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情|凉州词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何偏爱?
(一)
大漠,黄沙。
驼铃阵阵响起,天惶惶,地惶惶。
残阳,如血。
大漠深处,赫然伫立着一座碧绿色的楼阁,绣闼当前,雕甍高耸,飞檐冲天,黄沙盘旋漫卷在楼阁周围,遥遥望去,宛若一只冲天的飞龙。
楼阁里幽幽传来阵阵琵琶声响,游蛇一般滋滋游走在荒凉古漠上。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歌女幽幽唱着,婉转如莺的歌声像那满天的黄沙一般,不知埋葬了多少忧愁……
醉幽居,名噪天下的醉幽居!
醉幽居歌女,卖艺也卖身。
“不就是一张皮吗?”
一红衣女子幽幽说道,玉手游走弦间,淡淡望着满屋子的繁华,面无表情地冷冷笑着。
女子朝歌,醉梦居头牌,卖艺也卖身,千金一夜。
“桑月回来了吗?”朝歌手未离琴,淡淡问道。
“没。”旁一青衫女子淡淡回道。
朝歌眉头微皱,隐隐的担忧悄悄自眉间冉起,喃喃道:“时辰过了,莫非是——”
“嗖——”
一只闪着寒光的冷箭突然飞来,擦过朝歌鼻梁,继而直挺挺地插在涂满金粉的石柱上。
一滴鲜红的血液自冷白鼻间渗出,仿若在雪山之巅开出了一朵耀眼玫瑰。
“追!”
刚刚还抱着琵琶的玉手忽然自腰间抽出一把一尺七寸长的软剑。话音未落,修长的身影如燕子般掠去,一阵风自梁间吹过,只见人已到了门前。
门前一片寂寥,狂风呼呼作响,黄沙烈烈,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朝歌不禁暗暗叹服,她自认为轻功一流,不想今天连个影子都没捉到。
“上面写了什么?”朝歌颓然坐下,喝了一杯茶,没好气地问道。
“什么也没写。”青衫女子语气淡淡,“只画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朝歌疑惑地接过纸条。
剑穗!一个月牙形剑穗!一个用血画的月牙形剑穗!
朝歌褐色的瞳孔忽然奇怪收缩,丹唇微启,睫毛忽上忽下,像是有泪剧烈抖着。
“没死,他……他竟然……他竟然还活着……”声音、玉手、丹唇,无一不剧烈颤抖着。
“怎么了?”青衫女子从未见朝歌如此失态过,不禁问道。
朝歌不答,眼睛死死盯住纸条,像是怕它跑了一般。
一滴泪将要滴出。
朝歌一惊,赶紧一擤,硬生生地将眼泪憋了回去。
“没什么。”她迅速恢复一如既往的冷漠,冷冷道。
青衫女子见势便没再说什么。
“青儿姐姐,青儿姐姐——”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忽然自外气喘吁吁地传来。
“怎么了?”青衫女子眉头微皱,面前的小姑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实在不喜欢这种狼狈的样子。
青衫女子名作青儿,醉梦居歌女,朝歌侍女。
“桑月姐姐……桑月姐姐回来了。”小姑娘没有注意到青儿的厌恶,继续喘着。
“回来了就回来了,喘什么喘——”
“青儿。”朝歌打断了青儿的训斥,略略激动道:“在哪?”
“就在后房。”
朝歌一等急忙赶入后方。只见一女子躺坐在椅子上,面色憔悴,云鬓不整,显然是路途跋涉,刚刚回来。
“怎么样?桑月。”
“朝廷……”桑月喘了一口气,猛灌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朝廷怕是有人来。”
朝歌和青儿不禁皱了皱眉,朝廷有人来,主上恐怕……
“嘶——”一阵马鸣兀然响起,马蹄哒哒,打破了满天黄沙的寂静。
一黑衣男子赫然立在门前。
黑衣,黑靴,黑色的剑!
(二)
“一壶茶,一碗面,再来一间上房。”
男子漠然点单,瞳孔空洞,直挺挺坐着,青筋隆结的手却死死握住一把黑色的剑,仿若将整个魂灵都倾注于此。
“哟!哪来的茶呀!客官,这是醉幽居,是天底下最快活、最逍遥的地方,卖酒不卖茶!”
狐狸般妖娆诱惑的笑音自男子耳畔响起,像罂粟一般引人犯罪。
再看说者为谁?青靴,青衫,青钗。刚刚的冷漠青儿,现在竟跟变了个人一般,略施妆黛的脸上散发着一股令人犯罪的光芒。
旁边那些男人们显然按捺不住了:“青儿姐姐,今天小生陪你呗?”
