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
文/西门豹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人生来就是受苦的”——阿图尔·叔本华
时瑰珍在电话里说,我得癌症了!她亲自打这个电话,这个电话的主要意思就是告知这个消息的专一性。时樨觉听得心里“哎呀”一下,坐在妇科病房里的他,震惊得坐直了腰杆,头发炸毛了,他不敢相信,但这话又不是可以胡说的,又要让自己去信,他现在迫切想要知道的是这里面的过程和理由,或者说这个结论是怎么得来的。
时樨觉是时瑰珍的小伙伴,小伙伴的意义就是共同见证过彼此生命的成长,儿童、少年、青年。后来,她嫁去了城里,他去了另一个城市。像菜园里的两朵花,一朵呲去那里绽放,一朵呲去这里发展。他们年纪相仿,是小伙伴,是同学,是亲属,是朋友。
时樨觉的心情像一朵倒放的花朵,渐渐缩成一团。他在放下电话时,神智还没有恢复,他当时在这家医院的病房做陪护,此刻,也失感了这间病房里的所有人,细细品味时瑰珍刚才的话,她直截了当的态度,病症消息的危险意味,包括对时瑰珍性格、形象、人生的概括性浏览。他预感到一场潜在的灾难,可能埋伏在不久的未来,他沉重了。
三天前她还来这个病房欢声笑语地看望,她的笑声和欢快之感和以往任何时候没有两样,不知她是强颜欢笑还是才刚发觉?她真是一个舍己的人,她还有心来这里,拖着被厄运击倒的意念,带着一箱鸡蛋和水果,让人不能心安。第二次她又带着水果来了一趟,依然是同样的状态,时樨觉什么也不知道,只感到她的到来倍感幸福和快乐,时瑰珍当时是多么阳光,她像披着阳光的人,这该是多么大的一种气魄。
时樨觉果然想对了,时瑰珍说,我也在这所医院,明天要走了,转院去省城,已来几天了。
时瑰珍说,我原只想着在关心他们,妈的,没想到这病弄到我身上了!
时瑰珍骂了一句,这正是她直爽豪气的一面,和她直截了当的风格,是一种性格。
是啊,怎么会在她身上,时樨觉每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都是高高大大,穿得干干净净,走路带风,不笑不说的人,阳光是天天盛开在脸上的健康。
是农药蔬菜?是有毒食品?是致癌餐饮?是劣质用油?它们的不节制泛滥和不受约束的放任?必定,听得太多,有多少去世,都可以听到这种关联,癌症患者已经频繁和普及到每个村庄都在发生的高密度,和离婚率一样持平,也就是说,在乡村,每一个村庄都保持至少有一对离婚夫妻和癌症患者,这个结论是多么可怕,又是多么必然与平常。
真让人无奈啊!
社会是一条河,我们每个人是这条河里的鱼!我们的呐喊是微弱的,我们的疼痛却实实在在。
时瑰珍不在跟前,时樨觉只能在电话那头猜想,她说这话应该是内心塌陷的,她肯定怕,时樨觉也怕,这病谁听到都怕,但她不知道的是,后来带给她的灾难,让她痛苦极了,痛到无法忍受,她由最初的怕到后来的不怕,由最初抱着希望活着到最后想快点去死,她年轻,她意志薄弱,她没受过这样折磨,她受不了。
时瑰珍可能只感受生命,时樨觉翻天想地。老子说“反者道之动”,如果一切用天道来解读,天理何在,用意何在?她既不是强者,又“何动之有”?她只是高大俊美一些,只是侥幸有两个孩子,拼搏得是何等辛苦?芸芸众生,她只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她没有奢侈的化妆品,不爱人间靡靡之音的欢乐,不懂享受生活,只有一颗蠢蠢的上进之心!
