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
(一)
鹰在高空滑翔,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大地。
城市上升的热流吹动着他的羽毛,让他毫不费劲地飞翔。
一只松鼠在公园的香樟树上采摘着种子。这颗是我的,这颗也是我的。它十分自得,毫不知情危险的临近。
鹰振翅,俯冲。他的速度像子弹一样快,倏地从两千米的高空来到高楼中间。
近了,他仿佛已经看到松鼠脖子上跳动的血管。伸出爪子,要扼住松鼠的咽喉。
可是,一阵炫目的白光从楼宇间折射而来,鹰的眼睛一花,顿时失去了方向。他一头撞在树上,折断几根树枝才缓冲下来。
松鼠闻声,吐出嘴里的种子,撞掉几片树叶,落荒而逃。
鹰晃了晃脑袋,眼睛依旧有些模糊。他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是怎么回事。但是有一件要命的事情,他左边的翅膀折断了。
无法飞行了,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养好。没有食物的话,这半个月会很难熬。
他用嘴咬着翅膀,用力一扯,将错位的骨头复位。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抖,险些从树枝上掉下去。
站稳了!绝不可以掉下去!城市和荒野一样,不会对受伤的鸟有任何善意。流浪的猫和贪婪的老鼠,还有好奇的人类,无论落在谁的手里,都是不可能安息的。
还有一个威胁,那就是同类——鸟。巧的是,这棵树上就有一个鸟巢,他看到了那只趴在鸟巢上的乌鸫。
他跛着脚,走过去。
“你好,乌鸫女士。”
“不要再靠近!”乌鸫的声音在发抖。
“放松一点。不用紧张。”鹰站在一个安全距离,用他尖锐的喙清理着自己的羽毛:“我需要你的帮助。”
“只要你不伤害孩子,我答应你。”乌鸫看着鹰的利喙和利爪,深知自己不是对手。哪怕刚刚目睹对方的事故,但刻在基因里的恐惧也让她浑身颤抖。
“你很聪明。”鹰说,“你也看到了,我刚刚受伤了,可能需要在这里休息几天。只要你给我足够的肉食,我就可以保证不伤害你,以及你的孩子。你明白吗?”
话音刚落,一个黑色的身影突然从鹰的下方冲出,对着鹰的脑袋撞击而去。
然而鹰抬起爪子,轻松地捏住了那道身影——一只雄性的乌鸫。
“嘎~”雄乌鸫痛苦地叫道,“休想伤害我的妻儿!”
他用喙啄着鹰的爪子,但徒劳无功。
鹰低头看着雄乌鸫,戏谑道:“没想到还是一个蛮有义气的家伙。但是光有勇气是没用的。对我来说,想杀死你,和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我答应你!”雌乌鸫从窝里飞到鹰的面前,祈求道,“放开我的丈夫吧,我们会为您提供足够的食物。我知道您受伤了,我们一定伺候到您恢复的!”
“或许你丈夫不是这么想的,”鹰加重了手里的劲儿,说道。
雄乌鸫已经无力挣扎,低头道,“我们答应。”
鹰松开爪子,雄乌鸫往地上落去,雌鸟将他扶到枝头。
“记住了,我只吃肉的。还不快去?”
乌鸫夫妻看了一眼巢里的小鸟,转身飞走。
见乌鸫飞走,鹰松了一口气。他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体力了。翅膀的血刚刚止住,腿上也有伤,他很虚弱。
靠在树枝上,鹰睡了过去。
远处的枝头上。
“他总有一天会吃掉我们的。”雄乌鸫说,“我们逃走吧。”
“那孩子怎么办?”雌乌鸫问。
“孩子......哎。”
“为了孩子,我们一定要留下来。”
“哪怕死了?”
