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那年风月
文/锦瑟九十九
听说来的一些故事。
1.
这是一段发生在八十年代的农村爱情故事。
高考放开后，卫国便跟着潮流去念了高中，准备考大学。
那时候农村教师稀缺，学校不多，唯一的一所高中，离卫国家有二十里路，好的是路途平坦，走起来倒是比较容易。
卫国每周末回家一次，星期天的时候便扛着母亲做的干粮和咸菜步行前往学校。
如此三年后，卫国参加了高考，很可惜，落榜了。
卫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想了一晚上，第二天红着眼睛告诉父亲:我再复读一年，如果考不到，我就放弃了。
卫国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家里负担不算很重，但也着实不轻。
卫国是父亲的第一个儿子，年幼时体弱多病，在那个医学技术不发达的时代，父亲抱着他走了许多里路，求了许多赤脚大夫，这才捡回他的一条命来，这些年虽然有了弟弟妹妹，但是父亲花在他身上的心血却是最多的。
父亲在知道他高考失利后，什么也没说，上一年到交他学费的时候，可巧遇到家里的水牛产下了一只小母牛，刚好卖了些钱，手头这才松动一点。
如今要再读一年，学费和生活费需要再想办法了。
卫国的父亲是个农民，但心思也算活络，当卫国把想要再复读一年的想法告诉他时，他正在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在狠狠地抽了两口旱烟后，他同意了卫国的要求。
第二年卫国起早贪黑，很是努力，但是结局依旧很可悲，高考成绩甚至都不如上一年了。
卫国再一次落榜了，他也算是彻底死心了，放弃了高考这条路了，毕竟家里的条件经不起他折腾很多次。
在消沉了一个月后，卫国终于扛起锄头来到了田间，和父亲一样，做起了一个农民。
八月份的日头，虽不如六月般毒辣，但也晒得他汗流浃背，卫国在田间一锄一锄地挥舞着，脚下的杂草在他的锄头下纷纷倒伏。
一个穿着粉色衣衫的女子蹲在卫国后面，将他锄下的野草捡起来，装进猪笼里，准备捡回去喂猪场养的猪。
女子是同村的小红，她喜欢卫国许久了。
她想安慰安慰卫国，但是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跟在他身后，一根不拉地拾着卫国锄起来的杂草。
2.
第二年的时候，村里引进了拖拉机，召集年轻人去学习开拖拉机的技术。
卫国算是年轻文化人，便在第一轮候选人名单里，和卫国一起去县里学开拖拉机技术的还有邻村的几个年轻人。
空闲时大家聊起天来，这一堆人里只有卫国还没有结婚。
卫国人聪明，又很有天赋，在县里没学几天，便被允许开车拖拉机上道了。
卫国每日开着拖拉机在生产队与其他地方来回搬运着东西，在路上见到人也开始主动与人打招呼，那时候开拖拉机是个技术活，是一般人不能高攀的存在。
卫国在开拖拉机返回的路上，遇上顺风的乡亲，会捎他们一程。
卫国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从县城回家的路上遇到小红了，算起来，他这个月也才去了县城三次。
小红坐在拖拉机上，总是大声地想和卫国说话，拖拉机托托地声音很大，许是顺风的缘故，卫国总是听不清楚小红说了什么。
每次到了村头临分别时，小红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卫国，总是让卫国觉得不自在。
2.
卫国有了自己喜欢的姑娘。
那个姑娘叫小樱，住在存在西头。
村西头有一条小溪。
卫国日日开着着拖拉机回家，他经常会看见小樱蹲在清清的溪水边洗衣服，一双白嫩的小手一边轻快地撩拨着溪水，一边不知疲倦地揉搓着衣服。
日子久了，卫国注意到她每日不是在给自己洗衣服，就是在给家里的弟弟妹妹或者是大人洗着衣服。
一开始他们还不熟悉，直到有一日，小樱要进城时，问他搭顺风车，两人这才算熟悉了起来，后面每次小樱见到他开车拖拉机回村，都会和他打声招呼，他也会开心的回应着小樱。
小樱如今已经二十有二，也算是到了成家的年龄，卫国只比小樱大了两岁，在那个时代的恋爱观里，两人也算是符合男比女大的标准。
忽有一日，卫国听到小樱母亲在给她张罗婆家。
卫国那日吃完晌午饭后在东边村头大柳树下乘凉，听见李婶他们闲聊说小樱妈要给小樱说亲的事，因着李婶平时和小樱母亲走的近，因此她便很早就知道了。
卫国当时心里别提有多着急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去直接去找小樱妈，让她不要给小樱张罗婆家了，他喜欢小樱看他能不能娶她。
卫国如是想着，脸倒是红了一大片。
回到家，如是想了一夜，第二日倒是没有睡好，趁着午间，便靠在生产队临时存放农具屋里小睡了会。
待他醒来时，一眼看见小红竟然站在他面前，骇得他一跳。
小红见他醒来了，开口支支吾吾道:“卫国哥，对不起啊，我，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也刚进来的，没想你就醒了。”
卫国看着小红脸红红的，手里不知道攥了个什么东西，不明所以道:“没事，你这是怎么了？”
小红脸更红了，低头道:“我，我，我喜欢你。”
说完把手里攥着的东西，给他丢下转身就跑了。
小红丢给卫国的是一条白色手帕。
卫国本就睡的迷迷瞪瞪的，突然被吓了一跳，醒过来的他感觉刚才一幕很不真实，他看着手中的手帕，见手帕上似乎写的有字。
打开一看，白色的的确凉手帕上面用红色丝线绣着一行娟秀的红字:有缘千里来相会。
捏着手帕，他才觉得刚才是真的有个人来找过他。
他对小红没啥感觉，偶尔还觉得她有点聒噪，在他心里，小红自然是不能小樱比的。
3.
