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二三事/江前进
笔者对屠户的认知，最初仅源于吴敬梓《儒林外史》的笔墨。
胡屠户以杀猪贩肉为业，“五更鼓就往东头集上迎猪”，终日劳碌，“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得钱把银子”。
范进中举前，欲借盘费赴乡试，被胡屠户一口啐在他脸上，骂得狗血喷头：“不要失了你的时了！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就‘癞虾蟆想吃起天鹅肉’来……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
一转念间，后世安徽庐江那片五百亩天鸣花海忽入思绪——暖冬腊梅傲然绽放，嫣红灿橙缀满枝头，鸟雀起起落落在欢鸣。
如此光景里，摸门不着的范进只得点头哈腰道：“岳父见教的是。”嘴上虽恭维着岳父，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湖面，看那“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的天鹅，正作逍遥游。
《儒林外史》之外，光阴倏忽。转眼已是公元二零二六年一月某日，C姓友人分享了他在庐江天鸣花海现场观礼、参与“杀猪宴”的经历。
没了当年的胡屠户，世人难道就不吃肉了？
友人言：“步行百米至宰猪场，场地不算宽敞，只是房侧搭起的一处简易棚屋。片刻后，一头壮硕黑猪足有二百七十余斤，被装在长方形钢制笼车里推了过来。宰猪仪式正式启幕，先举行敬香礼，每位参与者于香台前点燃一炷香，一敬神龙大帝伏羲，再敬门神神荼与郁垒二位尊神。礼毕，众人围至猪前，边轻抚猪身边喃喃自语：‘摸摸猪头，万事不愁，摸摸猪腿，顺风顺水，摸摸猪背，来年干活不累’。”
杀年猪敬神祈福，原是北方乡村腊月备年的传统民俗。拜伏羲求文脉绵长、五谷丰登；敬神荼郁垒佑家宅平安；摸猪诵吉语，更是添喜纳福的暖心互动。其实，庐江地处秦岭淮河以南，此番“南方天空飘着北方的雪”，此为笔者心头一奇。
友人接着说：“最后便是重头戏，杀猪。只见一位屠户手持锋利弯钩，勾住笼中猪嘴向上提起，黑猪当即嗷嗷狂嚎；另一位屠户握宽刃尖刀，出手如电，直刺猪胸。只听一声凄厉惨叫，黑猪随即口鼻间鲜血喷涌，轰然倒地。全程不过十秒，干净利落。我暗忖，这场面未免太过残忍！全不似往日视频里，需四五壮汉手忙脚乱摁住猪腿、抬上案板，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宰杀的模样。”
传统印象里的屠夫，多是“满脸横肉”“横披衣衫、腆着肚子”的粗犷形象，这二位屠户是否如此？C姓友人未曾细说，其庐山真面目便无从知晓，此为笔者二奇。
“一个时辰后，杀猪宴开席。开胃菜便是热气腾腾的杀猪汤，以新鲜猪血熬制而成。念及方才杀猪的情景，我实在一口难咽。随后农家土菜接连上桌，鸡鸭鱼肉样样齐备，我也只是浅尝几口时蔬。宴至尾声，众人翘首以盼的红烧黑毛猪肉终于端来，浓香扑鼻，惹人心生垂涎。待菜盘转到我面前，我竟忍不住夹起一块瘦肉大口咀嚼，一股久违的醇厚肉香在舌尖悠然散开，口感好得难以言表！俟盘子再转过来时，肉已去大半，我忙捡了两小块细品慢尝，只觉鲜香更甚。唉，还是本土黑猪肉的滋味最为地道啊！”
只是这份美味，终究难掩心底羁绊——友人为猪血汤里的鲜活过往心下戚戚，却又对红烧黑猪肉大快朵颐、津津有味，临了还意犹未尽拎着几斤打道回府。这心口不一的姿态，令人莞尔，此为笔者三奇。
与此同时，江南小城铜陵的某户外运动群里，Z教授见笔者发文无人应和，慨然发声：“江先生曲高和寡，这般锦绣文章，本群竟无点赞[呲牙]。莫如随一帮穿红棉袄的女汉子，渡江奔袭（安徽枞阳）长沙洲，擒住洲中仅存的黑猪。按头压颈、逮腿锁蹄，任那黑猪拼命挣扭，凄嘶鬼叫声里，一刀入颈，热血直飙三尺。继而烫毛刮垢、劈骨分肉，众人忙得手脚并用。偷闲时抬望眼，暮色渐笼江心洲，西风卷地呼啸，残阳似血泼染天际。而悍妇们随心所欲地往猩红棉袄上蹭净满手腥污，端起香气氤氲的大碗杀猪汤，呼哧酣饮，声响震天，引得全村家猫野狗蜂拥而来，围着屠场嗷嗷打转。此情此景，岂不快哉？”
这里需补白的是，笔者此前随手发到该群的文章，实在当不起Z教授谬赞，但他的这份仗义，我始终铭感于心。至于那些“红棉袄的女汉子”，原是群里赴长沙洲置办年货的女同胞，不过有意扎着碎花头巾，扮作村姑罢了。
说悍妇，谁是悍妇？
Z教授既为笔者打抱不平，我便投桃报李，为他续写一段激情传奇。
但见Z教授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小猪小猪你莫怪，你是人间一道菜。”——果然是霹雳手段，暗藏菩萨心肠！转瞬之间，长沙洲上血雨飞溅，腥风四起。
Z教授“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噫，情到酣时，他竟引吭高歌：“我站在烈烈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望苍天四方云动，刀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
午后暖阳斜斜地洒落，他清瘦的身影间，居然透出几分寂寞如雪的况味。
“哇，帅呆了！”三五成群的红袄美艳少妇眼冒小星星，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嚷道，“我要排骨！我要猪肚！我要猪尾巴！我要，我还要……”谁也没功夫多搭理他一下，全都直勾勾地盯着已然躺平的二师兄，满心欢喜，激动得不行。
噫吁嚱，这世道真是乱了分寸！妙笔生花无人问津，文能定邦、武能屠猪且温润如玉的教授竟遭如此冷遇。
Z教授再提刀四顾，眼底只剩一片茫然。
杀猪二三事，说得甚是热闹。静心思量，岁月何尝不是一把杀猪刀？于无声处，也在悄然地消磨着你我的浮生。故大智慧的老子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2026年2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