时樨觉想,可能她吃西药太频繁伤了胃吧,现代医院治病并不和村医一样守德,什么药都会和胃药配伍,他们应该不是不懂。可是三年前一次通话给她说了呢?她高血压,每天都要吃,时樨觉当时听着就觉得让人难以忍受,他最恐惧“天天”,至少让人没耐心。
她血压高,血压为什么高呢?时樨觉好像了解到,她说不能生气,生气血压会飙,但她又常常生气。她有一个小姑子,小姑子和婆子挤兑她,老公又偏袒她们,小姑子有精神病,虽然已经出嫁但备受父母的理解和偏爱。难道他家务环境分不清主次吗?那为什么不离婚呢?现代已经不再是一个女人离不开男人的世界。哦!她留恋,她留恋人间情感,她爱孩子,爱名誉,唯独不爱自己。
呔!真是个傻孩子!时樨觉认为,这属于个人的认知、个人的性格吧!一旦踏进去,可能一辈子也出不来,它受综合素质的局限,你可能拉也难以拉出来。啊!时樨觉长叹!
2、
时瑰珍直言不讳的告知,情感背景是很真挚的,欢乐的事她是这么说,悲伤的事她也是这么说,这个不幸的感受,她觉得时樨觉是个可以分享她如临大敌的悲伤与绝望的人,她希望从告知者那里看到震惊与悲伤而慰藉,人生置身不同处境需要的慰藉是不同的,她此时仅需要多一份同情与理解的心情做为满足,哪怕为她的伤害而被伤害而无所怨言,当然这份伤害时樨觉是温暖的,是动人的,是伤害在这个世面上不常用的第二种形式,它微不足道而蕴涵更为巨大的悲情。
时樨觉对床榻上的朱苇鹭说,等一下我得去看看时瑰珍。隔壁床位的一位“难友”也动用着美好吉祥的说辞,说如果是早期是不要紧的,她妹夫的小姑子的老公,胃切了三分之二,已经生活十来年了,只是平时吃饭少一点而已。病房里的几位“妇女之友”都展现着极大的人性温情。高苗苗是另一个大肚子的高个子女人,她那又小又矮的婆婆围着她跑前跑后伶俐地照顾她,两个人也是充满良好愿望的想象。时瑰珍是来过这个病房的,也坐过好长一阵,她们都彼此见过,聊过,她们也为此事突然感到惊讶与惋惜。
吃过晚饭,时樨觉把靠在墙边的行军床折叠起来,塞进床下,一伸手把一箱鸡蛋也拉了出来,他要带着这箱鸡蛋去她家看望时瑰珍。后来这箱鸡蛋让他不止一次地愧想,这箱鸡蛋正是时瑰珍来时拿的,又拿着这箱现成的去,总觉得形式上很好感情上过不去,他有些自责,好像返还回去的样子,这种情景分外让人不安,应该哪怕再重新买一箱送去,可能额外产生一种纯粹的感情,感情细腻起来的时候时樨觉是十分懊伤的!
