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带你去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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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参加月•微型小说主题创作人物第七期：在春天，去看一个人 之文艺青年
“爸爸快起，陪我打羽毛球。”女儿边喊边摇晃床上的季。
季抽回胳膊说：“去找小朋友玩，爸不舒服。”
“懒虫爸爸。”女儿撅着小嘴走了。厨房里的妻看不过，埋怨道：“不舒服不舒服，天天躺床上舒服。孩子好不容易盼个礼拜天，陪她玩会儿都不行。”
以前的季，喜欢读诗写诗，对生活充满了激情。现在的他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妻要陪他去医院看看，季说不用看，没毛病。
“抽个时间，一起去看海吧。”
季对大海情有独钟。妻了解他，或许只有到了海边，才能激起他的浪漫主义情怀，显现出文艺青年往日的激情。
“没心情。”
季总觉得生活缺少点什么。具体的，他也说不出所以然，直到那天A市出差回来。
季对出差不感兴趣，没有推脱，是因为老同学冬在那儿。一转眼大学毕业快二十年了，曾经的同窗渐行渐远，唯一交心而又没中断联系的，只有冬。
算了算，有小半年没与冬在小茶馆里坐坐了。茶馆在当地小有名气，因煮茶的水不是普通的自来水，而是百里之外的山泉水。泉水清冽，茶香袅袅。季期待的不是一屋子的茶香，而是冬在电话里神神秘秘的一句话——此次小聚，有神秘人登场。
办完了公事，推门的一刹那，看见两位大学女同学夏与秋，季的心犹如沸水中的茶叶一样翻滚。
多年未见，开心是必然的。让季的心起伏不定是秋。秋是第一个让他心动的女生。
冬解释说，与朋友聚餐，碰巧遇上了夏。惊喜之余多聊了几句，得知秋也在这座城市。他乡遇故知，可谓三生有幸。因而约季来A市聚聚。
那次出差回来，季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睡。看着身边沉睡的妻，便悄悄起来，离开了家门。
屋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三月的雨带着酒香，如丝如雾，彻底绝了冬的寒凉，催开了夏花，催生了新绿。
那时候，季喜欢诗，尤其喜欢席慕容的诗；秋喜欢海，学校所在地离海不远。节假日，他们经常一起去看海。海边上，季喜欢给秋朗诵席慕容的《一颗开花的树》。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
是我等待的热情
……
这是席慕蓉写给自然界的一首诗，季却固执地将作品解读为“男孩等心爱女孩”的情诗。那略带磁性的男中音，合着海浪的节拍，高雅脱俗，让人迷醉。
琴棋书画诗酒年华，固然高雅，终究难抵柴米油盐酱醋茶。秋在一个黄金铺满地的季节里，跟一个手腕、头顶都锃光发亮的男人走了，反射的金光刺疼了季的眼睛。他的心就像诗中的结尾那样——
而当你终於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後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那是我凋零的心
十多年过去了，秋却孤身一人在这个城市漂泊。其中的变故，秋没说，季没问。
漫步在微雨中，黑暗就像船头的水在眼前分开。秋的出现，季本以为一潭死水的心再起波澜。
“呵，像换了一个人。”
妻对站在镜子前，一边哼着小曲一边修剪着鼻毛、西装革履的季说。
“没觉得，”季说，“出差在外，不能有损公司形象。”
路上，季给秋打了电话，相约一起去看海。秋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海边，一般风景，两样心情。季打破了沉默：“想听诗吗？”
秋凄然一笑：“随意。”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
多年过去，诗一出口，依然充满激情。季忽然觉得，这才是生活应有的样子。然而炽烈的激情很快被一阵急促的铃声浇灭。他有些恼火，但还是背过身接了电话。
季放下电话，秋问：“是她？”
“是。”
“有事？”
“没事，有点健忘，问药量的事。”
“她身体不好？”
“嗯，没什么，甲状腺不好，常见病。医生嘱咐过，四分之三片、整片，隔天交替服用，她忘了今天的量。”
“挺细心，你俩感情真好。”秋的话里，隐藏着酸意。
“也不是，这个月有三十一天，单日服整片，双日服四分之三片，好记。”季做了解释，清了清嗓，接着说道：“《一颗开花的树》，下面继续。”
“停吧，”秋打断了话，“树在，花已枯。”秋告诉他，这就是现实，到点了，她该去上班了。
“只要树在，春天里花儿依然会开。”季拦住她，约晚上一起喝杯咖啡。说下次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咖啡馆里，急促的铃声又起。季酝酿了一肚子的话，憋在了嗓子眼。他歉意地笑了笑，向门口走去，脖子上的经脉都抖抖地立起来。
“在忙，什么事快说。”
“药，我忘了明天的量。”
季的眼里像要喷出火，“上午刚告诉了你。”
“那是今天的量。”
“不能明天再问吗？”
“我怕明天忘了，你说过，要负责一辈子的……”电话里传出来妻弱弱的声音。季的心猛地一振，一副画面浮现眼前。
女儿出生不久，妻就检查出甲状腺结节三级。再高一级，就是癌。癌，太让人心惊胆颤。至于病因，医生说，自身免疫性病变、遗传基因、压力太大、情绪不良等，都能引起甲状腺病变。
妻毫不犹豫地否定了前几项，说她的病就是孕期情绪不良造成的，季要负责一辈子。医生笑而不语。季吻了一下躺在妻身边粉嘟嘟的女儿，说那是必须的。
“明天四分之三片。跟女儿说，明天有礼物。”季的声音如微风拂过琴弦。
房间里，只剩下两杯冒着冷气的咖啡。
季给秋拨了电话，秋未接。他在联系人中找出了秋，果断地点了删除，而后给妻发了条信息：等我回来，一起去看海。
季的世界又有了诗情画意。看海回来，妻的健忘症似乎好转了许多，再也没有向他问起药量的事，挺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