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河流
文/十字架下的傻瓜
最近深圳的天气似乎总是变幻无常，烈日在躁动的夏天里炙烤着一颗躁动的心，需要时不时的一场狂风暴雨来将它浇灭。
01
当他跟我说要来我学校参加夏令营的那刻起，我觉得夏天的太阳其实也很温暖，好像还夹杂着丝丝海风拂过脸庞。在夏令营开营的前一天，深圳忽然下起了大暴雨，眼前的手机铃声蓦然响起，是他的电话：“学长，实属抱歉，暨大夏令营给我通知了，我打算去暨大了，我参加完夏令营后，就去深圳和你实现我们的第一次“面基”。”我挂了电话望了眼窗外，雨好像停了。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只不过，一年前，于他而言，是无所谓的一瞥，于我而言，是心心念念的一眼。
02
在我大三开学伊始，一个人忙着准备司法考试的同时，还要迫不得已代表学院准备参加一个全国性的模拟法庭竞赛，时常在自修室忙到十二点才回宿舍。那晚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就躺在床上，上铺还在玩游戏的室友忽然跟我说：“我们模拟联合国社团有个大一学弟考进了国际经济与贸易实验班，现在忙着选导师，正好我说你是法学实验班的，他说想联系你问下如何挑选导师以及向你学习学习。”
我一向不太容易拒绝人，于是接过他学弟打来的电话。他很有礼貌，声音好听得让我想起了广州地铁里男播报员的报站声，第一次乘坐广州地铁之后，我认为那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男生声音。我简单跟他交代一些经验之后互相加了微信，成为了点赞之交。
对于学弟学妹，我一般都只是在微信上耐心回答他们的问题，生活中不想有太多交流。对他，亦是如此。从他的朋友圈动态中，我只知道他很优秀，英语好得可以连续三次参加博鳌亚洲论坛志愿者，极高的颜值和磁性的声音让他成为学校晚会的常驻主持人。除此之外，我们并未闯入对方的生活。
03
随之而来的毕业季，带来了我司考的失利、推免的不如意，同时还有父母对我女朋友的催促。
我的家庭是一个很传统很保守的农村家庭，传统保守到连我爷爷奶奶的八十大寿都将我的婚姻联系一起。爷爷年轻时候曾是村里的生产大队队长，随后因风流成性一直成为了村里的笑话，而恶因种下的恶果就是膝下无子。
但是，我爷爷在家庭里仍然具有权威的地位，有着极强的父权主义。所以，我母亲被迫留在家里，父亲入赘，而我跟母亲姓，为的是不能断了后。从小就成为留守儿童的我，很早就变得独立自强，在我十岁的时候，路上遇到向我要保护费的小地痞，我也能不顾一切地以弱小的拳头反抗，虽然最后被打的鼻青脸肿，但从不流泪。
父亲曾经嗜赌成性，有一次元宵节团圆之夜还在外面赌博，那晚年仅十岁的我跑去撕了牌桌的扑克。母亲为了保护我免受父亲的毒打，最后离家出走去了亲戚家住了一个月。从此以后，我与父亲开始产生隔阂，一言不合就容易吵架，这种状态持续到现在。
传闻缺少父爱会影响男孩的性取向，如若我走上这条路，那么我想会让我加深对父亲的恨。
但是，我一直对自己心理暗示，我是喜欢女孩的。初中第一次收到女生的情书，我会像正常的男生一样感到羞涩，高中第一次向喜欢的女生表白时，我会像正常的男生一样感到忐忑，但是告白失败后的大学四年里，我似乎变得不太正常了。
偶然间迷恋上了耽美文学，认为那样的爱情很美好很纯粹，我开始去幻想自己也能找一个男生互相照顾彼此。但是，父母每次对我找女朋友的催促把我拉回了现实。父亲甚至给我找了一个相亲对象，骗我去见了对方，我表示拒绝进一步交往之后，父亲竟然说：人家家里有钱，现在没感觉结婚后就有了，况且至少人家看得上你。
那一刻，我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哭了，然后摔门离去。微信忽然收到学弟他发来的消息：“学长，我有点推免的事情想请教您，您方便接个电话吗？”我答应了，但是却在通话中不受控制地哭了，他也许吓坏了，一直慌乱地问我怎么了，我故作镇定地回复：“没事，不过是被逼着相了一回亲罢了。”他安慰了我一晚上，最后挂电话的时候对我说：“学长，你一定要做好自己，要找到你自己真正喜欢的，好好地幸福下去，一定要幸福。”
那是我有生以来听到过最安慰人的话。从那天以后，我们微信交流变得频繁起来，交换着彼此心里的秘密，时常聊到凌晨三点，他会聊他的初恋，聊他的失恋，聊他的学习，聊他的朋友，我开始知道关乎他的一切。在这一过程中，我觉得他才是我的学长。
04
我通过他的微信号搜索到了他的微博，但是并未关注，只是偶尔翻看。我这才知道他有胃溃疡，有时候半夜会疼得哭醒。也知道了他和女朋友分手后，他深夜痛哭的事。说实话，看到微博的那刻，我莫名地感到心疼，心里不由自主地想去保护他。
后来，我又通过室友知道他和我住在同一栋宿舍楼，甚至好几次在宿舍楼下与他擦肩而过。第一次见到他本人时，我心里觉得他长得很像黄景瑜，脸笑起来很好看，还有两颗可爱的虎牙。从此以后，念念不忘。
但是因为我朋友圈从不发本人照片，所以他并未认出我。后来他微信几次提出要见我，我拒绝了，我心想，毕业后只做微信朋友就好。
05
当我走到绝望的尽头时，却发现孤单而又空荡荡的世界里还有这样一个你，也许我们就在另一个时空相遇。毕业以后，我曾想象过我们之间是否会有相遇的时刻，我也无数次脑补过我们相遇的场景。
