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失的河滩时光④
自石羔镇而下的马路边上就是酉水河河岸,正南村就依附在河岸上,村里每个组都是沿河岸而居。这条河弯弯曲曲,深浅不一。水深处,绿荫荫的,深不可测,曾经有“水鹞子”潜水都没摸到底;水浅处,清澈见底,提起裤腿便可踩滩过河,去湖北沙滩捡鸭蛋,浅滩水流湍急,稍不留神就会被水冲个踉跄,扑倒在急流中,翻滚好几下才能爬起来,全身湿漉漉。
属于我们村的那一段河滩特别大,沙滩上的鹅卵石被夏日的阳光晒得滚烫,我们赤脚踏在上面,烫得龇牙咧嘴,一步一颠地往河水里冲。河床里像下饺子似的挤满了人,个个欢天喜地地泡在河水里,躲避阳光炽热地照射。
起初,大人们带着我们下河洗澡,学习游泳。刚学时,在河水里瞎扑腾,一口气没换好,喝了一口河水,呛得连连咳漱,一旦学会了游泳划水,整天都泡在河水里。
每天大伙三五结伴,嬉水玩耍、捉鱼捕虾。我们在河里嬉水,鱼儿被闹腾地到处乱窜,有时没头没脑地撞到我们的小腿,转头又慌里慌张地消失在水波中。河面上的鸭子们也被赶到了对面,蛋也生到了对面的草窝子里。我们几个猫着腰,顺着草窝子一撮一撮地翻找。突然,一只麻鸭从我身边的草丛中窜出来,拍动大翅膀“嘎嘎”连跑带飞地扑向河水里。它那莽撞地行为吓得我一大跳。目送它回到河中央,我才反应过来——鸭子肯定在草窝子里生蛋。赶紧拔开杂草,果然,一个窝状的草旮旯里三个大鸭蛋喜滋滋地望着我,像是在招乎我把它们带走,它们不想成为蛇的美食。我伸手捡起它们,大声地向同伴炫耀。其中有只蛋握在手心暖暖的——定是那只麻鸭刚下的。
河的下流不远处人头攒动,隐隐约约传来凄厉的哭喊声。我们几个想要跑到那边看个究竟,大人们严厉地呵斥。那边应该是有人溺水了,一群人在焦急地打捞。这样的场面,大人自然不会让我们往前凑。有几个水性好的成年人三步并两步地朝那边跑去,看能不能帮到忙。我们只能悻悻地朝那边张望。过了好一阵,那几个大人回来了,看他们低头不语、一副惋惜的神情,我们便知道了结局。
当天晚上回到家中,大人们就会给我们上一堂深刻的溺水安全教育讲座,甚至连续好多天都不让我们单独下河。
诸如此类的溺水事件,每年都有发生,但对人们下河泡澡的热衷毫无影响,照样流转在河道里,享受着当下的恬静生活。
十几岁的少年更是天不怕地不怕,几个会游泳的伙伴,总会相约到那片深水处(显本事),岸边有一块高台,我们依次排在高台上往下跳,像运动员一样,有时脚朝下,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没入水底再冒出来,露出湿漉漉的小脑瓜子,用手在脸上一把抹去水渍,然后迅速爬上岸循环来过,乐此不疲;有时头朝下,憋住气扎进水底,一个密子,一秒、十秒……一分钟后,便到河对岸冒了头。其中有个发小,扎密子最牛,每次他钻入水底,差不多两分钟才起来,起来时已到二十几米开外,手上多了块漂亮的鹅卵石。
一个夏天过去,河滩被我们踩得光溜溜的,鹅卵石闪着锃亮的光。到了冬天,河床就变得冷冷清清,只有浅滩“哗哗”水流声;深水处的河水缓缓挪动,温和又恬静。
二十年后,我故河重游。河还是那条河,可如今的河滩再也没有昔日的热闹,沙滩上长满了齐膝的杂草和滑腻的苔藓,稍微搅动河水就泛起一层污垢,浑浊不清。那一片烫脚的鹅卵石委屈地卧在杂草中、苔藓下,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如今我又踏在这片河滩上,不知道它是否还记得曾经少年的我,还记得我脚上的温度……
曾经的跳台上布满了荆棘,轮廓面目全非。河岸已被艺术加工,冰冷的水泥河提牢牢地框住中间的河道。夏天的时候,还会有远近的人前来泡澡,社区规划了洗澡范围,配备了安全员,沿河设有志愿者拿着高音喇叭巡逻,到了黄昏,无论是谁,都必须离开河岸。
这群曾经在河滩光屁股长大的人中,他们曾经是青年曾经是小孩,有的在外挣了钱,有的在城市落了脚。后来村里建桥、铺路,他们也都慷慨解囊,出钱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