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

小时候，我特别喜欢过年。

为啥？

因为过年时，有新衣服新鞋子新袜子可以穿。

平常没有吗？

没有的。

一是没钱买。

家里穷。

二是没有理由买。

不过年不过节的买啥衣服啊？

这是小时候我常听到大人们讲的话。

潜台词就是，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才可以买衣服。

准确说，过节也没买过。

就过年时才买。

有时候，遇上家里收入不好的年份，过年也是没有买的，旧的洗干净穿上，就算是新衣服了。

三是不方便买。

我老家地处鄂西北的大山深处，山高路远，是多年的重点贫困县，在我小的时候，村儿里没有卖衣服的服装店，若是要买衣服，需要去很远的乡镇或是几十公里外的县城才可以买到。

上初中之前，我都没有去过我们老家的县城，也不知道县城长啥样，只在电视里看过城里的样子。

也因此，那些年，我对城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想象和向往。

小时候的很多年，我身上穿的大多数衣服都是亲戚朋友邻居们送的旧衣服，也就是他们自家孩子之前穿过的现在不穿的衣服。

记得有年六一儿童节，我们全校的学生都收到了城里人给我们捐助的旧衣服，我选了一件胸口破了很大一个洞但颜色和款式我都很喜欢的毛衣，选好之后我就高高兴兴地穿在身上回家了，回家后被我老妈发现，我跟她说了情况后她就把我臭骂了一顿，说我不该穿这样的破烂衣服，她可能觉得有些丢脸吧，我说衣服是我自己选了，我老妈不相信，她觉得是学校老师偏心，把好衣服都分给别人家的孩子了，还把我拉到学校找我的班主任老师对质，最后，班主任貌似又多送了我两件衣服我老妈才罢休，因为这事儿，我觉得我很对不起我的班主任，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害怕她找我麻烦或是批评我，结果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直到我小学毕业，永远的离开了班主任，她也没有因为我老妈找她麻烦而迁怒于我，记得我在以前的日记里有写过这事儿。

还有一次，有个货郎挑着担子到我们村儿卖衣服，我看上了一款胸前印着一只大白兔的t桖，特别喜欢，具体多少钱我忘记了，几块钱或是几十块钱吧，现在看起来，并不多，可是，对于那时的我家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但我不管这些，我喜欢，我就想让我老妈给我买，她不同意，我很生气，生气的后果就是我紧紧抓着货郎的衣服不松手，同时，对我老妈表示强烈抗议，抗议的方式就是大哭大闹，一番哭闹之后，感觉我的眼泪都流干了，嗓子也哭哑了，发不出声儿了，但我老妈依然没有心软，不仅不心疼，甚至，还要动手打我，最后，我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松开手里心心念的衣服，然后，红着眼圈目送着货郎离开了我家。

至今，已经过去几十年了。

童年时期发生的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但这两件事儿却是刻骨铭心。

过年除了有新衣服新鞋子新袜子可以穿，还有好多好吃的可以吃。

比如新鲜猪肉，每到过年家家户户都要杀年猪，养了一整年的猪，又肥又壮，下了厨房的大铁锅后，满屋飘香，这是我们村儿里大多数家庭一年365天之中唯一一次能吃新鲜肉的机会。

其他时间，只能吃腌制风干或是长满蛆虫的腊肉。

比如苹果梨子，比如水果糖，比如我特别喜欢吃的白色粉丝……

平常吃不到吗？

是的。

除了好吃的，还有好喝的。

比如甜品饮料或是带气的汽水。

比如大人们自己做的醪糟。

这些，平常也没有吗？

没有的。

说起来很多人不信，我上初中之后才第一次吃香蕉。

那是我大姐从南方城市工作回家时给我带的。

初中之后，我经历了很多第一次。

比如，家里买了电视机，我第一次坐在自己家里看电视剧，终于可以不用天天冒着被我老妈毒打的风险跑到邻居家追剧了。

比如，我第一次和老爸一起去了我们老家的县城，第一次在县城里的小旅馆住了一夜，那一夜，我感觉城里的月亮和我们乡下的月亮也是不一样的。

还有很多好玩儿的可以玩儿，比如放鞭炮，比如走亲戚……

还有红包可以收。

好多次大年三十晚上，我去二伯家，二伯会给我发压岁钱……

这些，在今天，在从小就在富裕家庭长大的城里孩子来说，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在我的小时候，在那个贫穷且物质生活特别匮乏的年代，这些就是我真实的童年生活。

也是我对过年的期盼。

当然，过年的乐趣远不止这些。

除了有好穿好吃好喝好玩儿的，最最重要的是，过年期间，我们小孩子几乎什么都不用做，每天就是吃了玩儿，玩儿了吃，吃撑了，玩儿累了，就去睡懒觉儿，一觉睡到大晌午也没有骂我们，打我们。

总之，过年期间，主打一个吃好喝好玩儿好。

那段日子，也是大人们对我们这些小孩子特别宽容的时刻。

准确说，是纵容。

即便是像我老妈这样做话做事如五则天一样的狠角色，在过年期间，也会突然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那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过年。

每年的春节还没过完，我就盼着下一次。

如果可以，恨不得天天都过年才好。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突然就不再喜欢过年了。

我的年，似乎永远停留在了某年某月某一天。

很多时候，我很想把它找回来。

却发现，已经找不到回头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