“去去去,今天我谁也不要,我就要他!”玉指一摆,却是面前这个男子。
“我不找女人。”男子冷冷道。
“哈哈哈,不找女人!是找不起呢?还是……哈哈哈,有问题呢?哈哈哈……”男人们哄堂大笑,目光不觉移向男子下体,这世界上竟然有不找女人的男人?除非……他那里真有问题。
“不找女人?客官什么样的女人都不找吗?”
一个幽怨的声音幽幽响起,幽灵般飘荡在醉幽居中。
男子一惊,空洞的眼里瞬时有了光芒,嘴巴剧烈颤抖着,眉头紧锁,握剑的手青筋凸起,似乎有泪要挤出,桐木桌子不断震动着,宛若男子剧烈颤抖的心脏。
那个人曾经让他爱了一世!
他曾和她牧马,和她射猎,他将他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她。
“我这样的女人客官觉得如何?”幽怨的声音又飘飘响起,男子心更痛了。
莲步微移,朝歌幽幽看着他。红色的衣裙在烛光下微微抖着,泪,似要落下……
没变,一切都没变!他还活着,他竟然还活着!无期哥哥,你竟然还活着……
朝歌的心像滴出了血,又像是灌满了泪,不知是欣喜还是忧愁。
如练的乌发,骨节分明的手指,这是她的无期哥哥吗?是的!他是!他就是她的无期哥哥!
她曾和他牧马,和他射猎,她将她所有的偏爱都给了他。
“无期哥哥——”
“姑娘——”男子突然打断了朝歌,冷冷道:“鄙人有妻子,不需要别的女人。”
朝歌伸出的手霎时像冷冻了似的停在半空。
“无期,你——”朝歌这才注意到旁边那显然比他小好多的黄毛丫头。
像是被惊雷劈了一下,朝歌呆呆盯着面前的男子,难道是她认错了人?
“姑娘,我要一间上房。”男子像搂住妻子一般搂着那黄毛丫头,冷冷道。
(三)
泪,终于落下。
“朝歌姐,你怎么了,那个男人……你认识?”青儿小心翼翼地问,她从来没见过朝歌这个样子。
是啊,她是谁?是千金难求一夜的朝歌!是杀人如麻的大姐!
一向冷漠的她怎会突然这个样子?那个男人是谁?朝歌姐和他到底有什么过节?
无数的问题像蚂蚁般在青儿脑子里爬着。不过她相信,事情很快便会有了答案。
烛光瑟瑟抖着,冷冷发着寒光。男子漠然在窗前打坐,像一座尘封了千年的黑色佛像,飞蛾昏昏转着。
“你认识她?”一娇滴滴的女声响起,娇甜中混杂着丝丝怒气。
男子没说话,半握拳却不觉攥起。
“美则美哉,可惜了,是个是个妓。”女子缓缓踱至男子跟前,眉一扬,嘴一撇,半摇蒲扇,冷笑道。
男子还不说话,拳,攥得更紧了。
“唉,其实我——”
“白欢。”男子突然止住了女子的无限温柔,冷冷道:“别忘记我们的使命。”
“白欢?你永远叫我白欢!我叫欢儿,你就不能叫我欢儿吗?”那叫白欢的女子突然一把攥住男人的衣领,大叫道。
男子僵硬地将葱白的手从衣领移开,缓缓起身。
“花无期!”白欢跺着脚,委屈叫道。自己貌美如花,正当年华,怎么比不上那个不知被多少男人上过的臭婊子!她气得胃疼,恨不得把男子的心挖出来绑在自己身上。可就在这时,她脸上的怒意忽然散去,像想起什么似的,瑞凤眼骨碌一转,一抹得意的媚笑透过骨头渗了出来。
貌美如花,不错,面前的男人大概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吧。
“无期哥哥。”白欢甜笑道,柔荑般的玉手轻触男子衣衫,声音里的无限温柔怕是能融化世间最寒的极冰,“无期哥哥,她能给的我都能给……”
男子一惊,面前女子早已褪去衣衫,玉体微颤,唇如红樱,胸如玉兔,清冷的烛光打在柔美的曲线上。他不觉血脉喷张,阳物昂然。
“无期哥哥,欢儿美吗?”白欢嫣然一笑,直勾勾看着面前唇齿微动的男子,她似乎是赢了。
无期禁不住屏住呼吸,手指一攥,僵硬地走到窗前,目光继而恢复一如既往的空洞,轻叹一声,徐徐道:“你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哼,不错,皇上让我们来追查梅花娘子,可你也莫忘了,皇上命我做你的妻子。”白欢望着孤独的黑影,冷笑道,特意加重了“皇上二字”。
梅花娘子,青城教杀手,杀人无数,朝廷千金悬赏。
白欢轻踱至无期跟前,酥胸微抵,柔水般玉指摸索着无期褐色的领扣,窗外的猫儿微吟着……
“梅花娘子武艺高强,一手梅花针更是出神入化,你我还是小心为上。”无期淡淡说道,一双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伸过来的无限柔情,缓缓放下,黑色的眸子冷冷望向远方。夜深了,不知又有多少冤魂悄悄移出……
“梅花娘子,听名字像个女的。不过究竟如何,我们可都没见过。”白欢叹了一口气,停在半空的手僵硬地放下,无奈披上一件撒花烟罗衫。唉,这个男人她终究是得不到。
他为什么不能给她哪怕一点点偏爱?
