搁了。”
王芃认为林妍说得有道理，起身收拾好东西，两人拿起装备就要往门外走，快到们口的时候，张琦又说话了：“天寒地冻，风雪交加，这时候出门风险太大，一会等我兄弟们回来，我和他们一起送你们过去。”
林妍语气坚决，甚至恼怒得有些莫名：“不麻烦了，我们俩可以搞定。”
林妍提起装备拉着王芃就往屋外走，刚拉开门栓，突然一条手臂从两人中间伸了过去，一把将木门死死摁住，张琦的声音在林妍和王芃的耳边响起：“我没说可以走，今天谁也出不了这个门。”
5、
王芃被张琦的话震惊了，他心里咯噔一声：这是碰到了什么人，山贼吗？
可没等王芃将心中的疑惑问出，林妍甩起一腿，直奔张琦的面门而去。张琦似乎早有准备，伸出手臂，将林妍踢出的一腿格开，只退后一步，紧接挥起一拳直攻林妍面部，林妍力量有限，情急之下侧身躲开了张琦的正面一击，奈何张琦攻势威猛，手、肘、膝盖连续变换招式攻击，林妍吃力不住，被迫退回屋内，远远躲开张琦。
双方拉开距离之后，林妍快速奔跑，飞身踢出一腿，张琦全力护住面门，可这一腿的力量着实不轻，张琦一米八几的大个也不禁连连后退。这一腿，把王芃也看迷糊了，林妍虽然平时做事干练，可也没见她练过武啊，怎么一出手，竟然能有这样的身手。再说这个张琦，到底是什么身份，又为什么非要对他们出手呢？
林妍看王芃愣神，催促了一句：“看什么呢，帮忙啊！”
王芃这才反应过来，也学着林妍，快跑几步，飞起一脚，踹向张琦，张琦不退反进，对着王芃的支撑腿扫了一腿，王芃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张琦跳起一步，来到王芃面前，挥起一拳，直击王芃面门，王芃避无可避，心想这下完了，可张琦这一拳拳风猎猎，却停在了王芃面门两寸的地方，没再落下来，王芃睁开眼，直面张琦的一脸坏笑，他有些不明白，张琦这一拳为什么没有砸下来。
张琦跳到一边，与林妍成掎角之势，大战一触即发。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妍咬牙切齿道。
“专门来抓你们的人。”张琦目光坚定。
“那就是没得谈了？”林妍语义含糊，仍在试探。
“职责所在，不死不休。”张琦彻底把路堵死。
“那就去死。”
林妍再次冲到张琦面前，两人几乎同时出手，近身肉搏，张琦有力量优势，而林妍倚仗的则是灵活机动，两人有来有往，缠斗了数十回合，不分胜负，但终究一力降十会，时间一长，张琦的优势就显现出来，打斗中，张琦故意卖了一个破绽，林妍以为得逞欺身上前，不成想被张琦一把拿住手腕，紧跟着一个背身摔，直接将她摔在地上，张琦半点不留情，紧跟这一拳就砸了下去。
“不要。”还来不及从地上爬起来的王芃陡然起身，向张琦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一声震耳的枪响，子弹击中了张琦的胸口，他在空中微微一滞，被王芃一下子扑倒出去，一连摔出数米开外。
枪声，为什么会有枪声？
王芃循着枪声看去，木屋的小木门此时敞开着，门口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那人手里拿着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屋内，枪口处有一缕青烟漂浮。
“老李，怎么是你？你哪里来的手枪？”王芃看着门口站着的站长李珣，脑袋里一下子炸裂开来。
李珣没有回答王芃的问题，他缓缓走进小屋，枪口一直指着张琦，张琦，蜷缩在木屋的角落里，一动也不动。王芃见到子弹击中了他的前胸。
林妍缓缓起身，走到李珣旁边，问道：“你怎么来了？”
“破坏行动失败，任务终止，必须马上转移，总部传来信息，我们被盯上了，他们的人已经进了山。我上来通知你们撤离，没想到，碰到了这小子，一路跟到这里，林妍，今天是我救了你一命，你可要记得好好报答我。”李珣猥琐的目光在林妍身上上下打量。
“林妍，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听到李珣和林妍的对话，王芃脑子里更是乱成了一团，老李所说的任务明显不是一般的任务，他们所说的破坏行动是什么？他们想要破坏什么？李珣和林妍的身份已经可以呼之欲出。
李珣此时把枪口又对准了王芃，林妍压了压李珣手里的手枪，对王芃说到：“你现在看到了，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蚂蚱，你说过，无论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会照办是不是？”
明白过来的王芃，摇了摇头说道：“我确实说过，但其中不包括出卖国家。”
