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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程山水

2023-10-26  本文已影响0人  夏木遇见何夕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从成都出发,沿318国道进藏,沿途会经过很多高山,依次数过来,有二朗山、折多山、高尔寺山、剪子弯山、卡子拉山……翻越这些高山后,就会抵达拉萨。

那年秋季,觉巴山正在全线筑路,在离那个著名的道班约二十公里远的地方,我看到了一辆坏在路边的皮卡。我习惯性地停了车,上去查看。车前站着两个人,一个半大的小伙子,看上去比较懵懂,他应该是司机;一个中年妇女,身上裹着一条蓝色的围裙,这种围裙一看就是常年在食堂里用的那种,她身上有一股很浓的饭菜味,围裙上满是油污,油污把蓝色变成了黑亮色,她的脸上有两坨明显的高原红,那些皮肤下破出来的血丝已经变成了黑红色。车内,一个中年男子仰躺在后座,处于半昏迷状态。

治病救人我确实无能为力,不过,我可以帮着他们检查抛锚的车,是水箱漏了,我赶紧回去拿出我带的进口堵漏剂和堵漏胶条,动手帮忙修车。我转过头问了大姐一句:“大姐你们做啥子了?”大姐一听我开口说四川话,眼泪就下来了。

“我不要他来,他鼓捣要来,这下好了嘛,他心疼娃娃想多找几个钱回去把房子给娃弄好,让他把婚结了,我没得办法,也只有跟来。我们在国道边开了个川菜馆,生意时好时坏,他经常四处乱跑。前几天,他去山那边收山货,回来的路上遇上暴雨和泥石流,一到家人就病倒了,没得药,撑了几天,昨天早上就开始昏迷了,我就赶紧想救人,结果车子走到这儿还坏了,我都不晓得他活不活得过来。”

大姐边哭边说,她说话的速度好快,我听得心里发紧,赶紧停了手上的动作,我让他们把中年男子抬上了我的车,我决定开车把他们送到县城去。

我用最快的速度,到了班戈县城,进了县医院,送急诊,医生检查完出来对我们说了三个字:还有救。大姐听完医生说的话,一下就软了,她靠在墙上无声地哭,过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我看着她掀开满身油污的衣服,从内层的衣服下面哆哆嗦嗦地开始往外掏,她试着掏出贴身藏着的钱,她要去交医药费,我看着大姐哆哆嗦嗦的手,那双皱巴巴的手上全是皴口,我转身,掏出了我身上所有的钱递给大姐,大姐木讷地接过钱,她只是哭,看着我无声地掉眼泪。

我还要赶路,在我转身走出医院时,背后传来大姐的声音,“你是个好人,我到哪里去找你嘛,我好给你还钱。”见大姐追了出来,我便说:“没得几个钱,你非要还的话,就留个电话,我到你饭馆吃饭。”“好嘛,好嘛,太好了。”大姐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2

我是个摄影师,我要去拍然乌湖的秋。

每年国庆大假后的第一周,西藏真正的秋天会美成一片,白杨、桦树、松树,在这个季节变为了黄色,那是金黄透亮的色彩,间杂以红枫在强烈的日光照射下的那种正红色,在蓝天白云之中,它们都被高原的阳光穿透了,在雪山下,绿水边风舞灵动。在西藏最美的秋天里,所有夏季蜂拥而至的游人也不见了,他们会不会以为马上就要到冰雪封冻的季节了?

我在这个季节住进了然乌湖,我去等一棵树。

那是一棵桦树,它的树干覆盖着一层白色的树皮,而树枝则为黑色,在众多的树里,它并不太高,在金黄没有起来的时候它在树丛里甚至并不显眼。我第一次见到它,到这次我决定在秋季再来,突然就过去了五年。这五年里,我见过它肩落白雪,也见过它在初春的阳光中,以一树油绿嫩叶在微风中渐渐苏醒;我还见过它在夏季的雨水中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一定是山谷里的风把秋送了进来,在某一天,它会突然由绿变成金黄,那时候它开始从一大片树中凸显,这种凸显让它显得有些孤独。这五年,我的生活何尝不是如此,时有大雪,时有风雨,时有春风,时有电闪雷鸣以及阳光。我甚至以为它就是我,是我心里的那棵树,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守着脚下的小小疆土。