“哪怕死了。”
(二)
当鹰睁开眼睛,雌鸟正在给小鸟喂食。喂完老大喂老二,喂完老二喂老三,谁也没落下。四只雏鸟身上已经长出了毛茬子,瞪着大眼睛看着鹰。雌鸟蹬孩子们一眼,四个小脑袋都伏到巢穴里去了。
“鹰先生,我们见您睡着了,就没有打扰您。我现在就去给您找食物。”
雌鸟又盯着四个小鸟,示意他们要老实一点,而后就飞走了。
鹰看着熟睡的小鸟,想起了自己童年。
他和哥哥出生在悬崖边上的缝隙里,哥哥比他早两天出生。在很小的时候,兄弟二人的父亲就意外死去了,只留下母亲一个人照顾兄弟俩。最初,兄弟食量不大,母亲还会把肉撕很碎,放在兄弟二人嘴边。但很快就只会把完整的蜥蜴或者撕开的大块兔肉扔在巢穴里,就急忙去寻找下一份肉食。
“你们要自己去争,我没有义务把你俩都养活。”母亲说。
晚两天出生,足以改变很多。哪怕母亲把肉放在靠近自己的位置,也很容易被更强壮的哥哥抢走。为了活着,他只能变得更凶,更狠,在眼睛都没完全睁开的年纪,就用嘴去啄哥哥的脑袋,让他把吃的吐一点出来。
你们真是幸运的四个小家伙啊。鹰想着。
不一会,雄鸟飞过来,将一只肥硕的螳螂放到鹰面前的树干上。
“请您享用。”他低着头,说完就飞走了。
鹰看着脚下这长条状的虫子,感觉有些恶心。但是他知道,这些很少离开树梢的鸟,只能抓到这样的小虫子。
他衔起螳螂,一口吃掉。他感觉嘴里闪过一丝腥味,没有任何肉的踏实感。这样的食物得吃多少才能吃饱呢?他看了眼巢穴里的幼鸟。
一天的时间里,雌鸟和雄鸟来来反反数十次,带来蟋蟀、蜘蛛、蝉、蜻蜓、蚯蚓等虫子。除了蚯蚓实在无法下咽外,鹰都吃掉了。这些虫子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差别,只能塞牙缝,但好在乌鸫夫妇还算勤劳。
幼鸟看到父母回来都跟以前一样,张着嘴嗷嗷叫,但只有偶尔从鹰嘴里漏出来的蚯蚓能掉他们嘴里。他们无法理解,自己爸妈怎么突然多了这么个“大儿子”,让自己总是挨饿。后来幼鸟都无力地趴在窝里,没有力气张嘴了。
鹰说:“我吃饱了,去喂你们的孩子吧。”
实际上,他依旧很饿。上次捕到一只松鼠是四天前的事情了。不过极端情况下,他一周不吃东西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乌鸫松了一口气,赶紧有去找食物去了。幼鸟吃了虫子后,在窝里面嘟嘟囔囔地讨论起来。
“他是鹰,他饿了就会吃掉我们。”老大说。
“对的,”老二说。
“不,他是我们的哥哥,你没看爸爸妈妈都喂东西给他吃吗?”老四说。
“老四说的对,”老二说,“老三你说呢?”
“他他他,走过来了。”老三说。
鹰凑近了看着几个小家伙,第一个感觉是他们真丑,比自己小时候还丑。
“不要吃我!”老大紧张地喊道,同时拉出一坨白色的粪便。
“啊啊啊!”
小家伙吓得躲在一起。
只有老四,伸出个小脑袋,说;“鹰哥哥,你是不是从很高的地方飞下来的?”
“嗯?”鹰其实没有很想说话。
“妈妈说,所有的鸟都会飞,但是只有鹰可以飞很高。我也想像鹰一样飞很高。”
“是的,我从很高的地方飞下来的。”鹰有点意外,他原本以为这些从未离开林间的鸟是没有什么志向的。
“你真的是我们的哥哥吗?为什么要爸爸妈妈喂你吃东西呢?”
“嗯......我受伤了,需要他们的帮助。”为什么是你的哥哥?这是什么问题?
“你以前住在哪里呢?”
“塔上。”
“那是什么样子的呀?”
