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看不见的大象（1）
今天惊蛰，阳光很好，有暖气但是还是感觉很冷。就这么开始吧。
何清明对以前的自己的最大的印象，就是两个字，第一个字是邪。
何为邪？这种心理说起来很奇怪，脾气上来的时候，会感觉世界上所有人以至于所有的东西都在和自己作对。于是任何事情都有可能让人发飙。比如你在街上看见一个小孩儿，逗他两下他就生你气了，要么不理你了要不就要打你，在何清明的家乡，这种脾气就被称为邪。多用来形容小孩子，这种脾气的小孩子，大家都不会喜欢。
何清明记事很晚，小时候的很多事情他都不记得了。那年过年，家里都是亲戚，吃完了饭大人逗小何清明玩，姑父和他开玩笑，可能没说好话，一句话没说对他和他姑父翻了脸，拿起屁股底下的小板凳就要砸他姑父，被大人们哈哈笑着制止，他姑父一看这小孩儿怎么那么邪啊，何清明越急越逗他，后来为了缓解尴尬的局面，掏出了五块钱给了小何清明，当作了压岁钱。小何清明没好气地接了过去。大人们都说想要压岁钱就要呗，拿小板凳干嘛呀，你看这小孩真不让人喜见。时间因该是2000年前后，何清明也不记得了，只记得有这么一个事情。
钱，在小何清明眼里一直是珍贵的，非常渴望的东西，因为它可以拿来买糖，买汽水，买塑料枪。又是一年过年，小何清明看见街上有玩塑料枪的，但是那时候家庭收入很少，爸妈很少会给他买玩具。以往得到拒绝之后小何清明只能在心里失望一下，这次却不一样，脾气上来了，非要不可，求而不得之后小何开始哭，他知道哭是没有用的，因为何清明的爸爸老何最烦他儿子哭了，轻则骂重则打。小何清明知道光哭是没用了，边哭边以头抢地，躺在地上打起滚来，泪眼看着天空，感觉这个世界抛弃了自己。何清明的妈妈一看没有办法了，孩子头磕破了磕傻了怎么办，只得带他去买。那把塑料枪的价格他一直记得，是三块钱。
这便是他对自己的另一个印象，那就是“拧”（去声）。
看不见的大象（1）
何清明出生的村庄不大不小，四面平原，东西两边各有一条小河。西边河有两个特别深的大沙坑。村庄属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那种位置。行政区划也很尴尬，说是属于镇上，反而离县城更近一些。他生于1995年冬月，但是他一点也不喜欢冬天。因为冬天他经常挨冻。小的时候每到冬天他的脸就会被冻伤，因为他妈妈每到芝麻开花的时候就会在芝麻杆子上摘芝麻花搓了抹到他脸上，他对这非常有印象。莫非这就是传说之中的冬病夏治？
小何的家在村子的最西面，他家院子挺大，家门口朝南，进来大门往北走靠东边是厨屋，厨房再往北和东偏房之间有个空，就盖上网子搭了个鸡窝。然后北边一排就是一排瓦屋。南墙边有两棵很大的梧桐树，但是在一年刮大风刮断了一棵，院子里有石榴树山楂树无花果树，院子被一堵泥巴矮墙隔成东西两部分，从大门口往西有两个大棚子，里面放着地排车、铁锹、锄头等农具。西边有两个大猪圈，有时候会养两头猪。最西边墙头后面是一个大水坑，从坑往西上去就是河堤，过了河堤二十米就是家西河。小何那里的人说村子里的方位的时候经常以家开头，去南边就说去家南，去东边河边上钓鱼就说去家东河。年幼的小何从来不敢去河边，因为爸妈和爷爷都说小孩子不能去河边玩，不能上高的地方玩，对于未知的事物，小何产生了本能的恐惧，看别的小孩子去沙坑洗澡，抓鱼，抓泥鳅，他很羡慕，羡慕他们的胆量，他从来没有单独去过河边，都是大人带着他去。家西河水不是很深，河道也不是很宽，当然这是相对于家东河来说的，家东河宽一点深一点，桥也很高。没有的就是大沙坑。家东河离村庄很远，差不多三里地，人们还是喜欢在家西河玩。夏天想钓鱼都找不到地方，因为人太多了。有河必有桥，家西桥是简单的石板桥，年代久了，石板子之间有很大的缝隙，小何清明过桥的时候都很害怕，害怕会漏下去。人漏下去倒不至于，如果不注意，小何清明的脚丫子肯定能漏下去。
农村的童年生活很单调，他经常拿着刷锅的锅铲子、舀水的舀子去沙堆上舀沙子铲沙子玩，一玩就是一个下午。村里都是泥巴路，秋收的时候老何就开着拖拉机拉着石头滚子在门口的一片大空地上压场，压出来之后割好的麦子铺上面继续用拖拉机压，豆子也是如此。这样的方法粮食是收不干净的。麦秸和豆秸都堆的老高。到了冬天早上小何清明的爷爷就带着他在豆秸垛下面捡豆子，捡满了一茶缸子之后，就等着卖豆腐的梆子的声音，来换豆腐。
