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皮甘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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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不是一个嗜甜的人,却独独喜欢在每年的十一月买上几根青皮甘蔗。
甘蔗又细又长的形状对年少的我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每每母亲买甘蔗时,我便会祈祷母亲忘记让老板削皮切段,好让我能拿着这长长的甘蔗扮演一回孙悟空。但天不遂人愿,母亲从没有忘记让老板削皮切段,以至于我的“悟空梦”直到现在也没有实现。
彼时的姐姐正在读高中,母亲总是习惯带着我送姐姐去上晚自习,回家的途中,她便会在卖青皮甘蔗的摊贩前停留,仔仔细细地挑上半个小时。那时,年幼的我总是被母亲拉着小手流转在一辆辆载有青皮甘蔗的三轮车之间,它们花花绿绿的外壳在夕阳的映衬下仿若一张张彩色的糖纸,包裹着独属于初冬的青色甜蜜。
母亲挑选青皮甘蔗时有着自己的一套原则:首先便是要看甘蔗的粗细,太粗的可能存在空心的情况,太细的则说明汁水不足;其次便是要看甘蔗的表皮,表皮越光滑的则越新鲜。不过对于母亲来说,价格永远是她最后做选择时的重要原因,往往被母亲一眼“相中”的甘蔗都因为价格而没有和我们一起回家。
“便宜点卖给我了,每年都在你这里买的!”这是母亲惯用的砍价话术,然而从来都没有成功过。因为老板往往会回一句:“老顾客要照顾我生意喽,还讲什么价,多称点回去吃。”此时母亲便会佯装离开,等着老板叫她。“回来回来,1块钱一斤卖给你了,”老板朝母亲挥手道,“你要几根啊?”母亲的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转身对老板说道:“给我称两根嘛,把皮削了,切小一点。”好吧,看来我的悟空梦又要破碎了。我正出神之际,母亲递了一块甘蔗给我,微笑道:“尝尝甜不甜。”我将甘蔗含入口中,仔细咀嚼着,甜甜的汁水从甘蔗块中爆开,如鹅绒一样将我包裹,温暖了整个初冬的寒夜。
研究表明,青皮甘蔗的含糖量超过了百分之17,约为西瓜的两倍,草莓的三倍。然而伴随着这份甜蜜的,却是粗糙尖锐的甘蔗渣。
彼时的母亲正是45左右的年岁,她工作了半辈子的塑封厂需要降本增效,大批一线工人被辞退,母亲也没能幸免于难。中年失业的她似乎总有发不完的怒火,她会与姐姐因为成绩而吵架,会与父亲因为亲戚关系而吵架……母亲如同一场永不熄灭的森林大火,就连我吃饭时不小心掉了几粒米在桌子上都会被她的怒火波及。我不明白,不明白母亲为何会如此敏感易怒,似乎任何小事都能成为她发火的原因。多年以后,在某个时刻我回想起她的话,仍会惊觉语言给人带来的伤害,它像干燥粗粝的甘蔗渣,总是扎得人生疼。
母亲的脾气让身边的人都对她敬而远之,唯恐一不小心便触及到她敏感的神经。姐姐高二时迷上了做手账,于是向母亲提出了涨零花钱的要求。毫无疑问,她的要求被母亲严词拒绝了。饭桌上,母亲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姐姐,她的话题从做父母的不容易,到姐姐最近的学习成绩,长达半个小时的说教让姐姐没有吃下一粒米,她饿着肚子去上了晚自习,没让母亲送她。年幼的我当时却只觉得失望,母亲不出门的话,今天我就吃不到青皮甘蔗了。
傍晚时分,母亲独自坐在沙发上盯着晚霞,夕阳透过玻璃窗打在了母亲的脸上,让她的眼底忽而生出了一道蜿蜒的金色流光,只是母亲迅速抬手用袖口抹去了那一点痕迹,就像那点痕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待晚霞收起最后一点尾巴,母亲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着《四郎探母》,咿咿呀呀的唱腔让我一个字也听不懂,我猜母亲也是听不懂的,因为她只是定定地看着电视机里的画面,脸上像一摊死水一样,没有任何的波澜。
当电视上九点整的时间显示在左上角时,母亲的身体忽地一怔,她起身走进厨房,烧了一锅热水,而后又熟练地调好猪油、生抽、鸡精等佐料,抽出了一把面条放在了水锅中,最后,当她将滚烫的面汤浇在碗里时,水气四散开来,模糊了她脸上纵深的沟壑。我不觉咽了咽口水,指着面条问母亲:“妈,我也想吃。”母亲平静地回答:“你今晚都吃那么那么多还吃什么。这是给你姐的,记得让她吃了。”说罢,母亲便转身回了房间。
我坐在餐桌边,默默祈祷着姐姐赶紧回家:这么一大碗面条她肯定吃不完,剩下的肯定都是我的。面条的香气弥散开来,不停“诱惑”着我,我只得撇过头,斜眼张望客厅里的挂钟。不多不少,九点二十分,大门准时响起了锁孔转动的声音,我瞬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往门口方向迎去。
姐姐笑着和我打起招呼,将半盒削好的青皮甘蔗递到了我的怀中:“这是我同学给我的,知道你喜欢吃,给你留的哦。”来到屋中,姐姐正欲上楼,我方才想起还有“正事”没干。顾不得吐掉口中的甘蔗渣,我忙向姐姐嚷到:“面条,妈妈给你煮的面条!”“给我煮的?”姐姐面露疑色,走向餐桌,发现了那碗尚存些许温热的面条。