我在树下,撑起了帐篷,这次运气不大好,连着下了三天的雨,每天我都在湿漉漉的帐篷里蜷缩着,等待着,这一年的秋天,雨水可真多呀。我要等它,等它开始变黄,在秋天的阳光下变为金黄。

天终于晴了,月亮在天黑后升了起来,在月光中这棵树通体金黄,流溢的月色之中,树叶被明亮的月光投射出了重重叠叠的影子,这些影子相互重叠着,又随着月光的移动而缓缓移动着。看上去这棵树在月夜里正在苏醒、舞动,我在那一瞬间感知到了它的生命,也感知到了它的律动。当阳光在月夜之后升起,树叶在一刹那被金色的阳光点燃,开始纷至飘落,生命的轮回就在寂然中发生。

我把这棵树带给我的悸动收入了相机。

持续的工作并没让我感到疲倦,相反我沉醉其中。我坐在树下,看树叶从空中缓缓飘零。抬眼望去,阳光照射到的山林是由黄色、绿色、墨绿色、红色的树林组成,再往上,是灌木丛、岩石以及雪山,它们此时正全部倒映在湖面上,这是一曲大自然的歌,这歌声让人沉醉痴迷。

这几年,我在业界声名雀起,多件作品在国际大赛上获奖,一些知名杂志也向我发来约稿函,这棵树就是我为《国家地理》杂志拍的。

常年奔波在路上,得以使我结识了各种人,老王就是其中之一。晚上我想宿在老王的客栈,好几天没洗澡了,就想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

3

老王的客栈开在古乡,位于古乡湖畔。这是个多雨的地区,当地人就地取材用原木修建起两三层的木楼,楼下关牲畜,楼上住人,房顶则使用原木劈制的木板进行铺盖,上压石头,使之不被大风掀翻吹跑。老王夫妇在这里租下一处民居,经营起客栈。每次到古乡前,我都会提前打电话给老王,请他做上饭,烧好热水。

老王是康定人,我们是老乡,关系也就更亲近些。在交通工具极端匮乏的年代,老王就是跑川藏线的司机,用当时的话说,路险车烂,那个年代没两把刷子的司机,谁敢走川藏线?

老王出现的时候,都是拎着一个大大的水果罐头瓶子,瓶子外层套着用五颜六色毛线织的保温套,瓶里是一半茶叶一半水,喝起来苦,但提神,是司机的必备。他出发的时候,走路带风气场强大。那时的车都很高,他伸手拉开车门,抓住车边的扶手,一步就上了车,反手,哐的一声就拉回了车门。接着是点火,点着火后,他默默掏出香烟点上,他绝不会转头看向身后,更不理会车里的人是否到齐,只要他觉得时机成熟,就会猛轰几脚油门,然后吭哧有力地挂上档,松开手刹,抬起离合器就走。在那个时候,他俨然就是一车人的生死掌权人。

老王本就是山里长大的,而且长在车轱辘边上,他最后跑到古乡这个大山沟里来也就不奇怪了。每次去他那儿,我都有回家的感觉,每次一到,嫂子就会在院里大声叫我:“桑杰,洗澡水烧好了。”老王的客栈是用锅炉烧洗澡水的,这在318国道很奢侈,并且高级,这种洗澡水能直接暖进人的心里。

老王夫妇在古乡有情趣地活着,闲的时候他们去波密各处的山沟里收集各种石头和好看的树桩,还在院里种上植物。那棵从墨脱移栽过来的芭蕉开花了,结果了,长势喜人。

坐在老王家的客厅里,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不打算成个家吗?”