“谁!”无期忽然大喝一声,嗖地一声窜出窗外,顺手打昏了白欢。
冷月,凉风,一红衣女子立在枯树下,背影婆娑。
无期的心被戳出了血泡,泪,哗哗留着……
“这么美的女人,客官竟然无动于衷。”朝歌冷笑道,眼角里却尽是苦涩。
“意欢……”无期轻唤一声,泪汪汪望着面前女子,无限往事涌上心头。
“意欢?”朝歌诧异道,继而苦笑一声。多久了?久到她忘了自己曾经的名字。意欢。哈哈哈……不错,她曾经叫意欢,意欢曾经有个恋人,恋人叫无期。他曾经把他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她。
“我,我怎么了?”朝歌苦笑,大概在无期哥哥面前自己沦落风尘,早已不是从前的意欢了吧?
“你……你还活着?”无期动情问道,手指微微颤抖,触向朝歌略显惨白的面颊,泪光微闪。
“无期哥哥……”朝歌再也忍不住扑向无期,痛哭道,“这些年你去了哪儿?三年!我找了你三年,原以为你死了?你为什么不找我?”
朝歌呜呜咽咽哭着,像是一个被人欺负了的小孩子,一反平常的冷漠和狠辣。而无期呢,任她雨点般的拳头击打在他胸口上,唯有心酸苦笑。这些年,他又何尝不无时无刻想念她的意欢,只是究竟经历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意欢……”男子轻唤,他多想让时间永远停驻在这一刻,就是下一刻死了也值了。
树影婆娑,微风不燥,舞了一天的黄沙也渐渐睡去,无论谁也不想打扰这难得的静谧。
“好啊,好一对苦命鸳鸯,好一出久别重逢的大戏啊!”
白欢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叉着腰冷笑道。
“无期哥哥,你的娘子在哪?你可知道?”白欢说向无期,眼睛却不断瞟向朝歌,“姑娘不去侍候客人,却在这勾搭有妇之夫,难不成这就是姑娘的本事?”
白欢得意笑道,一个妓女,还想和她抢无期哥哥?做梦!
“哪来的黄毛丫头,找死!”朝歌一把推开无期,迅速抽出软剑,剑,已然刺向白欢。
“慢。”剑到喉时忽然不动了,两根褐色的手指准确地夹住剑梢。
“无期,你?”朝歌不敢相信,有一天,挡她剑的竟然会是她最爱的无期哥哥。
而且,还是为一个女人,一个她想杀了的女人!
“无期哥哥,这个女人好凶啊,刚刚还要杀了我,无期哥哥,你快去杀了她,杀啊,你杀了她——”
“住嘴!”无期点住白欢的哑穴,眼角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让她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不是要杀了我吗,哈哈哈……”朝歌苦笑,笑中却渗着丝丝寒意。
“意欢,不,我……”无期一僵,咬了咬牙继续说道,“朝歌姑娘,内人无礼,还请您多多见谅。”
他狠命一攥,扶着白欢僵硬地往回走。越走越快,几乎像逃一样,他生怕他一忍不住便回了头。
像是一座高楼,忽尔刮起一阵狂风,连根拔起,连一片瓦都不曾留下。
朝歌行尸走肉般走回房间,像被人抽掉了魂魄。
“酒……酒……”
苦酒入喉,也不知是多少杯了。只见朝歌泪眼朦胧,心若滴血,嘴里却不断说着要酒。
青儿不断倒着,似乎一点也不珍惜朝歌的身体。只是因为她知道,有些时候,不让想喝酒的人喝酒才是最大的残忍。
“三年!我等了他三年!找了他三年!我不惜为娼,到处打探消息,可他呢?说不要就不要了,不要了……”朝歌大哭,不时咳嗽着,像是要把整个心、肝、肺都咳出来。
“你说,他是不是无情无义,他还领着一个黄毛丫头,去给我杀了她,给我碎尸万段,给我千刀万剐!去,你干什么……去啊!”朝歌死命推着青儿,青儿却一动不动,仿佛是个雕塑,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大姐。”青儿面无表情地打断朝歌的话:“大姐,你该休息了。”
“滚,你给我滚,你——”
“嗖——”一只三寸长的飞镖从忽然从窗外打来,直挺挺钉在桌子上,冷冷闪着寒光。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朝歌和青儿脸上都散发着奇异的光芒,仿佛面前的不是一梭飞镖而是朝圣者的佛像。