卫国把自己喜欢小樱的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没有明确表态，只是道:“你自己的事，自己做决定便好。”
卫国知道，母亲应该是不喜欢小樱的，否则应该是替他张罗才对，而不是让他自己做决定，而且他怎么做决定呢？
虽然这些年倡导自由恋爱，但是在农村还真的没有多少是自由恋爱的。
结婚仪式上，司仪会介绍证婚人，介绍人之类的，总不能让介绍人这一项空着吧，那多丢人啊，他倒是无所谓了，他怕小樱被人笑话，毕竟同一个村子的，大家都认识的。
卫国如是想着，又突然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他喜欢小樱，可是小樱是否也喜欢他，这他还不确定呢。
一想起李婶说的小樱母亲已经在给她张罗婆家的事，他就百爪挠心，坐立难安。
忍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了。
他喜欢小樱，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樱去和其他人相亲，更不能看着小樱嫁给其他人。
既然母亲说随他的意思，那他就按照自己的意思办了。
第三日早上，他早早的开着拖拉机去城里，走到村口正巧遇上了搭顺风车进城的小樱。
卫国心里高兴极了，心里直道:“天助我也。”
他把小樱送到了城里，早早卸完了货，便在小樱回去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待小樱看到他时，惊喜极了，开口道:“卫国哥，你还没有走啊。”
卫国点点头道:“我就是在等你呢。”
小樱惊讶地看着他，片刻似乎明白过来什么一样，从包里取出一个苹果，递给他道:“多谢了卫国哥，这是我买的苹果，很甜的，送给你一个。”
卫国接过苹果，擦了擦，咬了一口，朝小樱笑道:“很甜。”
小樱脸蛋红红的，笑了笑。
卫国边想边道:“听说你家里最近再给你张罗对象？”
小樱脸刷地一下红了，道:“不知道呢，我妈没有告诉我。”
“对了，你咋知道啊。”
卫国鼓起勇气道:“小樱，我喜欢你好久了，你要同意，我就找介绍人去你家说亲去。”
小樱红着脸没说话。
卫国见她不说话，便道:“先上车吧，到了村口给我个信啊。”
两人一路无话，卫国全程心不在焉。
到了村头的时候，小樱下了车，看见卫国期待的眼神，低声道:“你要是能找到介绍人，我，我也，没意见。”
小樱说完急匆匆地就走了。
卫国心里自然高兴极了。
第二天黄昏的时候，他敲响了李婶的家门。
李婶开门见到是卫国，惊讶道:“哎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进来吧。”
卫国没进门，只是把手中的麦乳精塞入李婶怀中，支支吾吾道:“前几天听你说小樱妈要给小樱找婆家，我觉得她挺好，请你帮帮忙……”
李婶是个人精，自然知道卫国说什么。
她把怀中的麦乳精往卫国怀里一推，道:“哎呀，这事我可不能做主，你这东西我可收不得。”
卫国急了，连忙把麦乳精推回去到李婶手中道:“我妈同意的，小樱那应该也没问题，您放心去帮忙介绍吧，成了我给你们一家人一人一套衣服，从头到脚的那种。”
那时候婚配流行送人衣服，从头到脚，帽子，衣服，围巾，裤子，鞋子，一样不差，算是送给介绍人的最高礼节。
李婶一边收了卫国再次递回去的麦乳精，一边笑着道:“小伙子不错呀，既然都没意见，那这样吧，我试试看，如果人家姑娘家人不同意，我可没有办法了。”
卫国陪着笑道:“这还要李婶您多美言几句了。”
4.