她默默拉动椅子坐在了餐桌边,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就往嘴里送。她低头吃着面,只是不知为什么,她的头越来越低,活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我歪头嚼着甘蔗,只觉姐姐奇怪,甘蔗依然很甜,只是我正值换牙期,这甘蔗嚼起来着实费劲了些。姐姐那天许是饿坏了,整碗面条一点都没剩下,干干净净吃了个精光。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下去,母亲的话却愈发少了,闲暇之时,我总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发呆,她在想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年冬天,寒风呼啸,冷得仿佛要把人的耳朵冻下来。天气越发寒冷之际,母亲每天发呆的时间也越发地长了起来,每天我回到家中,只能听见煤炭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响。直到一个电话的到来,如同一声惊雷,震醒了发呆的母亲。
母亲是在晚上十点接到医院电话的,姐姐在晚自习下课回家的途中滑倒了,膝关节严重受伤。不知道电话那头具体说了什么,母亲的嘴巴张长了一个大大的“o”型,随即她开始不住地颤抖,呼吸也粗重了许多。母亲顾不得身上穿着的单衣,举着电话就往外走。正要跨出门槛之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将举着电话的手放到了胸前,拧着眉头朝我喊道:“快点洗脚去睡了!”紧接着的,便是一声几乎要震碎门框的关门声。
我呆在了原地,不觉之间,冷汗浸湿了我的后背。待我缓过神来,我机械地爬到了床上,却不论如何也闭不上双眼。母亲急促的模样在我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姐姐怎么了?她出了什么事?我要没有姐姐了吗?
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去了学校。课是无论如何也听不进去的,一个又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幻灯片一样反复在我的脑海中播放。直到十点左右,我看见母亲在窗边与班主任在说些什么,我瞬间坐直了身体,频频向窗边探头,想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突然一声呵斥将我的思绪拉回了课堂,“你看什么呢?”任课老师怒喝道。
正当我不知如何解释时,班主任走了进来,轻声道:“xxx,收拾一下东西,你妈妈来找你了。”我不由得一怔,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我缓缓拉好书包的拉链,在同学们好奇目光的注视下,走出了教室,走到了母亲的身边。
见到母亲时,她的眼睛肿成了两个红红的核桃,她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将右手掌放到了我的肩上,领着我出了教学楼。我跟着母亲亦步亦趋地走在空旷的操场,她突然叹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开口道:“你姐姐的情况不太好,需要转院到省城的医院做手术。”我一瞬间有些惘然,恐惧弥漫,恍若下楼时踏空了一级台阶。母亲平静而柔和地说完了这句话,抬头看向了校门的方向,机械地提着两条腿朝前走去。
出了校门,母亲再次开口道:“我给你请了假,现在你爸爸陪着姐姐先上去了,我们收拾一下,下午就出发。”说罢,母亲扶在我肩上的手掌忽然用力了些,几乎要把我塞到地底去。我不觉扭了扭身子,摆脱了母亲的手掌,扭头看向母亲时,她的面色依旧平静,曾经,她无数次坐在椅子上发呆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回家的路上,街道两旁偶有零星几个摊贩贩卖着一些吃食,寒风呼啸,让我藏在裤兜里的手也不觉紧了一紧。母亲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忽然,她顿了顿,拉着我走向了一个卖青皮甘蔗的摊贩。“来两根,削皮,切小点。”她利索地说完这八个字后,便站在了一旁默默等待。待老板将处理好的甘蔗递给她时,母亲方才喃喃开口道:“多少钱。”老板报出的价格明显虚高一些,可母亲这次却没有与他争辩,她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布包,数好钱后交给了老板,牵着我转身离开……
姐姐的手术很成功,只是恢复周期较长,接下来的几个月她都要在医院里渡过了。姐姐突生变故,却是为我们一家四个人聚拢找了个由头,当时的我们如何能料到,日后四个人会分散在四个城市,天南海北,再无重现此段光景的可能。
母亲却是忙碌了起来,姐姐行动不便,日常活动须得在母亲的陪同下进行,留给她发呆的时间倒愈发少了很多。母亲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她在医院认识了很多病友家属,他们聚在一起感叹着命运的不公,感叹着世事的无常,却也抱团取暖,互相宽慰。作为“当事人”的姐姐心态是极好的,偶尔母亲看着姐姐被纱布层层包裹的膝盖便会不自觉留下几滴眼泪,反倒还要姐姐去安慰她。