“主上来了。”朝歌急忙忙擦干眼泪,理好云鬓,战战兢兢地走出门外。
“主人。”不可一世、杀人如麻的朝歌如今竟顺服地静静跪在一青衣男子脚边,像是一只听话的猫儿。
“不是说了吗?没人的时候叫师父即可。”青衣男子淡淡说,却并没有叫朝歌起来的意思。
朝歌默然。
“消息你收到了吧?”青衣男子背对着,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看一眼后面跪着的徒弟。
“收到了师父。”朝歌此时不敢有一丝怠慢,立刻回复道。
“朝廷觊觎青城已久,这次暗地派人来更灭我青城,你要尽快找出这个人,杀了他,方能护我青城周全。”男子骤然转身,恨恨道。
“是,师父。”
下巴突然被一只强劲的大手用力抬起,朝歌被捏得生疼,却不敢吭出一声,畏怯地望着面前这个瘦削的男人。
“眼怎么了?”男子放开下巴,一双鹰鸷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朝歌。
“没什么。”朝歌单薄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实在不敢与这双眼睛对视。
青衣男子移开目光,轻叹一声,字字清楚:“朝儿似乎应该知道师父不喜欢撒谎的人,也应该师父会怎样对待撒谎的人。”
朝歌的心骤然一紧,唇齿颤抖,乞求的眼光望向师父,颤声道:“是,师父,朝歌知道,只是想起以前的事,朝儿没忍住所以就……朝儿知错,请师父惩罚……”
青衣男子清冷的目光瞥向面前跪着的徒弟。只见泪光点点,玉肩颤抖,眼睛与他相对便怯生生移开,冰冷的心里不禁涌出些许不忍,却依旧冷冷道:“绝情水还有吗?”
“有。”朝歌艰难说道。
“回去喝了,回头我再让人送来些,每天都要喝。”青衣男子冷冷说,忽然俯下身轻轻抬起朝歌的下巴,轻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朝儿自己知道,更知道师父会怎么对朝儿。”
说完便意味深长看了朝歌一眼,继而像燕子般消失在黑夜当中。
朝歌目送那消失的黑影,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躲过了一场大难。
可她没有想到大难过后还有大难,而且是令人无比恐惧的大难。
(四)
血,黑血,漫天遍野的黑血。
朝歌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切。
断壁残垣,尸体七横八竖地倒着,曾经繁华一世的醉幽居仅一夜之间成了人间最可怕的地狱。
谁!是谁!
朝歌绝望大喊。那是陪了她三年的醉幽居,是和她舞了三年的姐妹,她早已把它当作了自己的家!
天地无色,狂沙怒吼。朝歌伏在尸体上痛哭,黑血,染遍了全身,蚂蚁成群爬着,她竟没有一丝察觉。
她终于哭累了,颤巍巍起身,如练的乌发竟在短短两个时辰镀上了白霜。
青儿呢?尸体中竟然没有青儿?她逃走了吗?还是被抛到了别的地方?
朝歌无力思考,她现在只想静静和姐妹躺在一起。甚至,连复仇都无力去想。
满是黑血的手,握着满是黑血的锄头,一下,两下,三下……往昔的记忆如血般涌来。
当年姐妹一共有二十八个,后因执行任务断断续续走了十个。时乎命呼,现在却只剩下她自己了……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十八个坑陆陆续续挖完——青儿没有找到,暂立衣冠冢吧……
一曲琵琶,一喉凄歌。劝君更尽一杯酒,黄泉路上不相离。
朝歌静静躺在土坟上,眼,早已无泪。
忽然,一个亮晶晶的东西闪入她的眼睛,那挂在树上的是什么?好生熟悉!
朝歌像是被利剑猛刺了一下,浑身像筛子般颤抖起来,她僵硬地走过去,眼睛不敢相信地望着树上。
朝歌绝望地大叫一声,“哇——”一口红血苦涩喷了出来。
剑穗!月牙形的剑穗!
是他,竟然是他,怎么可能是他?怎么可能?
是她偏爱了一世的无期哥哥吗?不,不会的。
呜呜咽咽的哭声自哑了的嗓子挤出,干涩的眼睛咕嘟咕嘟冒着黑血,她不相信,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杀死她姐妹的竟然是爱了一辈子的无期哥哥!
