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抽烟说到语言
最近突然经常想抽烟，并不是我以前有过烟瘾，又想复吸，相反，我以前也没怎么抽过烟，但最近脑海中总是反复出现一个画面：我吸完手里的最后一口烟，潇洒地把烟头把往地上一甩，然后转身离去。
现实中我其实是一个反对乱扔烟头的人。跟某个前任在一起的时候，他随地扔烟头或其他垃圾的时候，我总是抗议。而他理直气壮地反驳我说，要是没有人乱丢垃圾，清洁工就会失业。这话我老早就听什么人说过了，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和新鲜，估计他也是从哪里学来的。男人很奇怪，一学到什么新词汇、新概念或者听到什么煞有介事的理论或见解，立马拿来为自己所用，以彰显自己很有思想和见地。那些概念、词汇、理论或见解，无非是从某些短视频平台学来的。他有时候把它们拿来用在我们日常的争吵上，仿佛自己掌握了最先进的武器，可以对我一击毙命，而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比如说，“你不要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索取型人格”、“回避型依恋”，这么不日常甚至有点学术意味的词汇，真的适合用在日常生活中吗？而且很多从网络社交平台评论区火起来的评论，它们之所以能火，在于它们或一针见血直指要害，或善于讥讽，或出人意外。所以它们通常具备尖锐、刻薄、搞笑、挖苦、讥讽之类的鲜明且极端的特质，用在自己的伴侣身上，未免太刻薄吧。
但是善用网络流行语、标题、文体或梗，已经变成了一种当今的主流和推崇。我曾经也很喜欢网络流行语，它们确实丰富了汉语语言，只是随着被滥用，同质化严重，不免令人语言审美疲劳。使用它们，能迅速体现个性、展示风趣幽默，获得共鸣的代价，是失去自己的语言风格。很多人还没真正学会语言，就已经迷失在泛滥的语言泡沫中。
说到语言，主要是指我的书面写作语言，我以前的语言也不是这样平淡无趣的，这主要是由于我的语言审美和邯郸学步造成的。我觉得现在网络上许多备受追捧的章句段落，大多矫揉造作（仅代表我个人看法）。犹记得读书的时候，语文课本里的课文，有诗意浪漫的散文或诗，也有妙趣横生充满哲理遐思的叙事文，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充满质朴的情感和质朴的语言。哪怕使用华丽的修辞，也只是为了更好地表达立意和情感，而不是为了使文章显得奇丽险怪而为之。而当代的很多文章句子，总是“奇丽有余，平和不足”。
苏轼曾在给黄庭坚的书信中写道：
晁君骚词，细看甚奇丽，信其家多异材邪？然有少意，欲鲁直以己意微箴之。凡人文字，当务使平和，至足之余，溢为奇怪，盖出于不得已耳。晁文奇丽似差早，然不可直云尔。非为之讳也，恐伤其迈往之气，当为朋友讲磨之语乃宜。不知以为然否？
晁君即晁载之，苏轼的一个后生，苏轼读了他的文章之后，觉得他的文章平和的火候尚未达到，就险用奇丽，未免过早。想给些建议，但又不好直说，怕挫伤晁载之的锐气和自信心，所以转托黄庭坚以好友的身份，在彼此交流、探讨的时候提出。苏轼在其中说到，凡人文字，当务使平和，至足之余，溢为奇怪，盖出于不得已耳。意思是，但凡行书作文，最重要的是平实温和，当你完全达到了这一点之后，再超出这一境界，彰显奇丽险怪，但这也应该是不得以而为之。我认为不提倡文章“奇怪”的原因，究其根本，是很难把控“不以词害意”的尺度。
“不以词害意”这句话原出自红楼梦，香菱想拜黛玉为师学习作诗：
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
无论是诗还是文，言之有物的立意，丰沛的情感，平和质朴返璞归真的语言，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看词汇的搭配和运用多么华丽险怪，夺人眼目。华丽炫目的修辞只会层层遮蔽和掩盖真正要表达的立意和情感，如其不是为了服务和烘托立意和情感，只会显得空洞浮华。
朋友曾给我发过一段散文诗——我怀疑它就只有这一段——
五月过完，便是具体的夏天，桃子李子绿豆甜瓜，惊鸿晚霞，盛开是大片的幽暗，人幻想出老虎，灯火在眺望，盛夏啊不爱人，宜喜身边的花。
她说觉得好美，我说可能是我变俗了，我只觉得堆砌辞藻的，矫揉造作。“盛夏啊不爱人，宜喜身边的花”这句，有些人也许甚至觉得它是画龙点睛之笔，我反倒觉得，没有这句反而好一些。前面层层的排比铺垫之后，居然是不爱人，这不是前后矛盾无病呻吟吗，我不能认同。既然夏天那么美好、具体，“桃子李子绿豆甜瓜，惊鸿晚霞”，内心不应该变得柔软躁动，生机勃勃吗？既爱夏天，爱万物，爱天地，就不能不爱人，人是自然万物的一部分啊。也许它说的不爱人只是不恋爱的爱，但我觉得都一样。而且它的后半部分说，“人幻想出老虎”，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引用了“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老虎，如果是的话，那更应该爱人了，连猛虎这种凶禽猛兽，这时候都细嗅蔷薇，一腔柔情，何以能不爱人？
我为何说自己邯郸学步，我就是想学习这种平和朴实的语言风格，结果天赋欠缺，没学好，所以平和有余，意趣不足，哈。
当代流行文化和语言都充满了浮和燥，哗众取宠，经不起时间考验。如果没有真挚的情感作为其生命的源力，就如同聚沫浮沙，终会被时间的风吹散。不信你看每年的网络流行语，它们的生命周期又有多长，今年走红的人均脱口而出的网络流行语，明年还有几个人会提起。偶然被捧起，又突然被抛弃，一切不过是一场无聊的狂欢。每个人都在找寻，这里瞅一瞅，那里看一看，人群中有一个人发出声音，人群一呼百应，人人无意识地随大流起落。等到这里散场，又去另一个地方找寻。他们究竟在找寻什么？
哦，我本来是想说抽烟的事。昨天买了一包烟，淡淡的薄荷味，不是爆珠的那种浓烈的薄荷，还挺好抽的。
“有一种蠢蠢欲动的味道
让我忍不住把你燃烧
花非花的情调
雾非雾的线条
梦想颠倒
吻你没有必要
可又有什么更重要
戒不掉
枉我自栩骄傲
不拿着你就会烦躁
戒不掉
灭了味觉就好
可我的心没那么高
放下你
假装拈花微笑
问题在于
如何平复心跳
平复我的心跳
如何平复心跳
平复我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