林妍哼哼道：“王芃，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法太死板，人生在世，前后不过数十年。你不是说喜欢我吗，我有钱，我们可以一起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你现在不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了吗？”王芃语带讽刺。
林妍缓缓道：“我没有撒谎，我所说的国家可不是指的这里。”
王芃这才意识到，长着黄皮肤黑眼睛的林妍压根就不是中国人。
“你和他说这么多干什么？小子，给句痛快的，就一句话，愿不愿意跟着我们干，愿意的话，以后金钱美女随你挑，不愿意，咱也不多话，看在相识一场，我给你个痛快。”李珣的脸上褪去伪装，露出狠辣的本色。
“王芃，别固执了好不好，你我都是小人物，无足轻重，你录个视频，照着我给你的词念一念，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林妍娇艳的外表如今在王芃的眼里显得格外狰狞，眼前的这个女人他完全不认识，仿佛初见。
王芃冷哼一声，笑笑道：“我虽然也只是个小人物，可我的祖国养育了我，养大了的孩子哪有反过来要娘命的。林妍，我跟你说过，我奶奶如今瘫痪在家，你知道为什么吗？我奶奶怀我爸那会儿，我爷爷牺牲在了老山前线，她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我们老王家没什么优点，就是根红苗正，你不是想要答案吗，我把你教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
“王芃，别怪老李心狠手辣，怪只怪你不识抬举。”李珣端平枪口，对准王芃心脏，冷笑道，“小子 ，下辈子，投个好胎。”
黑洞洞的枪口近在咫尺，林妍别国脸去。王芃这一刻反倒平静了，他没来由地想起了金庸先生的那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如果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深山雪地之中，算得上是壮烈牺牲吗？如果后人知道今晚的事情，他这一生该算是波澜壮阔了吧！
紧接着便是接连两声枪响，一团血雾喷洒在王芃的脸上。
尾声
李珣和林妍一起倒在血泊之中，他们至死也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张琦缓缓站起来，他的胸前心口位置有一个弹孔，却没有鲜血流出，子弹打在他内里的防弹衣上，因为距离太近，震断了他两根肋骨，却不致命。
张琦走到王芃的面前，把王芃扶起身，王芃最后看了一眼香消玉殒的林妍。
“你是什么人？”死里逃生的王芃脑子里依旧有些不敢相信今天发生的事情，原本平静的生活在这一晚完全被颠覆。
张琦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我们的身份必须保密，不能曝光，我想，你大概已经猜出来了，我在这条战线上干了大半辈子。这两个，老的生在大陆，长在海外，是个资深间谍，女的那个，是个美籍华人，原汁原味的美国公民，普通话说得比我还溜，现在的间谍手段，真是日新月异。我盯你们有一段日子了，那几个监测点里隐藏了大功率电磁气象武器，专门用来干扰经过的航空器材，你们坏了四个监测装置就是我和我的同事一起破坏的，本来准备放长线钓大鱼，不成想，你们今晚会冒着风雪，摸黑上山，我到底还是低估了他们的决心。”张琦给王芃解释道：“小伙子，以后眼睛可要擦亮了，可不能再被居心叵测的人利用了，不过你刚才的表现也算英勇，当得起“国之栋梁”四个字，值得表扬。”
“我是从来没有想过咱们气象工作也能和境外间谍扯上联系，他们收集我们的气象数据有什么用？”王芃难掩心中的疑惑。
“怎么没用？这几年针对国内气象学的破坏活动越来越多，国外的敌对势力利用国内监管漏洞，以所谓的气象站作为幌子，搜集我国的气象信息，危害我国的气象安全，有不少你这样的刚毕业的大学生受到蛊惑，被他们利用，甚至给国家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那我这半年的行为算犯罪吗？。”想起这半年里的遭遇，王芃心中颇有些忐忑。
“你的问题可大可小，总体来说，不算严重，我们工作组现在急需一位精通气象学的组员协助调查工作，参考你在这次行动中的积极态度，我考虑让你加入我们工作组戴罪立功，不知道你的想法是什么？”张琦此时露出一脸坏笑。
“给开工资吗？”
“新入职员工的三千一个月，交五险一金。”
“他们给我开的待遇可是十五万一年，还有两个月的带薪休假。”
“小子，你可不要得寸进尺啊！”
“老张，我就和你开个玩笑，咱们下个任务去哪里？我跟你说……”
一缕朝阳划破天际线，透过窗户照进小屋，暖风迎霞、旭日东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