风,呜呜咽咽吼着;沙,蝼蚁般低低卷着……
是了!是他!月牙形剑穗的纸条就是他做的!我早该想到他要杀人!他是朝廷的人,他早已做了鹰犬!他既然可以娶那贱人为妻,为什么不能杀了我们孝敬皇帝呢!
纸条,晚上和那贱人的对话,一幕幕似乎都对起来了!
杀!仇恨像毒蛇般撕咬着她,复仇的毒液染红了流血的眼睛。杀,杀,杀!她要不惜一切杀了他!
风,低低吼着。
一场大战很快便要开始。
(五)
长亭外,古道边。
一黑一红对峙着,不知站了多久。
朝歌恨恨盯住面前的青梅竹马,怨毒的眼光如剑一般戳出几个血窟窿,疼得花无期直打哆嗦。
“意欢,你——”无期望着朝歌满身的血迹,不解地问。
“别叫我意欢!”朝歌大斥,牙齿紧咬,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
“意欢,你——”
“说了别叫我意欢!”朝歌的愤怒已然达到了极点,手舞软剑,脚底生风,犀利果断地朝无期打来。
“你为什么不还手,出手啊!”左手剑以快著称,狠辣怪异,又处处击向要害,可无期只是躲,竟丝毫没有还手的意向。
朝歌更怒,这一举动非但没有引起她的怜悯,反倒更认为是对方瞧不起她,根本不屑于出手。
“好啊,你既然不出手,那就别怪我!今天,我就替我姐妹报仇!”剑一横,寒光一闪,剑尖已然到了花无期的喉咙!
“嗖——”一飞镖忽然横空出来,肌肉破碎的声音滋滋响起。人已倒下。
鲜红的血液,自女子心脏流出,咕嘟咕嘟竟还冒着热气。
女子当然是朝歌!
满是血泪的眼睛大大张着,无限的仇恨、怨毒还有复杂的爱自眼睛流出。狂风,又起了。
“你竟然杀了她!你为什么杀了她!”无期发疯般的怒吼,颤抖的手死死攥着,却丝毫不敢把剑刺向面前那衣着华贵的男子。
因为面前的男人是皇上!是他的主子!
那年他和朝歌被敌人追打,他拼死将朝歌推向悬崖,朝歌落在悬崖斜出的树杈上因此获救,他却被敌人层层包围。本以为要死了,没想到却被恰巧围猎的皇帝救走,他因此承诺报答皇帝。
三年来,他何尝不无时无刻想念朝歌,只是皇命在此,他不能。
他无力地蹲下,无力捶打着自己的胸膛。他有什么办法?他还能有什么办法?他誓死效忠的主子杀了他最爱的人。死,唯有死,我最爱的人死了,我无力报仇,又有何面目独活?
想毕,花无期断然拔出冷剑。皇上一愣,已然来不及阻止,剑,已然到了心脏。
“嗖——”又一飞镖不知从何处打来,力道之大直打得无期的手微微颤抖,还没等二人反应过来,一匹棕红色的宝马不知从何处奔来,哒哒卷起一骑尘土后又哒哒而去。待到二人反应过来时,只见一个青色的背影早已在百里之外。
“好身手。”二人不禁惊叹,他二人虽在朝廷,武功在江湖却也赫赫有名,这般的身手却是第一次见到。
“那女人呢?”皇上大惊,只见黄沙一片,哪里还见得朝歌的身影。
无期暗喜,那人救了他,说不定朝歌还有救。
(六)
青城。
朝歌来到之后就被各种各样的迷梦缠身,一会儿梦见阎王索命;一会儿梦见无期哥哥眼里咕嘟咕嘟留着黑血诉苦;一会儿梦见自己和无期哥哥在世外桃源幸福生活;一会儿又忽然梦见无期哥哥被战马踩死……
“无期哥哥,无期哥哥——”
朝歌忽然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伤口被撕裂,痛入骨髓,她这才意识到只是个梦而已。
“躺下。”一个温柔的男音低低响起,轻轻扶着她靠在枕头上。
“主人,是您?”朝歌不敢相信面前这个温柔的男子竟然是素日对自己严苛的主人。
“嗯。”青衣男子淡然,没有理会她的惊诧,继续仔细替她掖了掖被子,“你心脏长在右侧,好歹捡了一条命。”
暖橘色的灯光,衬着青衣男子白皙修长的手,朝歌想起主人素日对自己的严苛和关照,无限悔意涌上心头。
“主人,我——”
“叫师父就行了,我说过多少遍。”无数人叫他主人,他却只收过一个徒弟。
“是,师父。”朝歌心下一暖,举头望着面前这个不苟言笑的男子。一夜之间,师父似乎老了不少,眉眼低垂,显然是一宿未眠。想到这儿从前的畏惧似乎稍减,无限的歉疚却如潮水般涌来,抽泣道,“师父,朝歌……朝儿知道错了,姐妹们都死了,朝儿,朝儿没能杀得了他……”说着说着,身子又起来,委屈的脑袋不觉伏在青衣男子怀里,一时竟难以自制。
男子愣住,手臂僵在空中竟不知如何是好,低头望了望身下的徒儿,小脑袋抽抽搭搭抖着。一时无数爱怜涌上心头,他三年如一日地教导朝歌要心如寒玉、心无挂碍,要在往常定会狠罚一顿,再喂上数月绝情水,可此时他没有,甚至都没有想过,只是爱抚地拍了拍朝歌的背,轻唤:“朝儿。”