“像我这样四处跑的人,就是有个家怕也守不住。”

我跟老王讲起了我的一段感情经历。

十多年前,我去普莫雍错旅游,遇到一位美丽的姑娘,她是川航的空姐,我们一见钟情。因为都喜欢西藏,我们选择在拉萨落脚。

那时,她会固定时间段从成都飞到拉萨,那是我们相聚的日子,短暂而甜蜜。我们租住的房间,布置得温馨且浪漫,墙上贴满了我们的合影。从在拉萨租住下来后,我就不再四处跑着拍片子了,我经营了一家客栈,她每次来都会带一些新鲜的玩意儿放进我们的小窝,这样的日子差不多持续了三年。

三年里,我们由热恋渐渐变得生分了,她跟我在一起时不再像以前那么快乐了,而且她来的频次也不如以前了。起初,我以为这是距离的原因,我希望我们能终日厮守在一起,但她不想放弃她的工作,而我也不想离开西藏,回到人潮拥挤的大都市,回到格子间,去过那种看上去生机勃勃,实际上却很绝望画地为牢的日子。我们从相恋到分手,走过了为爱超越现实到最后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一段苦恋。

与她分手后,我一度十分消沉,我家院子里常有成堆的空酒瓶子。因无心打理客栈,导致客栈倒闭,我又开始了四处跑着拍片的日子。我追藏羚羊,拍野牦牛,上冈仁波齐,下帕羊……西藏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我的足迹,有些地方我还去了不止一次。从春到冬,我都泡在藏区,我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藏族汉子。我用了很多年疗伤,才慢慢将这段感情放下,从不轻易与人提起,直到遇见老王夫妇,我羡慕他们守着小小客栈,过着令人向往的简朴生活。

“过去我一直没明白,我以为她喜欢这样的日子,后来才想明白,这样的日子只是她生活的调味剂。”

“也许她想要的就是在路上的感觉,而不是一直在路上的生活,女孩子都更喜欢那种踏实可靠的让人稳定的生活。”

“是啊,我们的价值观其实是不同的,这没有对错。”

“年轻人的恋爱大都如此,爱的时候,轰轰烈烈,都以为对方在这一刻就是自己的真爱,都以为自己很爱对方,其实他们都更爱那个时候的自己,没有人愿意为了成全一段感情而放弃自我。”

“嗯,我现在偶尔还会想起她,只是我们都已不再是过去的样子了。她已有了自己的爱人,而我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像你们一样,过上你们这样的生活。”

“来,干了这杯酒,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

那一晚,我晕晕乎乎地睡了,睡梦中,我拍的那棵桦树它通体金黄,在月夜里,在阳光下,飞旋,舞动,飒飒有声……

4

一早醒来,我告别老王夫妇,又出发了。我要去往止热寺,我选择那里的目的是想夜间拍摄冈仁波齐峰北侧的星空银河以及次日早晨的日照金山。

一路上,我看到了各种转山的人,有用双脚的,有磕长头双脚走的,有一路磕长头的,也有骑马的。很多来转山的人,并没有用时间去适应西藏的海拔,他们用了太快的时间抵达西藏,接着抵达阿里,立即踏上了转山的路。他们的装备看起来武装到了牙齿,他们目标明确,时间紧迫,刻不容缓。

我看看自己,一条多袋裤,一件皮夹克,一条围巾,一顶牛仔帽,与他们相比,我显得太不正式了。冈仁波齐,这一年里我已经去了三次,这次,我想完成对冈仁波齐各个角度的观察和拍摄。

到达止热寺后,我一夜基本没睡,天黑以后就守在寺旁的佛塔处拍摄星空下的冈仁波齐北侧,天一亮就又出发了。我随着转山的人走。我到达了冈仁波齐的最高处,这里的海拔接近六千米,在我头顶上是飞落的一条条融冰,身旁就是传说中的十三金塔。我匍匐着钻进安放十三金塔的凹槽,我知道金塔里供奉着数十位大师的法体,金塔后的崖壁上有人们贴上去的照片。我想,这都寄托着人们美好的向往。

