舔狗觅食
凌晨三点十七分，潮湿的霉味顺着门缝钻进鼻腔时，王磊正跪在二十层的消防通道里。他左手攥着半块被踩扁的三明治，包装纸在掌心洇出深褐色的油渍，右手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与林薇薇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两小时前发的“晚安”，旁边孤零零地缀着个灰色感叹号，像枚生锈的图钉扎在视网膜上。
楼梯间声控灯突然熄灭，黑暗漫过脚踝时，王磊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他想起三小时前在KTV包厢外，林薇薇把那杯加冰的威士忌泼在他脸上，冰块顺着衣领滑进衬衫，在肚皮上硌出一个个凉飕飕的印子。“王磊，你能不能别像条狗一样跟着我？”她的声音裹着烟酒气砸过来，指甲上的亮片在走廊灯光下闪得人眼晕，“我跟张哥喝几杯怎么了？用得着你在这儿杵着当电线杆子？”
他当时还试图把手里的醒酒汤递过去，保温桶的不锈钢外壳被自己攥得发烫。“薇薇，这汤我炖了俩小时，你喝点暖暖胃……”话没说完就被她挥手打翻，米白色的汤汁溅在米白色的地毯上，像幅抽象画。张哥搂着林薇薇的腰笑出声，啤酒肚在紧身T恤里颤巍巍的：“小王啊，追女孩得懂分寸，薇薇喝多了，我送她回家就行。”
王磊看着他们相携走进电梯，金属门合上的瞬间，他清楚地看见林薇薇靠在张哥肩头，嘴角还挂着笑。他蹲在地毯上用纸巾擦那摊汤渍，擦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在哭，眼泪砸在湿乎乎的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云。
消防通道的窗户没关严，穿堂风卷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涌进来。王磊把那半块三明治塞进嘴里，面包干得剌嗓子，他使劲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这是昨晚出门前他妈给装的，说他胃不好，饿了就垫垫。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自己在这儿啃干面包，林薇薇大概正躺在张哥那套江景房的大床上，说不定还喝着醒酒的蜂蜜水。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屏幕亮起时王磊的心跳漏了一拍，看清是母亲的微信后又沉了下去。“小磊，明天你爸复查，记得早点回来陪我们去医院。”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回复“好的妈”，然后点开与林薇薇的对话框，犹豫再三还是输入：“薇薇，你到家了吗？早点休息。”发送键变成红色感叹号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被拉黑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被拉黑。第一次是因为他撞见林薇薇和健身房教练去看电影，第二次是她生日时他送的金项链没张哥送的钻石手链贵。每次拉黑后，他都像疯了一样发验证消息，从“我错了”发到“求你拉我回来”，直到她消气了再加回来。有次她加回他时说：“王磊，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再给你次机会。”他当时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觉得自己像中了彩票。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王磊终于走出单元楼。晨练的老太太提着鸟笼从身边经过，鸟叫声清亮得刺耳。他摸出兜里的烟盒，发现只剩最后一根，叼在嘴里摸打火机，摸了半天摸出个空的——昨晚给林薇薇点烟时用完了。他把烟卷取下来夹在耳朵上，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路过24小时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罐可乐，冰镇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气泡在胃里炸开，疼得他龇牙咧嘴。收银台的小姑娘盯着他看，他才发现自己眼角还有泪痕，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门倒映出他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口歪着，眼下是乌青的黑眼圈，活脱脱一个刚被人揍过的倒霉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的电话。“小磊啊，你妈说你昨晚没回家？”老头的声音带着晨咳，“是不是又跟那个女孩在一起？我跟你说，那姑娘看着就不靠谱，你别……”
“爸，我知道了。”王磊打断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这就过去医院。”
挂了电话他才发现，自己一夜没睡，居然走到了林薇薇公司楼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想起第一次来这儿等她下班的情景，手里捧着束向日葵，站在旋转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她下来时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亮，接过花说“谢谢”，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他送她回家，在小区门口看着她上楼，直到她家的灯亮起才离开。回去的路上，他把她的微信朋友圈翻了个底朝天，看见她喜欢吃草莓蛋糕，喜欢看文艺片，喜欢周杰伦的歌。他默默记在心里，下次见面时就带她去吃街角那家网红蛋糕店，买好两张文艺片的电影票，手机里循环播放周杰伦的歌单。
