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六）城市的面貌

那个暑假桃哭了许多许多场。她不知道这眼泪能有什么用，又是流给谁看，只是每天一睁眼，眼泪就无声地流下来，像有谁在她心里挖了一眼活泉，日夜不停，汩汩流着伤心。

但是再多的伤心都没有用。暑假还没过完，父母就已替她打听好去处，是村里一户做服装生意的吴姓人家，在炎城有个小服装厂，一边生产，一边带学徒。妈妈说，你跟着人家学一年，就可以出师了。

父母领她去拜见那户人家，带着一些烟和水果。走到门口，那户人家的女主人正在门边择菜，赶紧起身把爸妈让进屋里，男主人正和儿子用扑克牌玩着游戏，看到桃和她爸妈进来，扔下手里的牌说：“冯大哥，您上次问我的事情我都已经答应了，怎么还这么客气，拿这么多东西过来干啥。”一边说着一边拖了几张凳子过来请他们仨坐下。

爸爸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按理是要带桃来拜拜师傅的，以后还要你们多多关照这个丫头啊。”

男人看了一眼桃，说：“这个桃桃我是看着她长大的，从小成绩就好啊，多乖的孩子，做衣服简单，她没问题的，包在我们身上！”

桃听到“学习”两个字，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皱皱地缩成了一团。

吴老板原是趁淡季带老婆回来看看孩子休息几天，不久就要返回炎城。母亲于是急急地催促桃快点收拾去炎城的行李。

出发的那一天到了，一大早爸爸就骑着摩托车送她到车站和吴老板夫妇汇合。大巴车前，桃接过爸爸递过来的行李箱，里面除了自己的衣物，还有妈妈一大早给她准备的她最爱吃的鲊菜，用油煎炒得亮汪汪香喷喷的紧紧实实压在玻璃瓶里。母亲是怕她在炎城吃不惯吗？

车要发动了，吴老板招呼桃上车，安排她坐在车窗边。桃有点怯生生的，毕竟，她是第一次离开小镇。隔着车窗，她看见父亲一直在车窗外望着她。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眼泪决堤而出。

把脸侧向车窗外，假装看风景哭了半路。终于慢慢风干了眼泪，她才开始注意窗外的风景与熟悉的小镇到底是不同了。其实炎城离桃的家乡并不远，坐车大概也就是三个多小时的距离，但家贫，从未能有机会去到这个贸易发达的省会城市看看。以后就要在那里生活了吗？能适应吗？桃的心里升起一种不安，车窗外一闪而过的一排排青杨树，更让她感觉到一种迎面扑来的压迫感。

出了站台桃有种幻灭感。原来城市是这样的吗？并不是想象中洁净如画，屋宇恢宏啊。车站灰突突的，挤满了疲惫而形色匆匆的人，朝远处望去确有不少高楼大厦，但又有什么了不起呢？不过是多了一些混凝土建筑而已。

桃一面这样想着，一面紧紧地跟着吴老板夫妇，穿过人群，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七弯八绕，最后在一处破旧的街巷停下来。吴老板唤桃带好自己的行李，就领着她朝巷子里面走去。

停下来的地方，是一处几乎看不出门脸的小楼房。推开陈旧的小门进去，里面光线略显昏暗，摆着两排缝纫机器，布头和半成品的衣服摆得到处都是。几个与桃年龄相仿的少男少女抬起头：吴叔，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