这一天,我一直不停地走,渐渐走到精神恍惚,走到出现幻觉,从早晨六点一直走到夜里十二点,我走了将近六十公里。连续的高海拔徒步,让我体力透支。

返回阿里后我休整了几日,接着我去拍圣湖,拍冰川;冬天,我又去了可可西里,去拍蓝色天空中的流星。在凛冽的严寒里,我站在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地方,静看流星划过夜空,划过我的心,那短暂而惊艳的瞬间,令我禁不住想到了一些永恒的哲学问题:人为什么活?怎么活?如何活?我想到了我遇见的一些人,老王、许许多多的朝圣者以及路途中帮助过的一些不知名姓的人,尽管很多人的生活并不尽如人意,但他们仍努力且乐观地追寻着自己想要的生活。正如我曾经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在看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由此我又想到了转山,在转山后我体会到了过程的辛苦,而这个过程不就是生活的本质吗?你看那些虔诚的朝圣者,他们以艰难困苦的方式行走,不就寓示了人生的艰难,从而以此来接近神明吗?

5

我再次走在318国道是在来年春天。这次,我应家乡之约,为康定去拍一个宣传画册。途经觉巴山时,又碰到了修路。这段路常发生泥石流,山顶附近,搭建起了很多临悬崖而建的工棚。我下车和工人们聊天,听他们的口音知道他们大多来自四川。

这时,有个人向我走来,她腰上扎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身上有一股很浓的饭菜味,黝黑的脸上,一双炽热的眼睛看向我。

“你是?”

“恩人哪,你不记得了?我们可一直记着你呀!”她瞪大眼睛朝我说,复转过身冲几步外的一位大哥喊道:“找到了,没得错,应该就是!”语气中尽是兴奋。立时,那位大哥急步向我走来,他戴着棉帽,穿着绒衣,踩着大头鞋,嗵嗵的脚步声震得我有点不知所措,在他同样黝黑的脸上,同样炽热的目光看向我。

他伸出双手一把紧抓住我的手,声音有些颤抖,“你真是个好人呀!做了好事不留名姓,还留错了电话,叫我们好找呀!”

我看着他们,这才意识到,他们就是我去年秋天在国道上碰见的那家人,那位大姐身上的饭菜味给我留下了印象,我当时送他们去医院后放了点钱,也没想要回,所以留电话时有意略去了一个数字,没料到竟在靠近芒康的这一段路又碰到他们了。

“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们每天都来工地上送饭,你看嘛,那边有我们的车。”顺着大哥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路边停放的一辆皮卡,旁边还有一个大大的保温桶,以及塑料袋装着的一堆简易餐盒。“实在找不到你嘛,我们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就每天来路上碰运气。还真是功夫没有白费!”说着,大哥和大姐开心地笑了起来,他们粗糙的脸上都堆起了几道褶子。

“原来你们是为了找我才来工地上送饭的呀,太感谢了!”我也紧握住大哥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在一边筑路的工人,听到我们的谈话,一个个竖起大拇指赞道:都是好人,都是好人!

大哥大姐邀请我去他家饭馆坐一坐,我不能再推辞,便一同前往。

他家的饭馆开在芒康县城。大哥介绍说这个店面大一些,今年开春后他们就把这里租下来了。这里距离工地不远,平时他们夫妻二人在饭馆里忙活,他们去工地上送饭,儿子就负责看店,他们打算在这儿多干几年,再多攒点钱。

我一来,大哥大姐张罗着要去采办一些新鲜的菜和肉,我好久没去过菜市场了,提出要跟他们一起去。

菜市场里,扑面而来的是鲜活的生活气息,活的鸡、鸭、鱼,以及柴、米、油、盐、酱、醋、茶,看着就让人欢喜,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热气腾腾、略带腥味的喧嚣,这种喧嚣让人体味到生活的本质。

我们采购了一大堆的菜和肉。回到饭馆,大哥掌勺,大姐做副手,他们说要做几个家乡菜让我尝尝。我坐在外间,透过琉璃窗,看见厨房里的他们,在烈火热油中,熟练地颠着锅勺,扑鼻的香气已经溢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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