“很高的......一座塔,铁做的。比这棵树高很多。”
“哇,那一定很酷吧。”
“没什么特别的。而且......风很大。”鹰感觉有些招架不住了,他从来没有跟谁说过这么多话,除了自己的母亲。
老四憧憬着:“我好想去看看啊。”
雄鸟飞回来了,看到鹰站在巢穴外,紧张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孩子还是四个,没有少。
“鹰先生。”
“你忙你的。”
“是。”
雏鸟们都张开嘴,雄鸟把一只蚯蚓塞到老四的喉咙眼里,就赶快飞走了。
“鹰哥哥,”老四吃完饭,露出满足的样子,“我很喜欢你的爪子,我以后也能长出你这样的爪子吗?”
“当然。多吃一点,壮一点就好了。”
“好耶!”老四开心极了,“鹰哥哥,以后你教我们飞好不好?”
“嗯。”
慢慢熟稔之后,其他三个小家伙胆子也都大了,伸着头在鹰的身上啄来啄去。
乌鸫夫妇一直忙到晚上,他们很疲惫,很快就在夜幕中睡着了。
时间过得很快,几天后,鹰的身体恢复了很多。他伸展了一下翅膀,虽然还不能飞,但疼痛感已经消退了。
这几天里两只乌鸫捉到的蚯蚓越来越多,捉到的其他虫子越来越少。鹰没有介意,他知道为鸟父母的艰辛。
雏鸟长出了羽毛,真正有了一点鸟的样子。他们开始站在巢穴的边沿,四处探头探脑。
“鹰哥哥,到讲故事的时间了。”老四说。
“讲故事,讲故事。”小鸟欢呼。
“好,我讲,”鹰实在有些无奈。
这几天,雏鸟一直纠缠着自己问东问西,让自己没办法休息。鹰实在受不了,就提议每天傍晚给他们讲一个故事,换取一整个白天的安静。
“在一个人类的庄园里,有一只黑色的小鸡。他比其他的鸡都要小,跑得也很慢,也很不抗揍,但是他的喙特别硬。所有的鸡都欺负他,骂他是侏儒,只有他的妈妈一直保护他,不让他受欺负。有一天,来了一条蛇。”
四只雏鸟开始瑟瑟发抖,他们都很害怕蛇。
“不巧的是,母鸡不在,几只小鸡躲在角落里,害怕极了。这个时候小黑鸡冲出去,用他的嘴狠狠地啄在蛇的眼睛上。蛇流了血,痛着跑开了。”
“哇,小黑鸡真厉害。”雏鸟们说。
“母鸡回来后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她看了一眼孩子们,说‘无论大小,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都会爱你们的。小黑是最小的一只,但是今天很勇敢,我要把明天抓到的最大的蚯蚓给小黑吃。’”
雏鸟们咽了咽口水。
“故事讲完了。”鹰说,“你们要变得厉害,就要去攻击敌人的弱点,对很多动物来说,最脆弱的就是眼睛。”
“好想吃虫子。”老大说。
“我也是。”老二说。
老四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为什么要吃我们呢?”
夕阳西下,晚霞沉寂之时,城市的霓虹点亮。
鹰望着西方,仿佛看到遥远的悬崖。在那寒风凛冽的夜晚,母亲就是讲着故事哄自己入睡的。
很快,雏鸟们的羽毛舒展开了。他们有了一点成年鸟类的样子,在树梢上扇动着翅膀,开始滑翔。也许再过几日,就可以离开巢穴了。
鹰看着雏鸟们,心中也十分欣慰。
“你们是合格的父母。”鹰对乌鸫说。
(三)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
众鸟都睡着了。
一只狸花猫在公园行走着,她嗅了嗅地上的鸟粪,抬头看一眼,找到了鸟巢的位置。
锋利的爪子刮擦着树干,她很快便来到了树上。
鹰靠在树干上,眨了一下眼睛,借着路灯看到了猫的身影。
猫伏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向鸟巢靠近,她看到巢中的乌鸫,绷紧后退。
突然!猫向鸟巢弹射而出!同一个瞬间,一个锐利的爪子也向猫袭来!是鹰!