现在想来，那些精心准备的惊喜，在她眼里大概廉价又可笑。就像上周他攒了两个月工资给她买的香水，她收到时只淡淡说了句“还行”，转头就在朋友圈晒张哥送的限量版包包。朋友劝他别傻了，说林薇薇这种女孩根本不是他能驾驭的，他却梗着脖子反驳：“薇薇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没安全感。”
医院的消毒水味呛得王磊直皱眉。他赶到病房时，母亲正给父亲擦手，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怎么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他含糊应着，把带来的早餐放在床头柜上，瞥见父亲床头柜上的缴费单，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医生说这次复查结果不太好，可能要住院观察几天。”母亲的声音低下去，眼圈红了，“你爸这病……真是无底洞。”王磊攥紧口袋里的银行卡，那里面是他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原本打算给林薇薇买最新款的手机。他喉结动了动，说：“妈，钱的事你们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父亲咳了两声，摆摆手：“小磊，爸知道你不容易。那个女孩……你要是觉得累，就算了吧。”王磊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一辆黑色的奔驰SUV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下来的人居然是张哥，副驾驶上下来的林薇薇穿着新买的香奈儿套装，手里拎着个精致的果篮。
他的心跳瞬间提到嗓子眼，下意识地往窗帘后面躲。母亲奇怪地问：“怎么了？”他摇摇头，眼睛却死死盯着楼下——张哥搂着林薇薇的腰走进住院部大楼，两人有说有笑的，林薇薇的手指还在张哥胸口画着圈。
王磊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进卫生间吐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见一张苍白浮肿的脸，眼下的乌青像被人打了一拳。他想起林薇薇曾指着杂志上的男明星说：“你看人家多精神，你能不能减减肥，换个发型？”他当时真的去办了健身卡，每天跑五公里，吃水煮鸡胸肉，一个月瘦了十五斤，可她连句夸奖都没有。
病房门被推开时，王磊还在漱口。张哥洪亮的笑声先传进来：“李叔，听说您不舒服，我跟薇薇来看看您。”王磊拿着漱口杯的手一抖，水洒在洗手池上。他转过身，看见林薇薇站在张哥身后，看见他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尴尬的表情。
“小磊？你怎么在这儿？”母亲惊讶地问。王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张哥倒是反应快，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原来小王是李叔的儿子啊！世界真小！我跟薇薇正好路过，就上来瞧瞧李叔。”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又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塞进父亲手里，“李叔，一点心意，您好好养病。”
父亲推辞着不要，两人推来搡去的。王磊看着林薇薇，她低着头玩着手机，好像眼前的一切都跟她无关。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得想瘫在地上睡一觉。
张哥留下联系方式说有需要随时找他，然后拉着林薇薇走了。走到门口时，林薇薇回头看了王磊一眼，眼神复杂。王磊没有追出去，他只是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奔驰驶离停车场，像条鱼游进车流里。
“小磊，”母亲走过来，声音带着哽咽，“那个张哥……跟薇薇是……”
“妈，我没事。”王磊打断她，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跟她早就没关系了。”
父亲叹了口气：“傻孩子，早该醒悟了。咱不求攀高枝，找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就行。”
王磊点点头，走到病床边给父亲掖了掖被角。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被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掏出手机，点开与林薇薇的对话框，那个红色感叹号还在。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删除联系人的按钮。
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想起母亲早上带来的包子，在包里翻了翻，摸出两个还温热的肉包。他递给母亲一个，自己咬了一大口，肉馅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暖烘烘的。
“爸，妈，下午我去公司请个假，这几天我在医院照顾你们。”他含着包子说，口齿不清。
母亲眼眶又红了：“你工作要紧……”
“工作哪有你们重要。”王磊咽下嘴里的包子，笑得很踏实，“再说了，我最近正好想换个工作环境。”
窗外的天空蓝得像块玻璃，几只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很悦耳。王磊摸了摸口袋，那根没点燃的烟还在耳朵上夹着。他取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也许，不做舔狗的日子，也能好好活着。他想。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很舒服。
