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狗屎变香
文/胡周
每天遛狗,时常看到路上有狗屎,偶尔发现有人踩到狗屎。
世上有许多种踩到狗屎的人。
有一种人,低头看看鞋底,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他回家打一盆水,寻一把旧刷子,仔仔细细地将鞋底的污秽刮去,刷洗干净,晾在阳台上。第二天,这双鞋照穿不误,仿佛昨夜的事不曾发生。这是一种聪明人。他知道污秽只是污秽,清理了便罢,不必为此扔掉一双好鞋,更不必为此坏了一日的心情。
有一种人,当即脱下鞋子,用两根树枝夹着,头也不回地扔进垃圾桶。他宁可光着一只脚走回家,也不愿再与那污秽有任何牵扯。这也是一种聪明人。在他看来,时间和心情比一双鞋贵重得多,与其费心清理,不如断然舍弃。
有一种人,从此绕开那段路走。他记住了那个地方,记住了那摊狗屎的颜色和形状,每次路过都要低头看一眼,确认安全才肯迈步。这是有经验的人,他的智慧是从教训里长出来的。
有一种人,照旧走那条路,照旧踩那些狗屎。他说,路上总有狗屎,躲是躲不完的,踩多了,也就习惯了。这是一种豁达的人,或者说,是一种麻木的人。
有一种人,站在原地,对着那摊狗屎愤愤不平。他想不通这样好的路上怎么会有这样脏的东西,他期望这世界根本没有狗屎。这是一种抱怨的人,他的聪明都用在了与现实的较劲上。
有一种人,挨家挨户去敲门,去居委会反映,去网上发帖,呼吁大家文明养犬,要求物业加强管理。他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让狗不再在路上拉屎。这是一种建设者,他的努力若能成功,便是惠及众人的好事。只是路太长了,他走了很久,狗屎还是照常有。他倒也不气馁,只是偶尔擦汗的时候,会想:或许除了管住狗,还有别的法子?
还有一种人,他既不想刷鞋,也舍不得扔鞋;既做不到麻木,也没有力量改变。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摊狗屎,心里忽然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想让狗屎变香。
这不是聪明,他知道。让狗屎变香,比刷鞋难,比扔鞋蠢,比抱怨无用,比改变世界更不切实际。狗屎就是狗屎,它的属性就是臭,这是造物主定的规矩,谁也改不了。
可他偏想改。
他想,如果狗屎是香的,老李就不用费劲刷鞋,表妹就不用扔掉好鞋,祖父就不用绕路,老赵就不用麻木,小王就不用抱怨,那些去敲门的人也不用费那许多口舌。他想,如果狗屎是香的,那这世上的不愉快,是不是就少了一件?
他开始试着做。旁人见了都摇头,说这人怕不是疯了。他试了一千种法子,狗屎还是臭的。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闻着满手的味道,觉得或许自己真是个蠢货。
可第二天,他又去试第一千零一种了。
这是一个蠢货的想法。可这世上,若没有几个想让狗屎变香的蠢货,大约也就不会有把野草驯成稻谷的人,把顽石刻成美玉的人,把粗糙的矿石炼成闪亮金属的人了。他们看着眼前的不堪,心里想的,总是一个更好的世界。只是他们活着的时候,往往被当作疯子,死后才被人想起。
他们自己倒不在意。他们只是在试第一千零一种法子。
我的爱犬从不在路上大小便,是天生的,不会让人踩到它的屎,却免不了让踩到狗屎的人误会而冷眼相对。我忽然有些明白了,“赵家的狗,何以多看我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