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落了菊花开
“菊花啊,以前是我们村子里最能干的女人,可惜她男人死得早,年纪轻轻的就让她守了寡。”
德婶叹口气,手上动作没停,指甲掐进蒜瓣的褶皱里,机械地剥着蒜皮,兴许是那蒜冲劲儿太大,竟让她眼里涌出的泪珠儿往下坠…
“那她现在呢?”
热辣辣的酸胀感在眼里打转,刚想抬手用袖子擦下眼,却在听到她的问话时顿住。
“早没了。”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她继续刚才顿住的动作,胳膊抬起,用袖子虚虚扫了两下眼尾。
再抬眼时,眼眶依旧是那么红…
“妈妈说,我的母亲叫菊花,因为我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也就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以及和她有关的记忆。”
二十年前………
大院里挤满了人,正中央站着一个女人,脸被涂得煞白。身形如同发面馒头般滚圆,每往前走一步,腰间的赘肉就左右拧动,肥硕的臀部跟着晃来晃去,像是一个灌满了泥浆的麻袋在笨拙的行动,有股儿黏腻的沉重感。
她拍了拍手,示意让大家安静点儿…
紧接着,癞皮子就搀着一个女人挤了进来,凌乱的头发挡住了大半张脸,可单看那半张脸如何能瞧得清楚。
“今儿这货,可是庄家早就订好的,怎么样?大家伙觉着是不是不错?”胖女人转身拨开那碍眼的头发,额角没能撩起来的碎发已经被血浸透。眉骨处的伤疤深可见骨,血还在不停地往外冒,顺着脸颊滚了下来,滴在癞皮子的手背上。嘴角肿得很高,裂开的口子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
但即便是脸被血糊成这样,也盖不住她原先的底子;透过这一脸的伤,甚至能想象到她完好时的模样应该是何等的亮眼,绝非俗相。
“你这都打破相了。”
“庄家买回家也不怕赔钱。”
“要我是庄家的人,早退货了。”
“就是,你至少别把人姑娘的脸整成这样吧。”
听着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胖女人忽然咧开嘴,满脸的横肉硬是堆出来一个僵硬的笑,那笑容没有半分暖意,倒有几分嘲弄之意。
菊花抱着怀里安睡的女婴,壮着胆子上前询问:“哪个庄家?”
“整个村子就一户人家姓庄,你觉得是哪个庄家?”胖女人不怀好意的打量了她一眼,却在看见她怀里抱着孩子时,眼神变得狠戾。
菊花听后,抱着孩子便冲出了人群…
菊花是庄家老大庄真的媳妇儿,虽说家里穷,但庄真对待她那是出了名的好;可自从那场意外过后,丈夫的死便让她成了庄家最大的罪人。
菊花赶到家,看见庄庆丰张罗着将院子里贴满“囍”字。她走近,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撕掉那一个个扎眼的“囍”字。
庄文急忙上前,扇了她一耳光后,恶狠狠地说道:“你克死我哥还不够,现在还要来破坏我娶媳妇,我呸,贱骨头,当初就不该让我哥把你娶进门。”
她捂住右脸,滚烫的触感在指腹下蔓延开来,也将她所有的怯懦都一并扇得粉碎。她缓缓抬头,发红的眼眶里没有泪,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化作尖刺般的视线,直直扎在了他的身上。
“你哥死了不到一年,你就这般着急结婚,庄文,究竟是我克死的你哥还是你害死的你哥,你自己心里明白。”
庄文勾起一抹冷笑,绕有兴趣的说:“嫂嫂乱说什么呢,我哥,当然是被你克死的。”
“你知道矿洞一旦发生事故,里面死掉的工人家属就会因此得到一笔赔偿金,家里没钱让你娶媳妇你便把主意打到你哥身上,如今你倒是得偿所愿,可你哥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你就不怕半夜惊醒时,看见床前的阎罗恶鬼找你索命?”
话音刚落,菊花怀里抱着的婴儿动了动,小小的眉头蹙成一团,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划破了这场僵局,如石子掷向一滩死水。
庄文盯着她怀里的婴儿,眼里的锐利愈发强烈,开口道:“嫂嫂还是回去好好照顾这孩子吧,可别再被你克死了。”
“你敢?”
………
从娶进门到现在,庄文就把买来的媳妇锁在地窖,平常任何人都不让靠近,菊花也没机会再见到那个女人。
傍晚,菊花的婆婆孙兰来找她去给地窖那位送饭,说是那女的从来到现在一句话也不说,一口饭也不吃,谁劝都没用,于是就想着让她试试…
菊花端着一碗稀粥走进地窖,还没走近瞧,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儿,很是浓烈,难闻到她差点吐出来。
地上摆着一盏煤油灯,菊花借着昏暗的光,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女人。
女人的脖颈间拴着很粗的铁链,锈迹斑斑的铁环嵌进模糊的血肉里,磨出一道道丑陋的血痕延伸至锁骨。
菊花把饭放到她面前,她依旧安静的蜷缩着,眼神里没有光,神情呆滞地望向前方,被撕破的衣衫下露出青紫的瘀伤,新伤叠着旧伤,着实吓人…
菊花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小圆罐,放到那碗饭旁边,叹了口气:“饿死也好,至少自由了。”
女人兴许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那铁链随着她的转头而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知道吗?我丈夫死的时候,我也想过随他一起死,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他死了,我也就没有世界了,可当我看见那个还在襁褓之中的婴儿时,我犹豫了,那是我和他的孩子,她还那么小,就已经没有了爸爸,所以她不能…再没有妈妈了。”
泪无声,却让话语变得哽咽,她抬头看着那个女人,笑了笑:“活下去吧,你不属于这里。”
女人对上菊花的视线,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许久,她才颤抖着双手捧起那碗粥,而后一饮而尽…
后来连着几天都是菊花给她送的饭,即使她从来不说话,菊花也还是会絮絮叨叨的跟她说着…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突然开口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菊花顿了半秒,眼皮微不可察的跳了跳,眼神里还透露着怔愣:“我叫菊花,你呢?”
“鞠华。”
大概是从这一刻起,菊花就萌发出了要将她亲手送出这里的想法;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就会像庄稼地里的野草一样疯长,无论怎么努力根除,它都只会生长的更顽强…
是一个雨夜,菊花悄摸打开地窖的门…
鞠华本就睡得浅,听见动静,她以为又是庄文,于是便捡起她旁边的瓷片。
菊花跌跌撞撞的向她奔过来,先是用钥匙解开了她身上的枷锁,然后往她手里塞了个布袋,布袋很干净,不算沉,只是被雨水打得有些湿。
“这里面装着一点钱,还有两件衣裳,今天晚上庄文喝了不少酒,外面下着雨应该不会有人出来,出了屋子往你左手边拐,你会看见一棵歪脖子树,再往南走一段路,到第二个拐角处拐弯,接着一直走就会到镇上,我会尽力帮你拖住他,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送走我,你不后悔吗?”
“我说过的,你不属于这里。”
菊花望着她,浑浊的眼神里闪烁着光,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口,最终只是抱紧了那个布袋,起身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雨幕中,她最后回头看了菊花一眼,仿佛在说:“等着我。”
………
“后来鞠华报了警,你母亲却没能撑到她回来,她死在了鞠华回来的前一夜,所幸的是,那些贩卖人口的牙子都被抓住了。”
“所以,你的母亲啊,都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