王磊在医院陪护了三天。父亲的检查结果比预想中好，医生说暂时不用住院，开了些药让回家休养，每周来复查一次就行。他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时，母亲红着眼圈笑了，说这是老天爷开眼，父亲则拍着他的手背，反复念叨“省下住院费就好，省下就好”。
第四天早上他去公司辞职，部门经理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说：“小王，我知道你最近状态不对，但辞职是不是太冲动了？你手上那个项目马上收尾，做完能拿不少奖金。”
王磊望着窗外，楼下车水马龙，阳光把玻璃幕墙照得发亮。他想起前阵子为了赶项目进度，连续一周住在公司，凌晨三点还在改方案，林薇薇却发来消息，让他去给她排队买限量版奶茶。当时他居然真的跟经理请了假，在奶茶店排了两个小时队，送到她家楼下时，她只隔着门禁说“放门口吧”，连门都没开。
“张经理，谢谢您照顾。”王磊低下头，手指在辞职报告上摩挲着，“我想换个环境，也想多陪陪家里人。”
经理叹了口气，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系。”
走出写字楼时，王磊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他没像往常那样直奔地铁站，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过那家他曾无数次等林薇薇下班的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男生正把搅拌好的拿铁推到女生面前，动作自然又亲昵。他忽然想起自己也给林薇薇买过无数次咖啡，她总说“少糖少冰加奶盖”，他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可她从没问过他喜欢喝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王磊，我是林薇薇。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有话跟你说。”
王磊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分钟，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按灭了手机。他走进路边的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像把小刷子，轻轻扫去了些黏在心上的灰尘。
找新工作比想象中顺利。王磊大学学的市场营销，有几年工作经验，面试了三家公司，有两家发了录用通知。他选了家离父母住处近的，规模不大，但老板看着挺实在，面试时说“我们不提倡加班，把工作做好就行，家里有事随时可以请假”。
上班第一天，他特意提前半小时到公司。前台小姑娘给他办入职手续，笑着说：“王哥，你运气真好，今天正好赶上部门聚餐，晚上一起去啊？”
王磊愣了愣，他已经很久没参加过集体活动了。以前公司聚餐，他总是中途离场，因为林薇薇随时可能发来消息，让他去接她，或者给她送东西。有次部门庆功宴，他刚端起酒杯，就收到林薇薇的微信，说她车胎爆了，让他赶紧过去帮忙。他跟领导赔了半天罪，打车穿过大半个城市赶过去，却发现她只是把车停在路边，让他去给她买冰淇淋。
“好啊。”王磊笑了笑，把工牌别在胸前，“到时候跟大家多学学。”
新同事们都很随和。部门主管姓刘，三十多岁，说话直来直去，开会时把任务分配得清清楚楚，下班铃一响就催着大家赶紧走：“别在公司耗着，回家陪老婆孩子去。”有次王磊加了会儿班，刘主管路过他工位，探头问：“还没弄完？需要帮忙吗？”
“快了刘哥，还有点收尾工作。”
“别太累，”刘主管拍了拍他的肩膀，“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王磊心里暖烘烘的。他想起以前的公司，领导总说“年轻人要奋斗”，却拿着最低的工资，让员工无偿加班。而林薇薇，总在他最忙的时候发来消息，抱怨他不陪她，说他“没上进心，就知道上班”。
周末他陪父母去公园散步，母亲看着跳广场舞的大妈们，突然说：“小磊，你张阿姨说她有个侄女，人挺好的，要不你见见？”
王磊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妈，我刚换工作，先忙工作的事。”
“工作再忙也得找对象啊。”母亲瞪了他一眼，“你爸这身体，就盼着能早点抱孙子呢。”
父亲在旁边帮腔：“见见也没啥，就当交个朋友。”
王磊拗不过他们，只好答应了。相亲定在周日下午的咖啡馆，他提前十分钟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女生叫陈曦，是个护士，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扎着马尾，脸上没化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陈曦坐下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叫陈曦，在市一院上班。”
“我叫王磊，在旁边的科技园区上班。”他递过菜单，“想喝点什么？”
“柠檬水就行，谢谢。”
两人聊了起来，陈曦说话很温和，没问他收入多少，也没问他有没有房，反而问他父母身体怎么样，平时喜欢做什么。王磊说起父亲的病，说起自己换工作的事，陈曦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照顾父母挺不容易的，你挺有担当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他对谁好，而是因为他本身而夸奖他。王磊觉得脸颊有点发烫，赶紧端起水杯喝水。
聊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陈曦看了看表：“不好意思，我下午还要回医院加班，得先走了。”
“我送你过去吧，正好顺路。”王磊赶紧站起来。
“不用不用，我骑电动车来的。”陈曦笑了笑，从包里拿出手机，“要不……加个微信？以后有空再聊。”