时间还在是上个世纪，农村收入很低，光靠种地卖粮食的收入根本维持不了温饱。老何学历也不是很高，只能抛下妻儿，成为了千万农民工的一员，常年在外，回来的时候给小何清明带回来小玩具就能让他高兴很久。童年的小何是很惧怕老何的，当他因为某件事哭的时候，老何就一瞪眼：你再哭，再哭就揍你！不懂事的小何哪里懂那么多，再加上老何也傻，小孩子你越吓唬他不越哭吗，你还打，于是小何哭的更惨。
这天小何照例在门口的沙堆上玩沙子，邻居一小孩儿带着他亲戚家的一小孩儿来了，前者叫大壮后者叫晓明。
大壮说：明明明明，俺能一块玩呗？
小何说：我就一个铲子。
大壮说：你这沙子铲过来铲过去有啥意思哎，你玩过漏人坑吗？
小何说：我没有啊，那是啥，好玩吗，你怎么知道这个。
晓明说：俺哥哥教俺的。
漏人坑就是在沙堆上挖个坑，然后找块塑料袋盖在洞口，再用沙子埋上，大致就是这么个思路。这种游戏实在无聊，因为没有人会主动踩上，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引诱不知情的孩子上来玩然后中招，甚至玩着玩着忘了有这么一个小坑，自己反而踩进去了，踩一脚东西了要骂人才想起来哦这特么原来是我之前挖的啊。因为这些孩子们的好奇害死猫的精神再加上内心最初的邪恶，这种无聊的游戏不知道经过多久的演进，变成了这个样子：
坑一定要挖深一点，表层的沙子太干不成型，要小心翼翼，不然中间塌了就前功尽弃，挖好之后一定有一个孩子毛遂自荐，我来！然后蹲上面拉泡屎或者拉泡尿。讲究的还要拿盒火柴，找点干柴，放到坑里点了，看着那烟袅袅升起，伴随着屎味的坑，孩子们都很开心。
小何和大壮晓明就弄了这么一个坑，年幼的小何的眼界开始开拓了。
挖完了坑大壮又说：你玩过推车子的吗。
要说刚才大壮两人想加入沙堆游戏，小何心里有点拒绝的话，这次他连这游戏怎么玩都没问就答应了：玩玩玩！
推车子就是一个小孩趴地上，另一个孩子站在后面抓住前面的孩子的脚脖子抬起他的腿，由于腿被架起来，前面的孩子用手当车轮往前跑。速度全靠架着脚脖子的那个孩子。在当完车轮子后，按照事先讲好的顺序，轮到小何清明来推，晓明趴下当车轮子，第一次玩的小何感觉这游戏真好玩啊，推着推着又想起了刚才那个漏人坑，哪个倒霉孩子会踩上去呢？想着想着完全没有听到大壮和晓明大喊慢点慢点！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趴在了晓明的身上。晓明转过身，半张脸都被泥土刮出了血痕。
大壮说：你那么快干啥哎？咋咋弄吧你说。晓明则一声不吭。
小何心里很慌，年幼的他从来没有把人弄出血过，只得说：我不和你们玩了，我回家了。
于是小何心里看电视去了。表面上在看电视，其实看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晓明应该没事吧，就几道痕迹而已，不会有事的。该不该和妈妈说？妈妈会不会打我？
对何清明来说，上学之后有一个可怕的事情就是被叫家长。对应着，上学之前的一个可怕的事情就是被别的孩子的家长找上门。
小何清明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当时只有他一个人在家对着电视，一个不是很高的壮汉找上门来，问：是你把我家晓明的眼弄成那样的吗？小何很害怕，也不知道怎么说，年幼的他还没有上学，还没有人教他如何道歉，他只得说：我不知道......
晓明他爸继续大吼：你知道这多危险吗？你带着我家孩子玩这个！
小何心里想怎么成了我带着他们玩的啊，是他们找我玩的呀。眼泪就流下来了。
“你把我们的眼睛弄伤了怎么办，幸亏只是擦破点皮，要是眼睛有问题我放不了你！”放下狠话之后，晓明的爸爸就走了。
小何知道，自己的失手是没错，但是确实不是我找他们玩的啊，是他们提出玩这个的。他们凭什么那么说啊。眼泪还是止不住流。
在何清明的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闯祸，也是第一次对同龄人产生不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