朝歌猛清醒过来,刚要跪下领罚,却被男子止住:“躺下,好好养伤,过几日再跟你说。”
男子离欢,青城城主,朝歌主人,更是师父。
她对他从来都是事事顺从,绝无违命,没想到却在这一天和他大吵,公然出走。
(七)
“师父,不行,这断然不行!”习惯顺服的朝歌此时却不知为何公然与师父作对。
“就这样定了。”离欢冷冷道,转身就要离开。
“师父,师父……”朝歌不顾还没养好的身子,艰难从病床上爬起,三步两步跪向离欢,“师父,花无期杀了我一众姐妹,与我青城更是势不两立,您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将徒儿嫁与他呢?”
就在刚刚,她无意听到了师父和下属的对话,不敢相信师父要将她嫁与花无期。
混着血的泪珠滑落在苍白的脸上,朝歌无法理解,甚至对她一直又敬又怕的师父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怀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为了青城的利益就可以将她随意嫁人?她究竟算什么?难道她竟仅仅是主人的一把利剑?
“叫你去你就去!什么时候?你竟学会了违抗师命?还是说是本尊纵了你?”
离欢低头俯视面前跪着的爱徒,雪白的头发,苍白的面颊,左侧的伤口再次扯裂,男子心里一阵绞痛,纵有万般不舍却依旧冷冷说道。
“师父,您不可以……”朝歌心中一颤,含泪的眼睛绝望看向师父,紧紧攥着的衣角却不觉松开……
天命!天命!天命难违,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哈哈哈哈……”她突然狂笑。
原来,自始至终自己都只不过是面前冷漠男子的利剑!二十八年,她活了二十八年,二十八年身不由己,到头来竟连自己做主的权利都不曾拥有……
“好。”朝歌心下一狠,说出来的却是:“是,主人。”
是啊,既然是利剑,她哪里又配做什么徒儿!
红衣飘飘,朝歌手捂着伤口一步一拐地离去,她没有注意到,后面男子冷冷目光下究竟有多撕心裂肺。
唉,罢了,让她恨我也好……
转身掏出一个翠绿的玉瓶,玉瓶玲珑剔透,里面装着无色无味的透明液体。他抬眼一瞥,苦笑一声便仰头喝下。突然,像喝了剧毒一般,他痛苦地捂着心脏,浑身剧烈颤抖,清澈泪水自鹰鸷般的眼睛兀自滑落——少年成名、不可一世的青城城主,此时竟如蝼蚁般匍匐在地上。
“哈哈哈,绝情水,断刃刀,我想纵使孟婆的忘魂汤也断不了城主相思缠绕吧?哈哈哈……”一迷离的声音不知从何处袅袅绕起,话音未落,只见一白衣男子飘飘然落于屋梁之上。
“你来干什么?”离欢挣扎站起,冷冷问道。
“城主要死了,我特来看看。”男子悠然笑道,继而却若无旁人地脱鞋坐下,玉箫一横,竟顾自奏了起来。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竖耳一听,竟是名曲《关山月》。
箫声悲壮凄凉。
一奏使人泣,二奏断人肠,三奏草木摇落,四奏雁落鱼沉。
“别吹了!”离欢倏然大叫,拔剑就要上前。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白衣男子连忙藏起玉箫,一面躲,一面赤脚闹着,竟然不忘搞怪,顾自哈哈笑了起来。
“唉……”离欢长叹一声,扔剑颓然坐下,他看着白衣嘻嘻笑笑的模样,心里更是气愤: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种人,永远没有忧愁。
白衣男子笑嘻嘻地坐在他身旁,不知从何处掏出一瓶酒来,仰头大笑:“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
离欢不说话,一把将酒夺了过来。酒入愁肠,烛影摇曳,几只飞蛾低低飞着,不知疲倦地接二连三向烛光奔去。
“你爱她就跟她说好了,不仅不说,还用这种方式折磨她。”男子轻叹,仰头看着皓月当空,痛饮一口,转眼看向男子,一字一句说道“你这样做,不仅是折磨她,更是折磨你自己。因为她并不爱你,而你却深爱着她。”
“你想偏爱她,对吗?”男子的眼忽而死死盯住离欢,“哈哈哈哈……青城教教主,身在江湖,你拿什么来偏爱她?”
