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朴可爱的湘西人

湖南湘西之美，美在山水，更美在人心......

身为湘西人，每当与他人谈及自己的家乡，他们大多对张家界、凤凰古城的旖旎风光情有独钟，对沈从文、黄永玉、宋祖英等名人更是如数家珍。除此之外，记忆中残存的历史遗迹，让他们将湘西与旧社会的土匪关联在一起。在他们的认知里，湘西不仅极度贫困艰苦，更是一个充斥着匪气、有理难讲清的地方。再加上现代科学也难以揭秘的神秘赶尸人，以及一些手艺人代代传承的古老咒语，种种稀奇古怪之事相互叠加，反倒激起了人们义无反顾的冒险精神。大家非但不心生畏惧，反而对湘西滋生出无限的向往与眷恋。

平日里与结识之人闲聊，当他们得知我是湘西人时，看我的目光便格外深邃且充满好奇。他们虽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在湘西的偶然所得，以及那些道听途说的奇谈怪论，但更多的是对我的怀疑与质问。或许是我身形过于瘦小，与《湘西剿匪记》中那些彪悍的土匪形象相去甚远，所以在他们心中，我并非典型的湘西人模样。对此，我往往付之一笑。相较于他们的刻板印象，我更钟情于家乡人那份质朴善良，那份根植于骨子里的仁爱之心。

儿时的家乡，百姓生活极为困苦。生于 70 年代的我们，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宽裕，仅能勉强维持温饱、艰难度日。然而，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我们的童年生活却无比欢乐。犹记得，那时最开心的事便是家中来了亲朋好友。大人们会杀鸡宰鸭，拿出家中最好的食物，竭尽所能地款待客人。而我们这些小孩子也能跟着沾光，美滋滋地享用那份期待已久的丰盛佳肴。

这种热情好客的待客之道，在农忙时节体现得最为淋漓尽致。只要有哪家忙不过来，寨里的乡亲、隔壁的邻里都会主动前来帮忙，无论是插秧打谷，还是锄草耕地，大家都干得热火朝天。这份热情感染着寨子里的每一户人家。倘若张三家的男人不在家，李四家的男人便会帮她家把田地耕完。事后，张三家的人也会自觉为李四家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以表感激。

夏秋之际，田间地头的活儿格外繁多。即便天色已晚，也总会有七八人、十几人有意无意地聚在一起，帮着尚未忙完的人家干活。这完全是自发自觉的行为，没有人计较报酬，不在乎得失。傍晚时分，皎洁的月亮缓缓升起，吃过晚饭的孩子们在大人干活的附近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惬意的晚风、迷人的晚霞，伴随着孩童和妇女们天真烂漫的笑声，足以驱散人们一整天的疲惫。

这便是湘西乡里人家的平凡生活。尽管物质匮乏、生活艰辛，但在这其乐融融的和谐氛围中，每个人的内心都格外敞亮，享受着简单而纯粹的幸福与快乐。在家乡的民俗风情里，有一项礼节格外令人欣慰与赞赏。每当村里有户人家“做事”，这里的“做事”主要涵盖了结婚庆典、建房乔迁、开大门之喜或是为老人祝寿等喜事，寨上的每户人家都会安排一两人前去帮忙。操办喜事的人家会特意逐户登门，将香甜可口、丰盛精美的饭菜送到 60 岁以上老人的手中。此举意在告知老人们寨子里某家有喜事降临，让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们也能沾沾喜气，品尝几顿丰盛的佳肴，以增添喜庆氛围……这种习俗，我们称之为吃“砣砣肉”。

“砣砣肉”实则是当地人对红烧肉的别称。在过去，物质生活条件极为艰苦，平日里十天半月能吃上一回荤菜都实属不易。故而，红烧肉便成了举办红白喜事时酒席上必不可少的重头大菜，而且准备的量格外充足，足以让人吃到心生腻意。

这一吃“砣砣肉”的习俗流传至今。尽管时移世易，人们已不再指望借此习俗改善生活，但将丰盛的饭菜送至附近老人，尤其是那些无后人照料的孤寡老人手中，这不仅是对孩子们质朴善良品性的潜移默化式培养与教育，更是每个家庭的一份无上荣耀。它彰显着家乡人对长辈的敬重、对邻里亲友的博爱，更体现出每一位家乡人骨子里流淌着的孝道精神。

在那个年代，家乡的读书人并不多，人们或许讲不出忠孝仁义之类的大道理，但他们将仁厚、博爱的思想化作了无言的实际行动。哪家遭遇困难，众人便齐心协力帮忙；哪家有了喜事，大家一同分享喜悦；当你饥肠辘辘时，无论是否相识，都会受到热情款待；倘若哪家房子意外失火，每户人家都会伸出援手，哪怕只是送上几升米、几元钱；路上遇到迷路走失的小孩，哪怕要绕上几里路，人们也会将孩子安全送回其家人身边……只知给予，不求索取；只愿付出，不问回报，这便是我在家乡所结识的地地道道的湘西人。

他们以一种质朴且惯常的方式，表达着内心深处人与人之间那份真挚的敬爱之情。或许，这正契合了孔孟圣贤所倡导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的做人准则。

我因参军离开家乡多年，随着市场经济的不断深入发展，部队周边人们的思想也在悄然发生变化。亲情、友情都在经受着金钱的冲击与考验。“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俗话，更似一道魔咒，让人心在扭曲的金钱观支配下，一切美好的传统与道德都面临着严峻挑战。我只能将儿时培育的价值观念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底。每次匆匆返乡，也不敢去验证这些传统是否依旧存在。

今年，老家的哥哥新建房屋，我便请假回乡小住了一段时间。筹办酒席前，我向母亲询问：“小时候给老人送饭的礼节，家乡现在还流行吗？”老母亲笃定地回答道：“那自是自然，这礼节万不可废止。谁家若不遵循，定会遭到乡里人诟病，届时，在乡亲们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听闻此言，我缄默不语，内心却涌起一股欣慰之感。我思忖着，家乡人那质朴善良的形象与真诚待人的举止，绝非流于表面的客套，而是深植于湘西人血脉之中的一种高尚美德。我对家乡人这份质朴善良所凝聚的亲情，满是牵挂和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