李婶是个勤快的，不几日就告诉卫国，他求她办的事成了。
卫国自然高兴的紧，给李婶送去一些水果，承诺婚礼上定然兑现从头到脚的承诺。
有了介绍人，两人的婚事也算提到明面上来了。
两厢情愿下，婚礼时间很快就定到了九月初八。
就在两家人紧锣密鼓地筹办婚事时，却听到了同村小红投河的事。
有人在河边发现了小红留下的一纸书信和一双鞋。
原是那日小红听说卫国要和小樱结婚时，心里一时想不开，便投河了。
卫国从未想过小红竟然会如此极端，那日小红找对他道:“卫国哥，你真的要和小樱结婚吗？”
卫国点点头道:“是的，我和你不合适，你会找到更好的。”
说完卫国便把之前没来得及还给小红的那条绣着有缘千里来相会的手帕还给了小红。
小红没有接手帕，只是哭泣着走了。
卫国当时也没有多想，只觉得她过了这一阵应该就好了。
没想小红转而便投河了，还给卫国留下了一封书信。
小红的家人打开了信，看了后哭得死去活来，原来信里的主要内容是祝卫国幸福，她今生与卫国无缘，但求来世再见。
卫国没想到，小红对他的感情竟然能如此深厚。
村里动用了许多人去打捞小红的遗体，只是一直都没有打捞上来。
半个月过去了，所有人都以为小红的尸体已葬身鱼腹。
卫国被当做罪魁祸首，被小红一家人闹得不敢出门，只能躲在屋里不出门，他不出门，小红的家人便给他的父母找茬，堵着也不让他们出门，花圈被插到了卫国家的屋顶上。
小樱和她的家人也不可避免地早到了波及，一时间小樱是狐狸精的传闻甚嚣尘上。
村子里饭后茶前都是卫国和小樱以及小红的三角恋情，更有传神者描述得更是绘声绘色道:“那小红自杀是因为已经有了卫国的骨肉，但是又被卫国给抛弃了。”
“小樱看着长得不错，其实是个狐狸精，听说就搭了一次卫国的顺风车，就把卫国的魂勾走了，让卫国抛弃了小红。”
“那卫国看着像个正人君子，没想竟然是这种人。”
……
流言蜚语是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卫国和小樱的婚期被迫推迟。
小樱的母亲本就不是很赞同他们的婚姻，如今出了小红这档子事，她就直接出来反对了。
本来婚礼是要取消的，小樱求了母亲许久，这才延迟了婚期，到了第二年开春，母亲则直接提出了退婚。
三月莺飞草长，桃红绿柳，卫国和小樱在金黄的油菜花地头偷偷见面。
小樱把母亲反对的事告诉了卫国，卫国低头道:“小樱，我真没想到小红她会那么想不开……”
小樱点头道:“我知道，你不要太自责了。”
卫国道:“你放心，我对你是真心的。”
小樱低头没再说话。
许久后，小樱开口道:“要不，咱们俩一起出去吧，出远门……”
卫国一双眸子泛起了异样的色彩，他盯着小樱道:“真的吗？只要你愿意，我肯定可以，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吧。”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5.
十五年后。
卫国和小樱在南方打工也十年了，两人生育的一对儿女已十多岁了。
小樱这两年总是念叨着要回家看看。
两人合计一番，腊月间，便一起带着孩子回了老家。
事情总是那么巧合，一切冥冥中自有注定。
卫国和小樱带着一家人，下了火车，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公交车熙熙攘攘，满满当当挤了许多人。
待到公交车到了他们村口停靠时，一下子涌出来许多人。
卫国护着小樱和一双儿女下了车，忽然感觉一起下车的人里有人看着他。
抬头一看，竟然是小红！
虽然时隔多年，但是小红那双明亮的眼睛却依然如昔。
小红不太好意思地叫了声:“卫国哥，你回来了。”
卫国纳闷地看着她，道:“你这是？”
小红连忙拉着旁边的戴眼镜的男人对卫国道:“这是我爱人，那年我并没有跳河，而是被他救了，之后就和他走了……”
卫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卫国自然和家里人沟通过这些年的境况，这些年他虽然走了，但是家里人没少被小红家人“骚扰”，逢年过节，小红母亲总会站在他们门口骂人。
如今小红却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大家面前。
年初一时，小红带着家人，提了许多礼品，上门给卫国和小樱道歉。
时隔多年，过去的事，在众人的回忆中已然褪色。
只是那些年的风花雪月偶尔还是会被人提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