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卿 三、赤黎
那名男子显然就是那群家仆之一,相貌平平无奇,只是那一双眼睛尤为深邃。
严子卿不动声色地将墨卿拉到身后,上前一步,清秀的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不卑不亢地问道:“这位朋友,请问你是?”
男子随意地拱手笑笑,一脸随和:“有劳兄台费心照料了,舍妹一直骄纵惯了。这不,在家里才待了几天又受不了了,跑出来瞎玩,我这就带她回家。”
墨卿对转过头来询问的严子卿无奈地点点头,又抬起头直视眼前笑得灿烂的男子,眼中有一抹畏惧又不甘的神色。她心中快速地权衡了一下利弊,叹了口气,不甘心地走到男子面前,扯出一抹讨好的笑容。
严子卿一愣,随后松了口气道:“原来如此,在下一直苦于无法找到姑娘的家人,如今倒是凑巧遇见阁下,倒是省事许多了。”
墨卿瞪了一眼这么快把她推出去的严子卿,心中暗恼。要不是见这书生身上隐有金光,她才不会好奇逗留在他身边。没想到这书生还把自己当成了累赘,巴不得自己早点离开……
男子对严子卿微微点头道了一声多谢,又带着警告意味瞪了一眼墨卿,隐入人群快步离开。
一直走到没人的街角,吆喝声都远了,两人的步伐才慢下来。墨卿见周围没人,苦着脸哀求道:“赤黎哥哥,你别告诉我哥我跑出来了好嘛?不然他肯定又要罚我了……”
赤黎转过身来,那一张朴实的家仆脸庞变得俊逸而充满妖冶气息。一对宝石般的赤瞳光芒流转,三千女人都要羡慕的青丝散落一肩,薄薄的嘴唇抿起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怒自威。赤黎,赤龙族的王,和墨渊并称君煞,坐镇两族数百余年。但与墨渊如同谪仙般翩翩外表不同的是,赤黎更像是异界的魔神,浑身沾满鬼魅的气息。又以成名方式的截然不同,墨渊为君,赤黎为煞。
一向习惯了用嬉皮笑脸瓦解人心的赤黎对面前这位大小姐却是没什么办法,连墨渊都舍不得重罚的宝贝妹妹,他赤黎也只能不痛不痒地念叨几句,感情墨卿也是不会听的。不过在人间遇到,倒是在赤黎意料之外,想到墨渊得知之后必然是一张黑脸,阴森森地找他来干架发泄的模样,饶是赤黎也忍不住一阵恶寒。
“我说你啊,之前闲的发慌在神族之间跑来闹去也就算了,怎么还不经你哥的同意就擅自跑到人间来了?万一闯出什么祸来,可有你好果子吃的。”
墨卿讨好地拽着赤黎衣袖,正欲说点软话,忽然想到了什么,气呼呼地质问:“那你呢,你跑来人间做什么?我就是来玩个几日很快就回去了,可你竟然还化身江家的家仆,你打的什么主意?你看上那个江家大小姐了?不应该啊,天上哪位仙子不比她好看?”
赤黎一噎,狭长的丹凤眼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这小妮子,岔开话题:“你管我呢,总之,你现在,马上给我回墨龙族去。不然,我就告诉墨渊,关你个几年紧闭。”
墨卿浅浅的黛眉有些沮丧地拧在一起,在赤黎威胁的目光下只好晃着脑袋点点头。
“行行行,我走,我这就回去。不过,让我向那个书生道个别,好歹这两天都是他在陪我玩的。”
严子卿见墨卿被赤黎拉走,在原地百无聊赖地等了许久,不由地揣测起了这姑娘的身份。说实话,对于这个忽然出现在深山里的女子,严子卿除了好奇更多的是第一眼的惊艳。那日的日光柔和地照耀在荆钗布裙的女子身上,她笑容可掬地看自己窘迫的模样。心思单纯的她似乎藏着许多故事,双眼中的神采也有许多时候让自己觉得莫名熟悉。说起来,都还没有问过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墨卿回到见到赤黎的地方,见严子卿果然傻愣愣地还站在原地不由好笑。她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哂笑道:“想什么呢你?舍不得本姑娘了吗?”
严子卿有些羞赧地摇摇头,又点点头,涨红着脸问:“那位兄台就是你兄长吧?快和他一起回去吧,不然家人要担心了。”
墨卿手里还拿着严子卿买下的胭脂锦盒把玩,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周围热闹的人群,点了点头,又看向严子卿:“我是得走了,你要好好读书啊,争取考个状元!”
“承姑娘吉言了。”
墨卿转过身去,和路边摇曳着身姿的杨柳一起飘摇远去,严子卿忽然有种错觉,好像下一次重逢,不会很久。
日头西沉,如血的暮色洒在薄薄的天幕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化成滚滚岩浆倾泻而下。严子卿推开半掩的柴扉走进家门,数年如一日的冷清破败。院子里的菜畦刚冒出了点新绿,就被咯咯叫的老母鸡飞来夺去地啄去不少,一片狼藉。严子卿收拾好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坐下来想倒壶茶水喝,才发现那茶叶因为被泡过太多次,已经失去了本来的颜色,早就尝不出什么味道来了。习惯了清贫日子的书生面色不变,摸索着将手伸进怀里将钱袋掏出,想仔细算算还能不能去买点茶叶,却忽然顿住了,那钱袋的重量似乎重了一些。打开小小的钱袋,发现那几个铜板下面,放着一只做工极为精细的玉簪,那玉又不似普通的玉,瑰丽的红芒流转,繁复的花纹上缀着两颗泪滴大小的夜明珠,璀璨夺目,映在严子卿怔然的瞳孔里。一段似乎写着字的绸布系在了玉簪之上,严子卿瞬间心如明镜,顿时百感交集。他稍加思索,从屋里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积了些灰尘的木盒,用衣袖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灰尘,打开。有些年岁的木盒里只有一支古朴无华的檀木簪静静地沉睡着,严子卿眼眶红了红,嘴唇翕动,却一言不发。他将玉簪放进木盒,用力地眨了眨眼不让眼泪掉下,随后将木盒塞进黑暗的柜子里。
他展开绸布,见字如人。
“墨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