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三月的槐花飘香
作者:祝天文
春分刚过,老宅院墙外的槐树便按捺不住了。起初只是枝桠间冒出几粒青白的花苞,像是谁家孩童遗落的玉珠子,怯生生地缀在灰褐色的枝条上。不过三两日,晨露未晞时推开木窗,忽见满树琼英如雪,才惊觉这素净的花事竟来得这样急。
槐树是祖父年轻时亲手栽的。那时新宅刚落成,祖父特意从后山移来这株幼苗,说是槐树能镇宅辟邪。幼时的我总爱仰着脖子看蚂蚁在虬结的树根间列队,听祖父说槐树通灵的传说。他说从前饥荒年月,老槐树的槐花救过整村人的性命,花瓣落在谁家瓦檐上,来年那家定能添丁进口。这些故事像槐花的香气,在春日的暖风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我的记忆。
待到槐花盛放时,整条巷子都成了香雪海。风过时簌簌落花,倒像是天上撒下的碎玉,落在青石板上便成了半透明的白绢。邻家阿婆总在这时候挎着竹篮来采花,苍老的手指在花枝间翻飞,如同采茶女在云雾间穿梭。她教我用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掐,便得了朵完整的槐花,花托处还沁着晶莹的蜜露。阿婆说槐花要趁晨露未干时采,这时的花最鲜甜,蒸熟了能存到来年开春。
母亲总把新采的槐花摊在竹匾里晾晒。阳光透过槐叶的间隙,在素白的花瓣上织出斑驳的金网。午后蝉鸣初起,灶间便飘出槐花饭的清香。洗净的槐花拌上玉米面,上笼蒸得绵软,出锅时淋一勺土蜂蜜,甜香能顺着窗棂飘出半条街。记得那年我生疹子,浑身痒得坐立不安,母亲连蒸三日槐花饭,竟比药铺的膏药还灵验。
巷口王铁匠家的小女儿最会爬树。她总穿着红布衫子,像只灵巧的松鼠似的蹿上老槐树,坐在枝桠间大把大把地捋花。花瓣落在她乌黑的辫梢上,倒比簪了珠花还好看。我们仰着脖子在树下接花,她便在树上咯咯地笑,震得花枝乱颤,细雪般的花瓣纷纷扬扬落满衣襟。有时她也会扔下串用槐花编的项链,我们便争抢着戴在脖子上,满巷子追着跑,直到暮色染紫了天际。
暮春的雨总来得急。某个黄昏忽然雷声隆隆,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我慌忙奔到院中收晾晒的槐花,却见老槐树在风雨中舒展枝条,千万朵槐花像银铃般摇曳。雨水顺着叶脉淌成晶亮的水帘,落花在水洼里打着旋儿,竟比晴日里更添几分楚楚。祖父坐在廊下悠然喝茶,说槐树经了这场雨,来年花开得更盛。
后来老宅拆迁,那株槐树终究没能挪走。推土机轰鸣的那天清晨,我又看见满树槐花在晨雾中颤动,像无数振翅欲飞的白蝶。树根被掘出时,泥土里还缠着几缕银白的须根,恍若老人不肯松开的手指。新居的阳台上摆着从老宅移来的几株槐树苗,可总也长不高,细弱的枝条勉强开几朵伶仃的花,再不见当年遮天蔽日的盛景。
前日路过旧巷,竟在废墟间瞥见一抹残白。走近看时,原是半截槐树桩上又发了新枝,枝头攒着几簇花苞,在春风里倔强地昂着头。我忽然想起阿婆说过,槐树的魂是拴在根里的,只要根还在,来年春天自会抽出新绿。蹲下身抚摸粗糙的树桩,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儿时的槐花蜜香。
如今每到三月,我仍会循着记忆去寻槐花的踪迹。城郊的山坡上偶有野槐,花开时便带着女儿去采。她举着刚摘的槐花追蝴蝶,红扑扑的脸蛋像极了当年铁匠家的小女儿。我们照例蒸槐花饭,只是再不用土灶,电饭煲里飘出的香气终究少了些烟火气。女儿咬着槐花糕问:"妈妈,为什么你总说这花特别香?"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老宅院里那株能触到云梢的槐树,想起阿婆布满皱纹的手,想起铁匠女儿辫梢上的落花,想起母亲掀开蒸笼时腾起的白雾。
暮色渐浓时,街角飘来烤槐花的香气。小贩用竹签串着槐花,在铁板上烤得金黄,撒了芝麻的蜜糖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咬一口,酥脆的花瓣在齿间碎裂,甜香直沁心脾。这味道竟与记忆中的槐花饭奇妙地重叠,恍惚间又见满树繁花如雪,落英缤纷中站着穿红布衫的小姑娘,正把槐花项链抛向嬉笑的孩童。
2025年3月2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