次年二月份,姐姐出院了。医院门口,母亲推着姐姐的轮椅向停车的地方走去,父亲和我则是大包小包地拎着许多生活用品。母亲不停地环顾四周,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配合着身上的橙色大衣,活像是一只警惕的橘猫。突然,母亲似乎是发现自己的目标,嘱咐父亲照顾好姐姐,便向路边跑去,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约莫十分钟左右,母亲回来了,她的鼻孔不断冒出白气,许是走得急了些,又或者是衣服太紧的缘故罢。在我们狐疑的目光中,她将右手伸进了左手挎着的红色塑料袋,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块甘蔗。“幸好买到了,刚才我看那个卖甘蔗的车上只剩一根了,你快尝尝甜不甜。”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将拿甘蔗的那只手举到了姐姐的嘴巴前。姐姐舔了舔黏在一起的两瓣嘴唇,将母亲手上的甘蔗含入了口中,她的眉头有一瞬间的皱起,却又很快舒展开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勾起了唇角,向母亲回以了一个微笑。母亲的眉毛也不觉向上扬了扬,带着轻松的弧度……
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却又似乎不完全一样。父亲被调往了一个离家很远的省份工作,回家的次数愈发少了。姐姐重新回到了学校,学习上更加认真努力了,她将自己曾经的衣服埋在了衣柜的最底层,终日素面朝天,裹着校服校裤。而我却还在做着自己的“悟空梦”,渴望拥有一根完整的甘蔗。母亲也还是母亲,那个喜欢发呆的母亲。
岁月是一条奔流不息的小河,日夜不停地穿过我们每个人的指缝。八年光阴逝去,姐姐已经研究生毕业,而我也已经上了高中。母亲还是那个母亲,只是眼角和额头开出了许多的裂缝。
姐姐研究生毕业后选择去了一个一线城市工作,她用自己二十多年的读书生涯,为自己写就了一部出走的史诗。在姐姐选择远走他乡之后,母亲对姐姐倒生出了许多“关心”。她“关心”姐姐的收入情况,“关心”姐姐的恋爱情况,“关心”姐姐的私人生活,却鲜少过问她工作压力大不大,有没有按时吃饭……
及至姐姐将迈入三十岁大关时,母亲的“关心”却是演变成了苛责,她在电话里说“再不结婚没人要;为什么不回家乡工作,而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当初不听她的话,去报考医学专业……”每每说完这些话,母亲便要哭诉自己养育姐姐的不易,她的惯用句式便是“为了你,我才怎样怎样;要不是为了你,我不会怎样怎样。”母亲依然是那个母亲,那个喜欢发呆的母亲,现在的她与我记忆中的“模样”并无不同,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她也曾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这样的情况发生了多少次,我也数不清了。
姐姐最后在三十岁之前结了婚,但她却不肯回到家乡,母亲对这一切虽然不甚满意,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后来姐姐告诉我,她出院那天,母亲买的甘蔗其实一点都不甜;手术后她的膝盖留下了一块很明显的伤疤,为了掩盖伤疤,她再也没有穿过裙子。但这一切,我想母亲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毕竟她也不“关心”这类事情,只要她的孩子符合大众意义上的“成功”,这就足够了。
在一群中年人中,母亲总是话题的焦点,每当有人问起那个她曾经听过许多遍的问题:“你家小孩这么优秀,是怎么教出来的啊!”母亲便会高高地扬起头颅,故意压低音调,谦虚又克制地回答道:“我都不怎么管他们的,都是他们自己用功……”人群之中,同样都是父母,但母亲却和其他的父母大不相同,此刻的她正如稀松平常猫群中突然闯入的波斯猫,那一身油亮光滑的皮毛如何不让人高看一眼呢?
我渴望母亲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却又害怕母亲锋利的语言扎伤我的身体。我徘徊在爱与伤害的十字路口,靠近爱,便也靠近了伤害。仿佛命中注定,我与姐姐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十六岁时,我选择上了一所寄宿高中;十八岁时,我选择上了一所省外的大学;二十三岁时,我选择留在上大学的那个城市工作。每一步的选择,我都在远离母亲,远离故乡。我们这一生总是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些什么,以后的我会后悔吗?我不知道,但至少当下,我从未后悔。
许是种甘蔗的人少了,母亲再也没有买过青皮甘蔗。童年的味道渐渐褪了色,我的“悟空梦”到底也没有实现,但在夕阳下与母亲携手走过的日子,那份独属于冬日的青色甜蜜,却在日后永远成为了我治愈自己的良方。
母亲是爱我们的吗?我想答案是肯定的。我时常觉得,母亲的爱恰如一节青皮甘蔗,嚼起来很甜,只是伴随着这份甜蜜的甘蔗渣太过粗粝干燥,我们始终无法完整咽下。
又是一年初冬,候鸟一如往常从遥远的西伯利亚飞回滇池,它们每年都会准时赴约,在滇池渡过难熬的寒冬。
如今的我在一个陌生城市中独自打拼,下班后看着那万家灯火,也会想起自己的故乡,只是我回去的次数却越发少了。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母亲让我生出了出走的勇气,但于我而言,身处异乡的我却始终无法亲手斩断对故乡的羁绊。
未来的我会选择回到故乡吗?我不知道,也许,明天,明天我便会回去;也许,我永远不会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