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望
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十七期:奢望。
题记:你有茶吗?沏上一壶,我正想讲个故事。
一、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我的一位许久不见的朋友,辗转联系到了我,跟我打听一件事。
朋友姓封,单名一个凯字,从前少有来往。这次他专门开车来到我住的地方,拎着两瓶酒和两条烟,向我打听一个鲜为人知的手艺——绣刀。
他问对了人,我还真是听说过一点。
我的老家在一个村子里。村子靠山,树林茂密,用咱们现在的话说就是保护生态平衡的“原始森林”。山上有狼,所以村里人一般都不会单独上山,都是几人结伴带着家伙,才上山的。
村子里有散散的二十来户人家,上一辈的人都很少出山,守着山和少许的田就能过日子了。到了我们这一辈,都在家里呆不住,那偏僻的小村子,怎么能困住我们。会读书的就考学出去了,读书读不好的和不想读的,就三两个结伴南下打工去了。
我们这一辈人里,只有一个人例外,没有离开村子。
村东头李瞎子家的狗娃就没有离开,狗娃子小时候长得瘦瘦的,有点驼背,一副怯懦的样子。读书读得不好,磕磕绊绊地念到小学毕业,然后就不念书了,继续跟着他爹李瞎子上山。
他爹虽然被大家喊了几十年的李瞎子,其实他不瞎,只是因为天生黑眼仁颜色比较浅,猛的一看,好像没眼仁。我爹就说,这样的人心狠手辣,做事不择手段。
狗娃子从小就跟着父亲上山打猎、下地种田,农活上还是一把好手。但是,狗娃子不爱学习。我们几个从小一起玩的伙伴,并不常和狗娃子一起玩,因为狗娃子看人总是低着头,偶尔撩一下眼皮,总好像有什么亏心事一样。狗娃子话也少,跟我们在一起也都不说话,但是他会很认真的听我们说话。
我怀疑有两回我偷了我爸的钱买烟,就是狗娃子去告状的。肯定是他听见了我跟石头说话,我给石头一支烟,没给他,他记恨我了。石头也怀疑有一次考试没及格,自己模仿家长签字被他老爹发现,他老爹拿皮带抽他,也是狗娃子告的状。
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你明白,狗娃子不怎么招人喜欢。
我爹曾叮嘱过我,别惹村东头李瞎子家那爷俩。我问为啥,我爹就不肯说了。
后来我进城读书,只有过年过节才回村里。有一次过年,狗娃子家来了两个女人,我们几个就好奇来的是谁,结伴过去爬草堆看。毕竟李家好多年没见过有女人。也没听谁提起过狗娃子娘是谁,我们就看见一个很时髦的女人,半靠在炕头上,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在屋子里转圈地收拾做饭。
那天午后,我们就看到李瞎子就带着狗娃子进山了,大过年的我们一般都不进山,天寒地冻不说,山里的豺狼都饿狠了,遇到很麻烦。
他爷俩不在家,我们几个也不好总看着家里留下的女人,就悻悻地回家了。
到了晚上,我们就听到狼嚎声,离村子很近,而且听着不只一头狼。我爹拿了猎枪出去,反手一把将我按回了屋里。我爹严肃起来,我也很怕他,所以没敢跟出去。
我爹是半夜回来的,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也没起来。到了第二天,我爹就叮嘱我,离狗娃子家远点。
那之后,再没见过来的那两个女人。
这件事没有人再提,慢慢地也就淡忘了。
谁知道三年后,李瞎子带着一个女人跪在了我家院门口。我爹坐在马扎上抽了好几根烟,才让他们进来。
我那时候已经是跟着我爹学手艺了,所以离近了多看了几眼。
二、
李瞎子带着那女人坐在我家堂屋里,那女人看着像是当年那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此时却病得已经起不来了,被李瞎子半托半扶地坐在一边。
那女人表面看着是病入膏肓了,但我爹直接问是不是中毒了,而且已经是毒入肺腑了。
李瞎子说,那女人的毒是由回春刀导致的,他的手艺很好,只是此事有伤天理,所以他也极少去做。家里几代人传下来,遗失了原本的清毒的配方。
我爹虽说能清她的毒,但是却也不想不清不楚的给她们收拾烂摊子。
李瞎子看我爹脸色,从手里的布袋子中拿出来三捆钱,说算是酬谢。
我爹说,杀人就要偿命。
李瞎子一双眼睛通红,看着我爹说:“大哥,这是狗娃的娘,求您救她一命吧,我来尝命。”那女人听了,半靠在李瞎子旁边说:“当家的,我从三年前回来的那天起,就没想过要活着,用我的命换你和狗娃子下半生有钱花,值了。别为我费心了。“
