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州之龙游
晨雾漫衢江,龙游自水墨中醒。
此浙西腹地也,衢江与灵山江于此相握,若双碧绸,缠古城之腰。雾最浓时,立龙洲塔下望之,塔身青砖润而有光,塔尖铜铃浮沉雾中,叮咚声漫江,惊滩涂白鹭,翅尖划水雾,留转瞬之银线。江采砂船未动,铁锚沉水底,缆绳为水流拽直,若系龙游全晨之曦。
龙游之旦,为米糕香所催。太平东路老作坊中,陈媪方将发酵米浆倾入杉木蒸笼,竹篾隙出白汽,混桂之甜,漫过斑驳骑楼。其木勺旋于米浆,言此艺传自光绪间,曾祖昔于北门街开“陈记米糕”,招牌金字可映衢江波。笼开之际,米糕蜂窝沁水汽,以竹刀划之,断面气孔若无数小龙游,藏山水,匿岁月。
穿太平桥,至龙游石窟界。山乃寻常喀斯特丘陵,草木葱茏如未剃之头,然孰知脚下三十尺深,藏二十四凿空之窟,若大地睁目。循阶而下,湿息裹千年凉意漫上,岩壁凿痕整齐如刀削,四方石柱顶穹顶,每道刻痕皆带青铜时之冷光。导者言,此窟或为春秋粮仓,或为越国军械库,至今莫能明,唯知先民一凿一琢,空整山而山体稳如磐石,虽地震弗能撼。
最奇者,一号窟石壁也,光影流转,可见模糊龙纹。老守窟人云,此乃昔凿石匠人私刻,龙身缠稻穗,龙尾扫衢江,若护斯土丰饶。窟底水潭深不可测,倒映穹顶方孔,似天坠于地,掬一捧水,凉意自指尖窜后颈,恍惚闻千年前凿石声,叮叮当当,与潭水回响相叠,成龙游最古之歌。
自石窟出,沿灵山江上行,至詹家镇。稻田沿丘陵起伏,若铺绿锦,田埂稻草人戴斗笠,衣角为风猎猎。种粮大户老詹方挥无人机撒肥,螺旋桨嗡鸣中,其指远处塔石镇曰,彼处梯田自唐有之,层层叠至云间,昔黄巢义军过此,赖此梯田稻米渡难关。今稻田中,除水稻,尚套种香芋、莲子,秋收时,田埂芦花没膝,白茫茫一片,若系龙游之玉带。
午后阳光斜切龙游民居苑,照明清老宅飞檐若金。此处百余老宅,皆自各乡镇迁来,“三进三厅”格局中,木雕牛腿刻“八仙过海”,砖雕照壁嵌“渔樵耕读”,即天井水井,亦带石雕井圈,刻“饮水思源”。最老者为明代“余氏宗祠”,柱础石狮已被摸亮,门槛凹痕,乃数百年族人踏出之忆。管理员言,迁建时,工匠每砖每瓦皆编号,若拼积木复原,即梁上尘,亦尽量存其旧貌。
于民居苑茶室,可饮龙游特有“方山茶”。茶采自海拔八百尺方山,叶上犹沾山露,以灵山江水沏之,汤色碧若翡翠,啜之先苦后甘,喉间留兰香。茶农曰,此茶随黄巢军传至龙游,昔士兵撒茶籽于方山,不料扎根,长出之茶带野劲,若浙西山民,质朴而有风骨。窗外桂树下落金粉,茶桌木纹渗茶渍,若晕开之水墨画。
傍晚衢江边,浣衣妇蹲青石板上,木槌捶衣声惊江鱼翻身。货船自下游来,船头红灯笼晃于暮色,船老大立甲板吆喝,声穿水汽,对岸浮桥应声下,木板于江面搭颤巍巍之路。童子沙滩追跑,以湿沙堆小塔,谓此龙游塔之形,潮漫上,小塔渐塌,沙粒从指缝流走,若握不住之时光。
夜幕临,龙游老街亮灯笼。北门街骑楼下,卖灌肠者冒热气,猪小肠灌糯米辣椒,烤于铁板滋滋响,香飘半街。着汉服女提灯笼过,裙摆扫青石板,与老药店药香相撞。最闹者“龙游味道”夜市,土猪肉包子褶裹汤汁,葱花馒头馅混笋干,还有现做发糕,撒芝麻红糖,咬之甜香自舌尖暖至胃。
居老街汪翁,每夜于巷口设小马扎,为路人说龙游事。其曰,龙游古称“姑蔑”,乃姑蔑国都城,昔孔子周游列国,曾于此闻弦歌,留“南方有君子”之叹;其曰,南宋时,龙游商人沿衢江下,贩纸茶瓷至钱塘江,复运丝绸海盐归,码头边“商帮会馆”,曾居七省商人;其曰,抗战时,龙游学子负笈参军,自衢江乘船赴前线,多未返,今江滨公园,犹立其纪念碑。
夜深,衢江水流更缓。龙洲塔灯铺于江面,若金路,岸芦苇丛中,虫鸣此起彼伏,与远处酒厂酒香相混,成龙游夜曲。偶有晚归渔船过,马达声惊水鸟,翅影掠塔身,若为千年古塔添灵动之注。
此即龙游,为山水所捧之城。衢江其血脉,石窟其骨骼,老宅其肌肤,而藏于米糕香、茶烟中之事,其跳动之心也。于此,每块青石板记岁月,每片茶叶带风骨,每滴江水流脓愁。晨雾起,在水墨;夕阳落,在金辉;而当君入之,其便居君记忆,若衢江水,静静流淌,永不涸。
龙游之美,藏于骨。不似苏杭张扬,亦不若徽派浓艳,若浙西山民,着粗布衣,而有净眉眼,握锄之手,能写最动人之诗。斯山斯水记姑蔑国刀光,斯老街藏商帮算盘,斯稻田长千年稻穗,而今之龙游,正将此等记忆酿新酒,于衢江波光、灵山江晨雾中,慢慢发酵,越陈越香。
若君来得巧,值九月龙游石窟文化节,可见万人同唱《姑蔑谣》,歌声自石窟出,撞衢江水面,惊满河星光。彼时君当知,龙游千年,从来非封于博物馆之标本,其为活,为流,为长,若衢江水,奔涌向前,而永带源头之清。
此即龙游,令时光慢之城,令记忆活之城。来,则不欲去;去,则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