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文字集随笔散文人生旅途

我来人间走一趟(自传)

2025-08-11  本文已影响0人  唐红旗_

二、饥饿年代的奶与粥

母亲的产假到期,她回化工厂上班的那天,淮河边的晨雾还裹着寒气。祖母用蓝布帕子把我裹成个粽子,背篓里垫着她出嫁时的粗布嫁衣,就着熹微天光,背着我踏上回湖南的绿皮火车。那时我刚满四十五天,对即将到来的饥荒一无所知。

乡下的日子是从大食堂的铜钟声里瘦下去的。起初每餐还能分到小半碗掺着野菜的糙米饭,祖母总把碗底那点能数清粒数的白米扒给我,自己嚼着带刺的野苋菜。没过半年,食堂的烟囱就不冒烟了,队长在晒谷场敲着破锣沙哑着嗓子喊:“食堂断炊,各家自寻活路去吧。”

真正的苦难是从浮肿病开始的。邻居们先是脚脖子肿得穿不上草鞋,后来脸像发面馒头,没几日就倒在了晒谷场边。祖母背着我挨家串户,见着哺乳期的妇人就作揖,袖管里藏着她偷偷攒下的半块红薯干当谢礼。有次在山坳里见着个刚生娃的寡妇,人家自己都前胸贴后背,祖母竟"扑通"跪下了,说将来我定给她养老送终。那妇人叹着气解开衣襟,我叼着奶头,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未吮出一滴奶来,我哇地一声,哭得死去活来,祖母只好背着我寻找下一个“奶娘”,直到我吃饱喝足为止。

祖母是接生婆,也是祖传的医者,公社让她负责做"水肿粑粑"——其实就是米粉子、糠麸掺着野菜揉成的团子。她在裤兜里缝个小布袋,趁人不注意就抓把米粉子藏兜里。那点米粉金贵得很,她回家后从不用柴火煮,怕香味招来人,就在灶台余烬里埋个破瓦罐,等夜深人静了,借着月光慢慢熬成米汤。瓦罐底总结着层焦糊的壳,她用竹片刮下来自己嚼,把清澄的米汤吹凉了,用调羹一点点喂我。

祖父在生产队小头目,每天能多领一两米的口粮。他总把米磨成粉,藏在竹筒里带回家。祖母把米粉和着千方百计找来的鸡蛋蒸蛋羹,蒸出来的蛋羹黄澄澄的,上面浮着层细密的小泡。她自己从不动筷子,只看着我吧唧嘴,说:"慢点吃,锅里还有。"其实锅里只有刷碗水。

生产队里红薯成熟时,祖母就揣着红薯在灶台火塘边守半夜。烤熟的红薯冒着甜香,她先剥掉焦皮,再用勺子挖着最软的芯喂我,自己啃着带硬筋的皮。有次她把红薯埋在火炭里忘了时辰,焦糊的气味飘出来,她慌忙扒出来,吹掉灰就往嘴里塞,烫得直跺脚也舍不得吐。

难忘那年冬天,我发了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炭。祖父揣着家里最后一个鸡蛋,顶着风雪去二十里外的公社卫生院。回来时棉裤冻成了冰壳,鸡蛋却揣在心口焐得温热。祖母把鸡蛋打在粗瓷碗里,往灶膛添了三根柴,火苗舔着碗底,蛋羹鼓起小泡时,她的眼泪"吧嗒"滴在碗沿上,混着蛋香一起蒸进了我的喉咙。

后来我才知道,祖父母每天的口粮加起来不足六两,却硬是从牙缝里抠出一半喂给了我。他们的颧骨一天天凸起来,指节像枯树枝,却把我养得胳膊腿都带着肉。小学启蒙那天,先生摸着我的后背惊讶道:"这娃竟没成鸡胸。"祖母在一旁抹泪,我那时不懂,只觉得她的手比砂纸还糙。

那些年吃过多少人的奶,我记不清了;但祖母藏在袖管里的红薯干,祖父焐在心口的鸡蛋,还有火塘边那带着焦香的红薯,在我舌尖萦绕了一辈子。是他们把自己的命掰碎了,拌着饥饿年代的风霜,喂成了我的骨与肉。(末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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