王磊连忙掏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看着她骑着电动车消失在街角，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这几天他抽得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想不起来抽一根。
晚上母亲打电话来问情况，他说：“人挺好的，挺聊得来。”
“那就是有戏？”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下次约出来吃个饭啊，妈给你拿钱。”
“妈，不用，我有钱。”王磊笑着说，“顺其自然吧。”
挂了电话，他点开陈曦的朋友圈，里面大多是医院的日常，偶尔有几张她拍的夕阳和花草，配的文字很简单，比如“今天的晚霞真美”“楼下的花开了”。他想起林薇薇的朋友圈，全是精致的自拍和奢侈品，配的文字不是“今天又买了新包”，就是“某人送的礼物，还挺有眼光”。
手机突然震动，是林薇薇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王磊，我知道错了，你加我回来好不好？”
王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通过”和“拒绝”之间犹豫。他想起她曾经对他的那些好，第一次见面时她递给他的纸巾，下雨时她撑开的伞，生病时她发来的“多喝热水”……那些碎片式的温暖，曾被他当作救命稻草，紧紧抓在手里。
但他也想起了那些被泼在脸上的酒，被打翻的醒酒汤，被拉黑的微信，还有她靠在张哥肩头的笑。那些画面像玻璃碴，扎在心里，一碰就疼。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拒绝”。
过了几分钟，林薇薇又发来申请，这次的验证消息是：“王磊，张哥骗了我，他根本没离婚，我现在只有你了。”
王磊没再看，直接删除了申请。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灯汇成的河流，心里突然很平静。就像小时候掉了心爱的玩具，当时哭得撕心裂肺，可过了几天，也就忘了。
第二天上班，陈曦发来微信：“昨晚谢谢你的柠檬水，很好喝。”
王磊笑着回复：“不客气，下次请你喝奶茶。”
“好啊，”陈曦回了个笑脸，“不过我不喜欢太甜的，少糖就行。”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原来真的有人，会告诉你她喜欢什么，而不是等着你来猜。
中午去食堂吃饭，刘主管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小王，听说你最近在相亲？”
王磊有点不好意思：“就见了一次。”
“挺好的，”刘主管扒了口饭，“找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比什么都强。以前我也遇见过不靠谱的，总觉得自己能改变对方，后来才明白，狗改不了吃屎，人也一样。”
王磊被逗笑了，觉得刘主管说的挺有道理。就像他以前总以为，只要对林薇薇好，总有一天能感动她，现在才明白，舔来的不是爱情，是对方的得寸进尺。
下午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父亲想吃他做的红烧肉。他跟刘主管请了假，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了肉和菜。回家路上，路过一家花店，他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的向日葵，金灿灿的，像极了第一次送给林薇薇的那束。
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买了一小束康乃馨。母亲喜欢康乃馨，他以前总想着给林薇薇买花，却很少给母亲买过。
推开家门，母亲正在给父亲捶背，看见他手里的花，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给我的？”
“嗯，看见挺新鲜的，就买了。”王磊把花插进花瓶里，“爸，我给你做红烧肉，今晚就吃这个。”
父亲笑得合不拢嘴：“好，好，还是我儿子疼我。”
厨房里，王磊系着围裙，哼着歌切肉。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暖洋洋的。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屏幕亮着，是陈曦发来的微信：“今天我们科室收了个有意思的病人，说他孙子给他买了个智能手环，结果不会用，急得差点哭了，哈哈。”
王磊笑着回复：“我爸也不会用智能手机，上次教他发微信，教了一下午。”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不用小心翼翼地讨好谁，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在深夜里对着红色感叹号发呆。就像一只曾经为了别人丢弃的骨头而摇尾乞怜的狗，终于明白，家里的饭，其实更香。
红烧肉的香味飘满了屋子，母亲在客厅喊：“小磊，肉好了没？你爸都等不及了。”
“马上就好！”王磊应着，把最后一块肉盛进盘子里。
窗外的夕阳正慢慢落下，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色。王磊看着盘子里油光锃亮的红烧肉，突然很想给陈曦发条消息，问问她明天有没有空，想请她尝尝自己的手艺。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打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也许，不做舔狗的日子，不止能好好活着，还能活得更甜。
王磊给陈曦发消息时，指尖有点发烫。屏幕上“想请你尝尝我做的红烧肉”几个字，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还是咬着牙发了出去。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陈曦回得很快：“好啊，不过会不会太麻烦叔叔阿姨？”