在时瑰珍的家里,时瑰珍的婆婆哀婉地说,恁年轻,你说咋得了这个病,孩子还这么小,要我们这老的得了也就算了,……这以后肯定要全力地治,我都哭了几回了。可能由于病发于初,这个老婆婆显得坦然,说话老道而精,好像活了上千年的感觉。时瑰珍坐在沙发上,她腰杆笔直,向前微倾身子,一脸凄婉之色,认真地为自己探索出口。
时樨觉来提供了自认为重要的信息,来于实践,来于考量,他说,下午听说后,朱苇鹭联系了她的闺蜜,她闺蜜的妈妈,也是同样这种狠病,她哥哥带着治两年了,现在状态很好。这里面有两个信息,一个是,抽血去京检验,针对性药物反应试验,对照结果可以选择性用药,不厌食,不脱发,身体不会产生痛苦。痛苦往往是一些被忽略的疑难病症的死因,但是,一种深信不疑的观点让别人能感同身受地接受和执行是很难的。时樨觉能感觉到时瑰珍的婆婆、老公,他们唯唯诺诺的应允中,敷衍热情的用意很大。后来,时瑰珍被提到最多的果然是痛苦,因为痛苦她不能吃饭,因为痛苦她骂人,不让用药,她要舒舒服服的顺其自然,她要舒舒服服赴死。
第二天,时瑰珍办了出院手续。那是一个黑暗而逼窄的大楼,脏兮兮的一股扑面而来的药味在空气里流荡,因为封闭,这里保留着原始的空气,你稍微有这种警觉,就会不自觉地生理性抵制呼吸,胸口像皮鼓一样生闷。时樨觉找来找去,在走廊碰到时霖道,而黄步晚在病房里穿梭在忙着办手续。当在一个病房看到时瑰珍的那一刻,昨天那个腰杆笔直的小伙伴换了模样,她安静地躺在床上,手脖上输着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空气,透明的一滴一滴在视线里坠落,他默默地,觉得那是时光,一种刻不容缓的追赶在跌倒中起步于百米赛道上。
时樨觉找到了那位医师主任,从朱苇鹭的闺蜜老妈开始谈起,最后给黄步晚指认了本人和留了电话,事情到这里,从后来看其实已经结束了。
宽阔的马路上,时瑰珍带着吊液坐在去省城的车子上,车门没关,她欠着双腿,她仰着脸用一种空洞的眼神儿和时樨觉谈,她说,孩子那么小,多可怜,早知道就不要他了。
这是一种赴死的话,这也是一种对人生怀抱希望的理由,她迎面的坦直放出这样一句话,也许她是把情况置于最糟糕的境地希望能听到时樨觉充满未来而准确的判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不要灰心丧气,越是这样困境越要振作,老天会保佑每一个好人!
时樨觉当时当然没有理解到这些内涵,他竟然也直率到哪怕说出让人舒心的谎言,他傻直地好像对未来而说,对人类命运总结,他类似于感叹地说,人!到最后都是要死的!他看了一眼天空,天空没有云朵,阳光直直地照射下来,马路上移植的小树,无法掌控命运地绽放着绿色,风摇曳着一种浪漫的假象。
车走了,回来的路上时霖道哭了,她说,以后回去不能和我姐一起了,咋弄啊!她的幻觉来了。
生命的意义什么呢?沉思中的时樨觉忽然有一种人生清醒,在生命的尽头一个个都放弃了理想、愿望和追求,割舍到一个简单的想法,活着!如果没有烦恼、痛苦和磨难,为什么都愿意活着,也许,认识的人都在活着,友谊、感情和有味道的生活,有自己的位置,那里的趣味让人留恋,必定阳光、白云、山水,村舍,它们依然永远的在啊!
时樨觉脑海里对时光追溯到遥远的地方,那里“蓝天上白云朵朵”。“不知道哪朵是姐姐的花”,那里有童年的书声,那里有无数快乐,那里处处闪现着时瑰珍身影的学校和村庄,那跨度童年、少年、青年成长的满满的生活,布满无数小伙伴们的脚印。
3、
而那片出生的地方,山水相连,沃野起伏,无数的方地块田,一畦一畦的村落,在河边,一个有塘有竹的地儿,是他们的家乡,那里留下他们多少丢失的欢乐啊!