“小心有猫!”鹰警告道。
雄鸟飞到隔壁的枝头,警惕地观察着。雌鸟趴在窝里,搂着四个孩子。老四探出头,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猫感受到身后的风,立刻调转方向,后腿猛地一弹射。
猫的两只前爪抱住鹰伸过来的爪子,牙齿往鹰的大腿奋力一咬,就抱在鹰的身上。鹰也一爪钳住了猫的肚子。
鹰拍动着翅膀,但伤口的疼痛让他动作变形。
“过来帮忙!”鹰喊道,“啄她的眼睛!”
乌鸫夫妇不为所动。老四挣扎着想站起来,被雌鸟一把按住。
“鹰哥哥!”老四喊着。
“妈妈,去帮他啊!”
雌鸟不为所动。
鹰看了他们一眼,闪过一丝失望。或许自己有些过于一厢情愿了。
鹰对猫说:“你松开嘴,我可以不杀你。”
“笑话!这世界上还没有我狸花杀不了的鸟。”狸花仍然紧咬,呜咽道,“搞清楚情况,你带着伤,还能撑多久?”
“呵,不知悔改。”鹰伸出另外一只爪子,扣住猫的头颅。在鹰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任人摆布这个词。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抗争到底。
一猫一鹰失去树干的支撑,纠缠着往地上摔去。
乌鸫一家探着头,旁观一切。
“松开我,你这只臭鸟!”猫摔疼了,暴怒道。
“不可能的。”
“我要吃的是乌鸫,又不是你,非要过来干涉我做什么?”
“我看不惯而已。”
“你帮他们,但是他们呢?他们又帮你吗?”
“我只问自己的本心,不问他人的本性。”
“你的本心是什么?多管闲事?”
“保护同类。”
“真是可笑!你把他们当同类?他们把你当同类了吗?你是鹰,他们是乌鸫,你们各有各的命,别一厢情愿了!松开我!”猫头疼道,她被鹰狠狠扣住脑袋,是真的头疼。
鹰沉默了。或许猫说的是对的。他们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同类,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已。哪怕自己拔掉爪子,磨平喙,他们也只会把自己当成鹰。是自己太孤独了。每天在天上飞行,忘记了在群体里的感觉。折断翅膀后说了很多话,莫名其妙地很想融入他们。尤其是在那只幼鸟叫自己“哥哥”的时候,他想起了自己的哥哥,那只因为自己而被饿死的鹰。心底里,他不想这么残酷地过完一生。
也许爪子松开,猫还想杀自己。那自己身处地面,想再抓住她就难了。大概率自己会葬身猫腹,想来是可笑的命运,绝不可能接受的。但万一呢?猫自顾自离开了呢?自己可能会被某个路过的人类拯救,医治好翅膀的伤,获得自由。自由,多美好的词啊。没有自由和死去有什么区别呢?这几天被束缚在树枝上,是多么痛苦。多么想念上升的气流啊。多么想念悬崖上的凛冽寒风!只能怪自己多管闲事吧。伸出爪子那一刻,就没有回头路了。命运真是可笑啊。自己能够看到千里之外的微羽,却看不得城市里莫名其妙的一道光。自己奋力保护陌生的同类,却为他们的怯懦掉落地面。又如何呢?自己选择的命运,那就走下去吧。
“我没有选择的,我是鹰,不是乌鸫。”
“你真要不死不休吗?”
“不死不休。”
漫漫长夜。
第二天。刚蒙蒙亮,乌鸫夫妇就飞出来,在地面上四处查看着。
树根处,猫吐着粉红色的舌头,一动不动。鹰靠着树根,羽毛凌乱,紧闭双眼。
乌鸫不敢靠近,远远飞开。
“孩子们都会飞了,让他们今天就离巢吧。”雄鸟说。
“是啊,太危险了。”
起飞吧,雏鸟们!
老大飞走了,捉到一只肥美的青虫。
老二飞走了,在枝头唱一首婉转的歌。
老三飞走了,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老四留在树梢,保持着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