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5-19

风雨的那一头

站在病房窗前的叶子心情糟糕透了。想起所谓的快乐的事时，也是凄然的浅浅一笑，她努力地举起双手，拢拢额前枯萎的刘海，然后再把眼角的泪轻轻地拭去。再过一会儿，弟弟会来看她，弟弟说他不喜欢看见流泪的人。

窗外五月的雨不依不饶地下着，雨水以倾倒的姿态扑到行人的伞上。雨水在她们的头上以及身前身后争吵喧嚣。然而，伞下的那片尺寸之地却因这小小的一方雨伞干爽从容。叶子她想笑，笑那些人为什么缩小自己的世界，把自己的体温与气息弄在这个狭小的空间而狼狈不堪。她很想淋雨，来一次酣畅淋漓的天然浴，冲刷自己被病魔与情感折磨成的灰蒙蒙的心。很可惜，自己做不到了，至少今天是做不到了，失望之余有些惶恐，甚至恨起窗外的雨来。她真的很想很想跟这个世界谈谈，风雨的那一头都有些什么？

医生告诉才三十出头的叶子说，明天又该化疗了。叶子一双大眼睛却显得黯然无神，甚至是空洞，好像人间再多的美也无法填满。她真的不想再化疗了，化疗蚕食癌细胞效果甚微，自己的一头乌发却日渐稀少，徒劳，何必？

此刻她糟糕的心情与窗外的风雨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远山，绿树，楼群，飘飘渺渺，恍恍惚惚间，一颗无处安放的心也在随风飘摇。然而记忆深处还是给她留下了一些可以思念的人、事及景物，尤其是孩子依然是一个供她遥望和皈依的方向。家对叶子来说只能远眺却再也没有机会涉足的地方，因为明天的太阳会不会升起她不知道。哪怕是远眺，也能感觉她那遗世独立的沧桑和孤独。

几个月前，丈夫在陪她查出肺癌晚期的那一刻起，整个人都变了。借出车挣钱为由，一直就没有回家。从一开始给叶子转一些医疗费，到最后电话关机，音信全无。婆婆公公也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去向，更不敢踏入医院这个“雷区”。叶子刚刚上幼儿园的儿子由娘家一家人照顾，当然包刮医疗费用都是由叶子娘家负担，弟弟和弟媳一天穿梭于医院照顾叶子。

叶子想起“失踪”的丈夫，满眼的泪水，不时地嘴角还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人在失落时也许需要一些美好的回忆支撑，不然随时会倒下，叶子想起了她与丈夫相识时的美好。

青春年少的叶子，如花儿一般美丽。在野花盛开的草原上，戴着各色野花编织的花环，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角飞扬，奔跑在蔚蓝的天空下。叶子知道就在山的那一边，有和她一起许下山盟海誓的他。那日被一群策马而过的汉子团团围着，草原汉子的粗野豪放，叶子瑟瑟发抖的，无处逃脱甚至有些恐惧。但一个有力的手掌挽起了她，这个人就是叶子的丈夫。从此与他情定三生，美好的爱情如溪流在心底潺潺流过。

风起时，深深的草丛在风中摇曳，阿娜多姿，那时的风是诗意的多情的。风吹过雨后的大水洼，掀起阵阵微波，蓝天衬着碧水，心仪的他与自己并排躺在草地上，谈理想、谈未来，唱着草原的情歌。粉色的爱丰盈了整个草原，美好的梦在草原落地生根。寒风凛冽还夹杂着雪花，打在脸上，身上，让人不敢睁大眼睛，看不清前方的路。脚下积雪结冰，一不小心就是一个大趔趄。叶子手被他紧紧握住，用自己嘴里的哈气为叶子暖暖，把自己的围脖拿下来，给叶子脖子上缠了又缠。那时的他满眼都是自己。他说在风的那面等她，与他共度一生，无论贫穷富有，无论健康疾病。

不久她们有了爱情的结晶，全身心都放在孩子身上，把小家搭理的津津有条。丈夫出车一走半个多月，挣的运费足可以让这个小家过的衣食无忧。每次出车回来，叶子不知道丈夫到底能挣多少，跑了多远的路。家里的琐碎都是叶子在操心，丈夫从不过问。孩子半夜发烧，叶子独自一个人去医院看医生，跑上跑下，坐在长椅上，抱着打点滴睡熟的孩子，叶子满眼泪水，满腹的委屈。好不容易等到回了家的丈夫，每天蒙头大睡，玩手机，油瓶子倒了也不会扶，更不闻不问叶子独自带孩子的辛苦。丈夫埋怨叶子没有了从前的温柔，体贴，叶子觉得丈夫再也不是当年满眼都是自己的那个他了。日子虽过得沉闷寡言，却有一个避风的港湾。

时光好不经用，一切恍如昨日。

叶子与丈夫的美好爱情，在病痛和金钱的摧残下，情感的堡垒已经慢慢坍塌，昔日的高大伟岸的丈夫一下变成现实里的渣男。终究还是违背了当初的誓言，忘了生活里夫妻之间应该有的同甘苦共患难。

再也找不到当年追风的少女，病床前的叶子，鬓角依稀飘着几根白发，从深陷的眼窝，你已经被身心的痛苦折磨了好久。可是当打听到那个当年发誓与叶子无论健康疾苦都要在一起的丈夫，天天拉着别的女人出车，逍遥快活。她再也支撑不起瘦弱的身体，瘫软了好久好久。叶子的手在颤抖，心疼得无法呼吸。残酷的现实把叶子重重摔在地上，人性的善恶丑美在岁月里放大。

后来，叶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把儿子托付给了弟弟弟媳，自己与那个他再无瓜葛。把自己的骨灰寄放在殡仪馆，以后跟随儿子所在的地方安放，这是叶子的遗言。叶子带着恨；带着曾经的爱；带着风雨那边是什么的疑问离开了这个世界。

总在风起时，我就会想起叶子，她如此美丽，又如此遥远；像鸟儿一样自由的飞翔在蓝天上；像花儿一样娇艳的盛开在春天里。人生若只如初见，哪该有多好！

风，还是呼啸，但我相信人世间的花一定轰然绽放。

简介：吕素华，微名：暖暖，河北张家口人，热爱阅读写作，把内心的情感幻化成文字来愉悦身心。多篇文章发表于各种微刊，有作品曾刊登于《张家口晚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