那无数的欢乐,童年的孩子们并不知情它不是未来人生的常态,那些小伙伴无不充满自然的野性和不管不顾的欢乐。他们撒野而欢,又入学识字,他们不是热爱学习而去上学,是因为小伙伴们被集中在那所叫学校的地方而热衷于也赶往那里。
学校在二里路外的一个村子,因为村支书在那里,所以学校也建在那里。去学校的小路一年四季没有变化过它的形态,像一根粗壮的树枝弯曲伏脉地横躺大地,时樨觉、时瑰珍、厦稀露这些小蚂蚁有时候就结伴而行,上学并不是什么明确的目的,结伴有玩,相仿人多,倒是意义所在。一个人赶去的路上是孤独的,他们不懂孤独,只是无趣和无聊。时樨觉有时候去叫厦稀露,有时候去找时瑰珍。
当学校并不是无拘无束的欢乐时,星期天不去了,倒成全了另一种轻松自在。
高大的柿树,凉荫如棚,浓密的大叶片把阳光重重叠叠地遮挡。许多大人和小孩会聚集树下,下棋,踢方,踢毽,丢沙包,有叫“憋死牛”的,有叫“去北京”的,“去北京”需三个人下,“龙棋”、“拱棋”和“六窑”是两个人,“跑兵”需要四个人,“杀羊”需一群人。星期天的他们那是一个欢。时瑰珍是人群中的一份子。
后来时樨觉和时瑰珍去了同一所中学,因为镇里只有一所中学,从此上学竟然成为一种生活,长达十多年啥事不干吃饱就坐那里,真是一种愚昧的行为。时瑰珍在一班,时樨觉在四班。三年后时瑰珍上完中学去了湖北,时樨觉像狗皮膏药去高中贴了几年。什么是生活却从来没有思考过,想象力被限制在没见过世面的局限内,只滚走在身不由己的洪流中,颇有一种“蓬生麻中”的感觉。
时代都是这样,这段时光好像是人生结构中的一个组件。时代是洪流,人们成于时代,也会死于时代。
再次无所事事一身轻松地回到这片土地时已经都是二十多的人了。时瑰珍已是一米七多的大姑娘了。学无所用,只能是见龙在田,以待时机,和家人一起协助农活,花生是这里的农业营生,朝日晨露,暮光霞晚,略略有空,就去放牛,年轻人忧愁的时光伴随在青春年华里,自我完全是不存在的。
时瑰珍在被安置到一家国企时,用人生的长度来着眼,无非是去了一处打发时光的地方,摆脱在农村不愿再种地的厌倦,不知不觉走着人生的程序,她,她要嫁人了。
时至今日,时樨觉纵观全局,忽然感叹到、这就是时瑰珍的人生!
那么意义呢?我们的意义呢?
也许人生就是个过程,不存在什么意义,但,一直处于紧锣密鼓中,就对不起“人”这个主题了。忽然对接起刘震云的话,人生,一切都是虚无的,不存在你收获了什么,失去才是必然的结果,而活着实实在在的也就那点真情实感!财富、孩子、名誉、地位终将和你一起消失。用抖音的话来说,那么知识点来了,我们应该活得舒服一点是不是才是生活的真谛,量力而行,适可而止,知足常乐,清心寡欲,善待自己,轻松一点完成这个过程,然后去赴死。一切高大上的理想都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这算不算是负能量的觉悟,大约人间都清醒了吧!
时瑰珍临终前稍来一句话,说,希望时樨觉过来,时樨觉心里一酸,眼泪瞬间奔突而出。是啊!时瑰珍想在临终前,有一面亲人的旗帜!时樨觉已经在着手回去了,他思前想后,万般杂绪,那不断的幻觉一幕幕闪现,如电影幕布上闪烁的繁星,10、9、8、7、6、……
山坡上,郁郁葱葱的松树,地上落满松针,树下奔跑着孩子,竹箩里装着松针,他们愉快地拿着竹耙在收集松针。
秋收的红薯地,无论收拾得多么干净,一群猪总能从肥沃的土地找到又大又好的红薯,有两头猪是时瑰珍赶过来的,有几头是时樨觉赶过来的,有厦希露的,有荣若琼的。
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时瑰珍的爸爸来玩,询问在看什么书,说,把你的书给瑰珍找本看看。有一本《解应用题的钥匙》,它的难度极高。
樱桃树下,桑葚树下,栗树下,枣树下,梨树下,桃树下,杏树下,有多少争抢的身影和聪明的眼神儿,吃得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