接下来我就被我爹撵了出来,隔着门我听着屋里哭声一片。没过多久,我爹让我叫来了狗娃子,让狗娃子把他爹他娘都带回家去。
有一回我爹喝多了两杯,跟我说起这件事。
绣刀是老李家祖上传下来的手艺,用幼狼的獠牙,细割皮骨,能将一个人的模样变成另一个人。但是这个过程变脸之人要承受巨大的痛苦。绣刀既然是幼狼的狼牙,自然也带了狼毒。那毒就慢慢地浸入腹脏心脾,要了人命。李家祖上肯定有解狼毒的药方子,估计可能近几代就遗失了。
当年我爹救了狗娃子他娘,但是他娘内脏受损得厉害,没过几年,也就去了。所以,用了绣刀的人,身体里的毒素如果不清干净,基本上就早亡了。
绣刀既然是换颜的法子,那被取代的那个人,自然要销声匿迹了。这手艺多半都是用来谋财害命的,所以,一代一代的传下来,老李家香火艰难。
很多年前,李瞎子在大山里从狼口下救了狗娃子的娘,那狗娃子娘是个外乡人,家里逼婚逃出来的,被李瞎子救下来就许愿给老李家留下一脉香火,生下狗娃子之后就离开了。
后来,狗娃子娘进城里,在一个富太太家里做保姆,哄着富太太一天一天地信任了她。富太太的老公在外面有了年轻漂亮的相好,狗娃子娘就劝说富太太,自家里有祖传的手艺能让人将脸变年轻变漂亮。
富太太见狗娃子的娘虽土气但是面嫩肤白就动了心,跟着狗娃子娘进了山。
李瞎子带着狗娃子大过年的上山找狼窝,狼群在我们村子外头嚎叫了一宿,就是因为有人偷杀了幼狼取了狼牙,狼群循着味道找来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狼群进村子。
李瞎子用自己的手艺把狗娃子娘变成了富太太的模样。接下来的故事发展就不言而喻了。
我爹不肯救狗娃子娘,我爹说,那就是帮着他家伤天害理。
李瞎子当着我爹的面,挑了自己的一根脚筋,发誓此生再也不用绣刀。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地来找绣刀的传人。
可人们不知道绣刀有毒,而解绣的毒,就要找小有所成的蛊师。
三、
我们家养蛊这件事,其实在村子里不算啥秘密,我家世世代代都养蛊,传男不传女。到我这一辈,正好传给我。
很多人不知道,养蛊不是为了害人的,我们家养蛊,就是为了强身健体也为了治病救人。我们村子比较偏僻,就医不是很方便,如果谁家上山被蛇咬了,只要及时抬回来送到我家,都能用蛊吸毒救回来的。所以村里的人对我们家都很敬重。
我爹是我们家几代人里养蛊最厉害的,他养的金蚕蛊也曾小有名气。到我这里,这养蛊的手艺,就稀松了很多,我更喜欢读书,不喜欢玩虫子。
我大学毕业之后留在了省城。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会养蛊。
封凯此时找到我就很蹊跷了。
多年不见,封凯看上去不如年轻时挺拔。
此刻他拘谨地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腰背直立,双眼通红却没什么神采,说一句话抬眼看我一下,说了那么多有的没的,我竟一句也没记住。
“说吧,到底找我什么事。我也挺忙的。”我有些不耐烦,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往后仰靠在沙发上。左手拨弄着右手腕上的檀木珠子。
封凯哆嗦着嘴唇,一下子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一边拉着我的裤脚一边说:“壮哥,救命——救救我吧。”
我用左手捂住左眼,用意识调动起我的本命蛊,我的视野渐渐变成了黑白色,我看到封凯的衬衣领口处,溢出了丝丝黑雾。随着他低头磕头,黑雾越来越多。那问题就应该在他的胸前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解开上衣,我看看吧。”我让自己的声音更生冷了些。
封凯见我一下子就说中了问题所在,愣了一下,随后连忙解开衬衣的口子。
虽有所预料,目中所见,仍旧将我吓了一跳。封凯的有胸口有一个鹌鹑蛋大小的蜘蛛型印记,红得发黑,以这个印记为中心,如蛛网一样向四下扩散。
那红色蛛丝已经过了胸口正中间的位置,眼看着就要到心脏了。
我想这也是他这么着急害怕地找我的原因。恐怕红丝到了心脏,人就救不回来了。
我虽看出了问题所在,也大概想到了我需要怎么救才能让他活命。但是,我也不能随便就救一个人,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来头的问题,搞不好就是伤天害理来的,我也不能助纣为虐啊。