男子清澈的眼睛依旧死死盯住离欢,他知道这样说无疑是在离欢伤口上撒盐,但长痛不如短痛,钝刀割肉越割越痛,还不如狠狠给上他一刀。
离欢弯下腰痛哭地咳嗽,苦泪就酒,天知道他承受了多少。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离欢岂能不知?只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纵使身死名裂,他也要护她一份周全。
“只有嫁给他,才能彻底和青城断了联系,皇上才会放过她,若非如此,她终究会被我们拖累。”
“可你——”
“城主,城主,不好了”一声凄厉的声音赫然将白衣男子打断。
“什么事?”离欢皱了皱,冷道,他向来的规矩是遇乱不慌。
“朝歌,朝歌她跑了。”仆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喘道,他显然知道朝歌对于城主有多重要。
“什么?”离欢大惊,甚至差点忘了自己定下的规矩,好在立刻稳住了:“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就是……”仆人犹豫要不要说,但抬头一望主上犀利的眼神,便迅速低头说道:“还有就是凉州城被屠,每个尸体上面都是梅花针的痕迹。”
“什么?梅花针?”离欢大惊失色,手不住颤抖着,要不是白衣男子扶着他他早已倒在地上,他瞪着眼,仿佛遇到了世上最可怕的事情,断断续续说:“皇上,这是皇帝小儿的诡计。快!快!集结大兵!”
风,肆虐撕扯着,大兵迅速集结,不知无期那边却是如何?
(八)
荒尸,残骸,碧血。
原本络绎不绝的凉州城一夜之间竟也变成了最残酷的人间炼狱,尸体七横八竖地压着,有手里怀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紧紧握着糖葫芦的孩子,有蹒跚过路的老人,无数正在欢笑的人们一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残血永远定格……
不知何时,一只大黄狗忽然从西处奔来,一面跑一面嗅着,低哑的哭吼诡异游荡在血腥里。过了好久,黄狗终于在一老妇人处停下,它痛苦地围着老妇人转着,喃喃呜咽着,不时用爪子拍拍她干涸的脸皮,难以置信的眼泪从清澈的眼角低低垂下,它维护了一辈子的主人忽然就这样走了,它绝望地哭着,忽然大吼一声,发疯似的朝东面狂奔着,砰——
残败的凉州城霎时又添了一滩新血,黄狗直挺挺地撞在柱子上,弥留之际仍不忘向它的主人投来最后的忠诚……
花无期难以置信地目睹了这一切,可真正让他痛苦的是一个个直挺挺立在尸体脑门上的梅花针。
梅花针,两寸三分长的梅花针,尾端镶着一粒小米大小的青玉。
花无期痛苦地弯下腰,他现在只想杀了他自己,他不敢相信,不想去回忆,怎么可能是梅花针,怎么可能是她?不,不是她的,不是她!
他真的好后悔那天为什么要再回到醉幽居,如果没有回到醉幽居他就不会发现藏在暗格里的梅花针,如果没有发现梅花针他就不会知道朝歌就是梅花娘子,那今天的这一切自然就不是她做的了……
为什么,为什么?
他现在甚至希望朝歌已经死了,这样至少不必他亲手杀了她……
“她没死,而你,必须要杀了她。”一个好似熟悉的女声不知从和处响起,无期没有去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管那是谁了,只是机械地站起身来,机械地向前走着……
好吧,杀了她。杀了她我也死,这人间,留不住了……
无数的回忆在血腥的空气里升起,他只希望这路再长些,最好永远不要到头……
而狭道的另一侧,一红衣女子也同样一瘸一拐地走着。
心里的恨意不知何时悄悄消散, 她现在也只希望这路再长些,最好永远不要走完……
无期哥哥,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无期哥哥,你想意欢吗?我们一起走吧,逃到天涯海角去,再也不要仇恨……
狭道相逢,一黑一红深情对峙着。
风不知何时轻轻刮起,悄悄带走双方不经意的眼泪。
这一刻若是永远凝滞该多好啊,至少他们能多看对方一眼,可是时光永远没有不走的道理,正如一段缘分。
一红一黑一前一后默默走着,这儿实在不是打仗的地方,死至少也死得干净,死得体面。
大漠,悬崖。
似乎只有这种地方才适合他们这种孤魂野鬼。
前面的红衣率先停下,淡淡道:“就这儿吧。”
黑衣不语,只是复杂望着她,他实在没有勇气拔剑。是啊,哪怕是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怎么,这时花公子反倒不敢拔剑了?”红衣幽幽道。
黑衣不语,良久长叹一声,哑声道:“你针呢?”
