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惯杀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49期“惯”专题活动。
我下班后刚打开门,妈妈的声音就从客厅飘过来,带着点压不住的叹气:“你刘伯伯家的小五,又进去了……”
我把手里的包轻轻放下,慢慢地换拖鞋:“这有什么稀罕的,他进进出出的也好多次了,反正刘伯伯有本事,总会把他保出来的呢。”
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把妈妈坐在沙发上的影子拉得老长:“这次可和平时的小偷小摸不一样,听说是杀人了……”。
我吃了一惊,杀人了?这个刘渣,这样的结果,都是刘伯伯把他惯的。
小五大名叫刘文彦,因为他排行第五,大院里的大人们都叫他小五。又因为他从小调皮捣蛋,恶作剧不断,我们就叫他刘渣。
初三时,他偷了一辆摩托车,把摩托车上的挡风玻璃拆掉,骑着在街上兜风时,被失主看见了,失主瞅准机会,就把他拦下了。
他看见失主,脱口而出:“这不是你的车,你的车有挡风玻璃。”失主都气笑了:“你怎么知道我的车有挡风玻璃?”
八十年代,有摩托车的人还很少,失主丢车本就心焦上火,看到他把自己的爱车弄的面目全非,更气不打一处来,把他拖到了派出所。
刘伯伯替刘渣赔了钱,又好说歹说让失主消了气,转头就托了相熟的民警,把人从派出所领了出来。
刚出门口,刘伯伯没骂也没打,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叹:“现在县成有几家能买起摩托车?那是人家省吃俭用攒下的家当,你倒好,说偷就偷,还拆了人挡风玻璃。”
刘渣挠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就是想兜兜风,多威风呀……”
“想兜风就能偷?”语气重了几分,“这次我帮你扛了,下次再犯浑,没人能救你。好好上学,别再动歪心思。”这件事后,刘渣老实了许多。
初中毕业后,刘伯伯托人把他安排到物资局下属的金属公司上班。计划经济的年代,那可是有权有钱的单位。
报到那天,刘伯伯特意提前半小时带他去金属公司,亲手把装着糖果、点心的网兜塞给主任,反复说着“孩子年轻不懂事,您多费心带带”。办公室墙上“计划供应,责任至上”的标语红得刺眼,仓库里堆得齐腰高的钢筋、码得整整齐齐的铁皮,在那会儿都是凭票都难抢的紧俏货——能在这儿上班,工资高,奖金多,还经常发自行车票、手表票、缝纫机票等市面上买不到的紧市紧俏物资。
我知道后直跟我妈抱怨:“刘渣这运气也太好了,金属公司我做梦都想去,我爸托人问过好几次都没门路,看看这小子,从小不学好,人家还能去这么好的单位!”
又过了两年,听说刘渣又被派出所带走了。这次可比上次偷摩托车严重多了,他竟勾结仓库的保管员,俩人合起伙来偷卖仓库的钢材。
他们趁着月底出库忙乱,偷偷改了提货单上的数字,把本该送工厂的成捆钢材,偷拉去卖给收钢材的。卖来的钱,就被刘渣拿去请那帮狐朋狗友吃喝嫖赌,过得风光无限。
年底公司清库对账,一查钢材库存差了大半,账本和实物对不上,事情当场就败露了。按当时的规矩,数额这么大,是要判刑的。刘伯伯听说后,急得好几夜没合眼。把家里攒的积蓄全拿出来,又找亲戚借了不少,才总算替刘渣把公家的损失赔上,可刘渣这工作,是彻底保不住了。
被公司开除后,刘渣彻底没了约束,成了街上的“闲散人”——今天摸走邻居家晒的腊肉,明天又撬了小卖部的窗户,街坊们见了他都躲着走。派出所也是常客了,进出了,每次刘伯伯都是花钱把他捞出来。我母亲还说:“让他在里边儿,接受一下教育,还好。每次都这样把他保出来,他就无所顾忌了。”
刘伯伯也是着急,思来想去,刘伯伯咬牙拿出攒了半年的钱,托人找了个驾校,刘渣学习驾驶。送他去报到那天,刘伯伯攥着他的胳膊,语气又急又沉:“学个手艺总比偷鸡摸狗强!好好学,将来开个货车拉货,也能挣口踏实饭吃,别再让我操心了。”刘渣低着头没吭声,可谁也说不清,他这次能不能真的收心。
刘渣脑子确实活络,学起驾驶来上手极快。别人要练三四天才能找准的倒车点位,他跟着教练学两回就摸透了诀窍;换挡、打方向也比同期学员利索,连教练都忍不住夸:“这小子要是肯上心,以后开车准是把好手。”
不到俩月,他就顺利考下了驾照。刘伯伯特意买了条烟去谢教练。
刘伯伯语重心长地说:“证拿到手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已经托人帮你找到高家头水泥厂货车司机的工作,你可得好好干,别辜负这机会。”
这次刘渣收了心,他很喜欢开车,跑运输也不偷懒,像是换了一个人。刘伯伯还从农村给他娶了一个媳妇,过了两年,又生了一个孩子,一切向好发展。刘伯伯看着他下班回家逗孩子笑的模样,总算松了口气,逢人就说“这孩子总算走上正道了”。连街坊也改口说“刘渣现在像个过日子的样了”。可谁能想到,一场酒局,竟让他亲手毁了一切——怎么就突然犯了命案,成了杀人犯呢?
后来我在街上碰到公安系统的老同学,拉着他细问,才弄清了那场悲剧的来龙去脉。那天刘渣休班,被以前那帮狐朋狗友拽去喝酒,几杯白酒下肚,早年的混劲又上来了。深夜散场后,他在路上碰到个下夜班的女工,刘渣酒劲上头,竟上前调戏。女工又怕又气,厉声骂他“流氓”,还抬手推了他一把。这一骂一推,彻底惹恼了喝昏头的刘渣,他红着眼追上女工,把人家打倒了,看女工漂亮,施暴强奸了女工。女工拼命挣扎,把他的脸抓破了。他怕事情败露,就掐住女工的脖子,没成想,把人给掐死了。他也吓坏了,把人扔到路边的绿化带里,就跑了。
这次,刘伯伯是真的没辙了。他跑遍了所有能找的关系,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变卖了,甚至给人低头下跪,可听到的只有“杀人偿命,尤其还赶上严打,谁也不敢徇私”。
法院宣判那天,刘伯伯坐在旁听席上,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当“死刑”两个字从法官口中落下时,他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在椅子上。
没过多久,执行死刑的消息就传了回来。刘伯伯没去现场,只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刘渣小时候的照片发呆,眼泪无声地砸在封面上。好好的一个家,终究还是被刘渣自己亲手毁了,只留下他媳妇抱着年幼的孩子,在空荡荡的屋里哭到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