他赶紧回：“不麻烦，我爸妈还说想谢谢你上次推荐的降压药呢，我爸吃着效果挺好。”这话半真半假，降压药是真的管用，爸妈想谢她也是真的，但主要还是他自己想找个由头。
定在第二天晚上。王磊特意请了半天假，下午三点就钻进厨房忙活。母亲在旁边给他打下手，择菜时偷偷打量他：“小磊，你这嘴角就没下来过，陈护士真有这么大魔力？”
他手一抖，铲子在锅底划出道刺耳的响：“妈，你说啥呢，就是请朋友吃饭。”
“朋友？”母亲挑眉，“朋友能让你大清早去菜市场挑五花肉，还非得要三层肥瘦的？”
王磊没说话，耳根却红了。他确实特意挑了五花肉，昨天晚上还翻了好几个菜谱，研究怎么炒糖色才不苦，怎么炖才能酥烂又不柴。以前给林薇薇做饭时都没这么上心，那时候总想着她喜欢清淡，顿顿清蒸鱼、凉拌菜，自己吃得寡淡无味也没觉得不妥。
傍晚六点，门铃准时响了。王磊手忙脚乱地擦了擦手上的油，跑去开门时，心脏跳得像揣了只兔子。陈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果篮，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叔叔阿姨好，王磊好。”她笑得腼腆，两个梨涡陷得深深的。
母亲赶紧拉她进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吧？阿姨给你切了西瓜。”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个核桃，看见陈曦就笑：“小陈护士，多亏了你推荐的药，我这血压稳多了。”
“叔叔您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陈曦放下果篮，挨着父亲坐下，自然地问起他最近的身体状况，哪些菜能吃，哪些要忌口，说得头头是道。王磊在厨房听着，心里暖烘烘的——终于有个人，不是只关心自己飞得高不高，还会在意他父母过得好不好。
开饭时，红烧肉端上桌，油亮的色泽引得陈曦眼睛亮了亮。王磊给她夹了一块：“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陈曦咬了一小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比我妈做的还香，一点都不腻。”
母亲在旁边笑：“这孩子，为了做这肉，昨天晚上在厨房练了半宿，把我那点冰糖都造完了。”
王磊的脸“腾”地红了，陈曦也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口扒着饭，嘴角却一直带着笑。
吃完饭，陈曦要帮忙洗碗，被母亲按住了：“你坐着歇着，让小磊来，他在家就该多干点活。”王磊被母亲推进厨房，听见她在外面跟陈曦说：“我们家小磊啊，就是心太实，以前对一个女孩掏心掏肺的，人家还不待见他……”
他赶紧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母亲的话。洗洁精的泡沫沾在手上，软软的，像极了此刻的心情——有点羞赧，又有点隐秘的甜。
送陈曦下楼时，晚风带着点凉意。两人并肩走在小区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会碰到一起。
“今天谢谢你的招待，我吃得很饱。”陈曦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
“不客气，你喜欢就好。”王磊挠挠头，“下次……下次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陈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王磊，”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其实我觉得你挺好的，踏实，对父母也孝顺。”
王磊的心跳瞬间加速，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前也遇见过不靠谱的人，”陈曦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黯然，“总觉得浪漫就是送花送礼物，后来才明白，能安安稳稳一起吃顿饭，比什么都强。”
他突然想起林薇薇。她总说他不懂浪漫，说他送的礼物太俗气，说别人家男朋友会带她去看星星、去海边，而他只会送她回家、给她做饭。那时候他真的觉得是自己不好，拼命想学着浪漫，省吃俭用给她买昂贵的礼物，结果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我……我不太会说好听的话。”王磊看着陈曦的眼睛，认真地说，“但我会对对你好，对我爸妈好一样对你好。”
这话笨拙得像小学生表白，陈曦却笑了，笑得眼睛里像落了星星：“我相信你。”
走到小区门口，陈曦的电动车就停在路灯下。她解锁时，王磊突然说：“下次我请你看电影吧？听说最近有部片子挺好看的。”
“好啊。”陈曦跨上电动车，回头冲他挥手，“路上小心，晚安。”
“晚安。”王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车尾灯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家。夜风里好像飘着甜味，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刚到家，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听筒里传来林薇薇带着哭腔的声音：“王磊，你能不能来陪陪我？我一个人害怕……”
王磊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张哥的老婆找到我单位了，骂我是狐狸精，同事都在看我笑话……”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磊，我知道错了，以前都是我不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跟你过日子……”