“什么?”红衣没有听见。
“针。”
“……什么针?”
“梅花针!”刚刚熟悉的声音忽然自二人上方响起。
青衫,青靴,青色的剑柄,说话的人怎么竟是青儿?
她怎么会在这儿?她不是逃了吗?她来干什么?
“哈哈哈……”朝歌一愣,旋即了然,忽然仰天大笑,恨恨道:“我英明一世,想不到到头来竟被自家养的一条狗咬了!”
“你错了。”青儿正色道,“我本来就是皇上的人。”
“纸条是你投的?”
“是”
“梅花针是你放的?”
“是”
“凉州城是你屠的?”
“是”
“那么我们那十七个姐妹呢?也是你杀的了?”朝歌动色道,手中的拳嘎吱嘎吱响,被指甲捏出了一道道血痕。
“不错。”青儿叹气道。
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梅花娘子,这不过是皇上借机除掉青城教的手段。
让无期误认为朝歌是梅花娘子,让朝歌误认为醉幽居是无期屠的,二者自相残杀,一箭双雕,妙哉!
“好!”话音未落,人已飞起,剑气肃杀,所到之处飞石横裂,剑向所指尽是要害。如此,不出十招,青儿必败。
“嗖——”一只冷箭忽然飞来,力量直逼剑气,朝歌招架不住,眼看就要身亡。
“嗖——”又是一只横打而来,两箭相抵,箭杆尽碎,箭羽横飞。
“师父?”朝歌惊道,万万没想到竟是师父来救她。
“皇帝来了,赶紧突围!”离欢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朝歌的惊异和感激,冷冷的语气里竟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
朝歌这才看见,黑压压的军队如乌云般自东而来,首将的龙旗烈烈作响,转眼已到了眼前。
再看青城这边,由于青儿的背叛,所剩无几。
朝歌不再废话,默契地回头望了无期一眼,两人相视一笑,因为无论是生是死,他们彼此再也不会分开,紧张的战事中,一种久违的温馨竟悄悄冉起。
拔剑,挥剑,腾空,落地,两人竟配合得天衣无缝。一时间红黑相融,竟构成了大漠最美的彩虹。
“啊——”彩虹的一端忽然毫无预兆地倒下。
“无期哥哥!无期哥哥!你怎么了?”朝歌惊道,三步两步扑向无期,无期痛苦抽搐着,死死握住朝歌的手,嘴角有无数的话,流出来的却只是一滩黑血。
“怎么样?五蠹毒好喝吗?”一阵得意的笑声响起。
五蠹毒,自然即是用世间毒的五种毒物制成,它的妙处不仅在于无色无味,食用者完全不会察觉;而且是后来发作,下毒者若能控制好时间便能得到世间最好的帮手。青儿显然对自己的时间掌控很满意。
“我杀了你!”朝歌咬牙切齿道,话音刚落,一把比她更快的剑霎时刺来,手上的剑还未反应过来,耳朵便听见了肌肉碎裂的声音。
“师父,师父!”她大惊道,原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的师父竟用肉身活活替他挡住了剑。
“师父,朝儿错了,您原谅朝儿一次,不要走,不要……”朝歌紧紧抱着这个一直对她严苛冷漠的躯体,绝望哭道,残白的脸上血泪又流了下来。接二连三,她的哥哥死了,师父死了,天地之间,哪还有她的去处?此时甚至都不想报仇,甚至想求他们的仇人,把我杀了吧,把他们还回来……
离欢深情望着这个被他训了三年的徒弟,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忽然涌上心头,他突然紧紧握住朝歌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推向悬崖,满是鲜血的牙缝里拼命挤出三个字:
“活下去。”
(完)
朝歌怔怔坠落,怔怔回忆着这惨败的一切,她忽而记起师父说的一句话: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拿什么去偏爱你?
无期哥哥爱她,死了。
师父爱他,亡了。
所有爱她的人都死了。如果这样的话,朝歌可以不可以不要这些偏爱,只要你们活着……
皇帝也怔怔望着惨败的一切。他从小受父皇打压,母后歧视,没见过爱,更别说偏爱;可如今却见两个男人为了爱甘愿身死,他不禁愣住了。
爱是什么,他不知道;偏爱又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风,继续簌簌吼着,黄沙很快抹平了一切。
图片来源: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