但是，当他真真切切地告诉我他要来深圳看我时，我慌了。我慌乱地安排他住在我隔壁同学的空宿舍，我慌乱地买小了他要穿的拖鞋，我慌乱地带他去海岸城广场吃晚餐却忘记了网上提前预约……但他却一直笑着露出他可爱的虎牙对我说：“没事的学长，你已经对我很好了，我不想太麻烦你。”
那天吃完饭，他说还要见个朋友，让我先回去。在他保证能记住回去的路后，我回到了学校。在他告诉我聊完正打算往回走的时候，我不放心，于是一股脑儿再次出去接他回来。走到半路，这天说变就变，一下子就下起了大雨，而我们却都没有带伞，我急忙拨通了他的电话，那边传来他略带哭腔和委屈的声音：“学长，我好像迷路了，我手机快没电了。”我说：“你先找个地方躲雨，发个定位给我，你别乱动，也别用手机了。”
那一刻，我非常害怕我会丢了他，我只想赶紧找到他。大雨滂沱，滴滴打车显示排队人数过百，再等下去也许真找不回他了。于是我淋着大雨，跟着微信他发来的定位，最终找到了躲在商场门口角落的他。也是那一刻，我自己的内心告诉自己，我已经喜欢上了他，但是我也可能已经丢失了他。
半夜，外面下起了大雨，响起我最害怕的打雷声，我俩头对头睡在空荡的宿舍，我们两个都没睡着。 忽然，他很认真地问我：“学长，我问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你是不是喜欢小男生？”
阳台外蓦然出现一道闪电，我裹紧被子，吓得蜷缩一团。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透过床栏握住了我的手，但没想到他对那个问题那么执着，再次问了我一遍。我问：“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他说：“因为我觉得学长三年前认识我以后，一直对我太好了，因为学长的关心，我才这么问的。”
我尴尬地笑笑：“没有，我不喜欢小男生，我不会让自己走上那条路的。”
06
第一次相见的我们夜谈了很久，一直聊到凌晨三点半。他告诉我，曾经也有一个好朋友对他很好很好，但是后来那个好朋友向他表白了。他接受不了对方是个男生，更接受不了原来对方对他好只是觊觎他的身体。
所以他对此很恶心，他怕我也是如此。而我告诉他，我曾经也被一个男生微信表白过，但是我拒绝了他。因为对方是个男生，现实告诉我不能不顾一切地走上那条荆棘的路。
那晚他紧紧抱着我那小黄人娃娃睡着了，他说他从小就需要抱着东西才能入睡。而我却整夜辗转难眠。
看着他抱着小黄人熟睡的模样，我觉得我们其实有很多地方很像，他说我缺乏安全感，但他又何尝不是呢。别人对他莫名的关心竟然会让他如此警觉，明明生病了、失恋了，半夜在被窝里哭得一塌糊涂，却还要对外强颜欢笑地安慰所有人。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要是能够一辈子就这样在他身边对他好，该有多好。
可是，我又何尝不是没有目的性呢。对于他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其实想说，我不喜欢小男生，但是我却好像喜欢上了你。
07
在送他去机场的时候，我送给他一份我挑选了一个星期的礼物，那是我们学校的两件纪念品。他露着两颗虎牙笑着打趣：“学长，你不会是给我准备了情书吧？”我尴尬地笑了：“你见过一书包的情书吗？”他还继续耍赖式的回我：“那也可以啊。”
我给他的礼物，一个是学校的吉祥物小公仔，另一个是一条精致的纪念领带。在我去年见到那个吉祥物的第一眼，我觉得那是学校所有纪念物里最丑的一件，所以我习惯叫他丑娃娃。
但我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丑娃娃，因为我不及他气宇轩昂，不如他优秀，他是院草级别的人物。更因为我对他的关心也是有目的性的，这又何尝不是丑陋得令他恶心呢！而那条蓝色的印有校徽的领带，我觉得是学校所有纪念物里最精致的一件。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戴上才是最好看的，因为他在我心里就是精美绝伦的。
08
也许正如他所言，我们要做好我们自己，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然后一直幸福下去。但是，我和他之间有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这不是我给我们之间设置的不可逾越的障碍，是我发觉从自己喜欢他的那刻起，看不见的河流就已经存在。
河流彼岸的他，也许心里是抗拒男生对他的喜欢的，需要的只是我对他不夹杂任何目的性的关心。也许身为独子的他，一开始就无法接受和一个男生在一起的事实。
河流此岸的我，家庭的羁绊，内心深处的保守和抵触，亦使我对这个群体、这条路产生了畏怯。我永远也无法大胆地直视内心深处的自己。那么，我也永远不敢大胆地去承认我已经喜欢上了他这个事实。作为他的学长，我时刻提醒自己将他身份定位于我的学弟，不可僭越。
我喜欢的人，如果也喜欢我，当然是最好了。可是如果不能，那么在看不见的河流此岸，我能够默默守护彼岸的他，看见他的幸福，也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如若河流彼岸的他也是如此，多年后再回想起年少时的迷茫与执着，或许原因都不记得了。但是张扬的笑、莫名的痛，也是最美好的回忆。
那么就让不会说话的丑娃娃一辈子守护在精致的蓝色领带旁边吧，也愿看不见的河流两岸的我们，都能好好地幸福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