放在以前，他听见这话肯定早就心软了，说不定已经抓起外套冲出去了。但现在，他只觉得疲惫。那些曾经让他心疼的眼泪，现在听着只像廉价的表演。
“林薇薇，”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不！王磊你不能这样对我！”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以前那么爱我，你说过会一直对我好的！你是不是有新欢了？那个女的是谁？是不是比我漂亮？”
王磊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做完这一切，他觉得心里很轻松，像卸下了个沉重的包袱。
母亲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又是那个林薇薇？”
“嗯。”王磊喝了口水，“妈，以后她再打电话，你们别接。”
“早该这样了。”母亲拍拍他的肩膀，“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往前看。”
他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月亮很圆，星星也亮，好像很久没见过这么好的夜色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安稳。王磊每天按时上下班，晚上偶尔会跟陈曦聊微信，周末就陪父母去公园散步，或者约陈曦出来吃饭、看电影。他们没像别的情侣那样整天腻在一起，也没说过什么海誓山盟的话，但王磊觉得很踏实。
陈曦会记得他胃不好，提醒他按时吃饭；会在他加班时发来消息，让他别太累；会在他说起工作上的烦恼时，认真地听他吐槽，然后说“没关系，慢慢来”。这些细小的温暖，像涓涓细流，慢慢填满了他心里曾经空着的地方。
有次他们去看电影，散场时外面下起了小雨。王磊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陈曦肩上。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不冷吗？”
“我火力壮。”他笑着说，其实心里在打哆嗦。
走到公交站，陈曦把外套递回来：“还是你穿吧，别感冒了。”她从包里拿出把伞，“我带伞了，你要是不介意，我们共一把？”
伞不大，两人靠得很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王磊觉得，这大概就是别人说的岁月静好。
那天之后，他们算是正式在一起了。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只是王磊送陈曦到楼下时，她踮起脚尖，轻轻抱了他一下。他愣了愣，然后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感觉怀里的人软软的，像抱了只温顺的小猫。
秋天的时候，父亲的身体好了很多，能自己下楼遛弯了。王磊请了年假，带着父母和陈曦去周边城市玩了几天。陈曦一路上把两位老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帮母亲拎包，扶着父亲走路，晚上还会给父亲量血压。母亲偷偷跟王磊说：“小陈这姑娘，比亲闺女还贴心，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王磊笑着点头，心里像揣了块暖玉。他想起以前带林薇薇见父母时，她全程抱着手机玩，吃饭时挑三拣四，母亲给她夹菜，她皱着眉说“我减肥”，那时候他还替她辩解，说她年纪小不懂事。现在想来，不是不懂事，是根本没把他的家人放在心上。
从外地回来的路上，陈曦靠在车窗上睡着了，头轻轻靠在王磊的肩膀上。他看着她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心里突然很笃定——就是她了。
年底公司年会，王磊被评为优秀员工，上台领奖时，他特意提了句：“谢谢我的家人和女朋友，是你们让我知道，踏实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台下响起掌声，他看见刘主管冲他竖起大拇指。
年会结束后，他给陈曦发微信：“我得奖了，想请你吃大餐。”
陈曦回：“恭喜呀！不过大餐就不用了，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王磊笑着回复：“没问题，回家就给你做。”
他走出酒店时，外面飘起了小雪花。路灯下，雪花慢悠悠地落下来，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王磊，祝你幸福。”
他知道是林薇薇。听说她后来辞了职，去了别的城市，具体怎么样，他没再打听。那些曾经撕心裂肺的过往，好像已经被时间冲淡了，只剩下些模糊的影子。
王磊没回那条短信，只是抬头看了看天。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他裹紧外套，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心里想着回家要赶紧给陈曦做红烧肉，还要多放两块冰糖，她喜欢吃甜一点的。
也许，人生就像这天气，有过阴雨天，有过暴风雪，但总会有放晴的时候。而那些曾经为了不属于自己的温暖而摇尾乞怜的日子，终究会过去。就像一只终于找到回家路的狗，明白了真正的幸福，不是追逐别人丢弃的骨头，而是家里那盏永远为你亮着的灯，和桌上那碗热乎的饭菜。
王磊掏出手机，给陈曦发了条微信：“等我回家。”
很快收到回复，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句：“我等你。”
他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走进了漫天风雪里。前路或许还有风雪，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家，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