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

一直很想说说《似是故人来》这首歌，如今真的站在“年月深渊”里，望着遥不可及的月亮，感觉终于贴近这首词了。

这是林夕写过的最具古典情韵的一首词，无论是从句式、写法还是意境，后面再也没有能超越的。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他最出色的一首。

似是故人来，精髓在于这个“似”字，中国文化就是如此影影绰绰，欲说还休，能说出口的始终太浅白。所以我最爱的是过芙那种始终没有表白过的，遗憾蹉跎半生的少年情侣。

其次精妙处在于“故人”，故人是个很中国的词，这词一出，无数苦涩或者旖旎往事也跟着呼之欲出，它甚至不局限于今生，是生生世世，似曾相识，就像宝黛初见的怦然心动，“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故人的情意是无法被新人取替的。

同是过路 同做过梦 本应是一对

人在少年 梦中不觉 醒后要归去

三餐一宿 也共一双 到底会是谁

但凡未得到 但凡是过去 总是最登对

通篇都是这种445或者555的结构，显得非常规整，像一篇骈文，这也是它古意的来源。

这两个“同”字来自于“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看一下林夕的谋篇布局，第一段其实就写尽人的一生了，从少年的懵懂情意写到暮年的心有不甘。没用什么很惊艳的词，平白如话，只在关键处点染一下情感，比如“本应”、“归去”。本来应该如此，为什么不？原来是命运的捉弄。“归去”是林夕词的一大主题。他始终对归去充满恐惧和向往。此处的归去是指回归平凡的生活，一下子从梦中醒来，从青梅竹马回归到举案齐眉，从琴棋诗画回归到柴米油盐，是中国文学中一大悲剧类目。

这一生到底会是谁。不到最后不明白。这一段可以代入宝黛，过芙，冲灵……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台下你望 台上我做 你想做的戏

前事故人 忘忧的你 可曾记得起

欢喜伤悲 老病生死 说不上传奇

恨台上卿卿 或台下我我 不是我和你

进入第二段，他引入了一个“台上台下”的空间结构，二者无法交流，只能互相凝望着，由此推及到所有，有心靠近却无法亲近的关系。你是戏中人，我是看戏人，亲眼看着你同别人卿卿我我，唯有一个字“恨”，两个字“长恨”。最妙的一个词是“忘忧”，我眼中的你是天真忘忧的，我希望你永远如此，所有痛苦伤悲都由我一人来承受吧。

如果说第一段是单纯写心境，第二段则是写两个人的交互，显得更加深情。这是一点创作上的小巧思。

俗尘渺渺 天意茫茫

将你共我分开

断肠字点点 风雨声连连

似是故人来

此处又有一巧思。渺渺茫茫本是一个成语，他将之分开，就像上文分开卿卿和我我，象征着词中主角的分离。“俗尘渺渺，天意茫茫”，真不知道怎样才能写得这么贴切，尘埃本来就是渺小到肉眼不可见的，而天意也确实是茫然到不可推测的。我认为这首词可以和罗大佑的《滚滚红尘》作一个对照，有借镜处。写的是同一种情感，即天意拨弄下的人情无常，简直写到不分伯仲的优秀。

听到门外的风雨声，以为是故人来到——正因为盼着故人来到，才会将风雨声误作敲门声。断肠字，既可能是我思念你写下的字句，也可能是你赠给我的信。“断肠”和“风雨”连在一起，让人心碎。

何日再在 何地再聚 说今夜真暖

无份有缘 回忆不断 生命却苦短

一种相思 两段苦恋 半生说没完

在年月深渊 望明月远远 想像你忧怨

秋风秋雨和“今夜真暖”是一种冷暖的对照，然而这种暖是一种幻想，直到生命尽头也没法相见。

“在年月深渊，望明月远远，想像你忧怨”，是化用了“千里共婵娟”的意思，即使无法相见，我们头顶是同一轮明月，也足够取暖了。除此外，他还用了杜甫《月夜》的写作手法，即“我想象中的你在想念着我”：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月下的你，如此美丽却又如此忧郁，我想象你因为思念我而幽怨。“幽怨”对应“双照泪痕干”。

两个月字，年月和明月，年月是时间的无情，明月是空间的无情，唯有人在时空的推移中耗干了自身。

还没完。他还有笔力再写下去。

留下你或 留下我在 世间上终老

离别以前 未知相对 当日那么好

执子之手 却又分手 爱得有还无

十年后双双 万年后对对 只恨看不到

这一段作为终章，是一个苍凉的句点了。咱俩谁留在世上都不重要，反正是生不如死。就像双生火焰，一方熄灭了，另一方也无心了。来世会不会相遇相爱，也不重要了，因为无法感知，此生已永远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