“说说吧,来龙去脉都说清楚。这要是不治,恐怕你活不过一个月了。”我问道。
我没让封凯站起来,他就保持着跪在沙发前的姿势,左手右手分别扯着衬衣的两片衣襟,把自己裹了起来。然后慢慢地向我讲述了这个故事的原委。
封凯在毕业后做些倒腾货物的小生意,最开始就是倒腾些小家电或者儿童玩具什么的,没挣到什么钱,但也没亏。
后来,朋友介绍朋友的,封凯就认识了一个大老板,这位大老板想要猎一匹狼,用狼皮做个褥子,狼骨泡酒。因着现在也不能随意捕猎,大老板就出了一个大价钱,说封凯路子广,认识的人多,让他帮忙留意着。
封凯这边正想跟大老板做一单生意,这一单生意做成了,也能完成一个小目标了。拿到这个小目标,封凯在老家扬眉吐气是肯定的,另外也能开始张罗婚事了。女方家里一直嫌弃封凯没个正经工作,又没赚到什么钱,想将两人的婚事搅黄了,封凯正憋着一肚子的气想翻身呢。
封凯将认识的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还真找到了能帮忙牵线搭桥认识打猎人的朋友。一来二去,封凯就联系上了守在村子里的狗娃子。
狗娃子蔫不拉几的性格,不想惹麻烦。但是他爹李瞎子就动了歪心思。
“大壮哥,那老李头给我这种下了绣刀,逼着我要500万,可我真的没有这么多钱啊。”封凯说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了起来。“哥,你救救我吧,救救我。”
“狗娃子,你还不打算跟我说实话,是不想要命了吗?”我不急不徐地问。“反正命是你的,我不急。”
其实,在我见到这个“封凯”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封凯。真正的封凯恐怕早就死在了大山里。
而站在我面前的这个,是当年的狗娃子。
“狗娃子,尽管你一直努力地挺直身体,不细看已经看不出驼背的痕迹,但是常年瑟缩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你。还有——”
我停顿了一下,回忆着:“你还记得你娘是怎么死的吗?“
狗娃子愣了一下,卸了气力一般,松垮了肩膀,用我们那的方言说:“大壮哥,啥都瞒不了你。俺爹说,要是被你发现了,就告诉你实话,只有这样你才能救俺。”
“那是把故事重新讲一遍吧,”我说,“我的耐心有限。”
“是,是,我都说。”狗娃子背靠着沙发腿,盘腿坐下了。似乎这个姿势让他更有踏实的感觉。
“大壮哥,你知道我们家其实祖传的就是绣刀吧?村里少有几家知道的。
这个绣刀并不是一把真的刀,而是用幼狼獠牙做的刀,切肤割骨,重塑面容。”狗娃子说着,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封家的大哥联系上俺爹之后,就来过我家两次,每次出手都很阔绰。当年我娘留了一些钱,但是这些年我们都没有上山打猎,那些钱也不经用,没过几年就花完了。”狗娃子一边讲一边抠着下巴。
“俺爹试探过几次封大哥,他家里人口简单,从前也是村里的,父母现在也还在村里,封大哥有钱,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呢。俺爹给他过两头狼,都是俺爹跟村里人偷偷上山打的。封大哥给钱也痛快,两头狼,俺爹要了三万。”
“后来俺爹就有点不满足打狼了,封大哥也不是总要狼。俺爹就想起了自己的手艺,用偷偷留下的幼狼獠牙,让我变成封大哥。”
“我学了好一阵子封大哥的说话和走路,俺爹觉得差不多了,就动手了。”
“可是才刚过了年,我就发现自己胸口疼得厉害,还有印记。刚开始只是一个小红点,越长越大。俺爹死前嘱咐过,如果有什么万一,就要找到你,能救俺一命。”
“你爹当年不是立下了毒誓,再也不用绣刀了?”我问。
“俺爹这次给俺换了脸之后,没过几天就去了。”狗娃子抹着眼泪说。”都说钱多了好用,可是为了钱,俺啥都没有了呀。”
本以为这是谁都能懂得的道理,谁知道一代又一代人,总是在用自己的生命验证着真理。
每一个生命都是难能可贵的,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天道自有轮回,善恶自有评判。
四、
得金蚕蛊者,必有成王之心。
我爹曾说,祖上传下来的话,金蚕蛊好斗,一定会在蛊群中称王。所以,我们家自小就磨练我们的心性,什么活细致磨人就会让我们去做。
夏天在地里捉虫,秋天捡谷粒子,冬天地里什么都没有了,我爹会把半袋子红豆和半袋子绿豆倒一个盆里,搅一搅,让我捡豆子。
所以,我虽然继承了金蚕蛊,却不好斗,只是偶尔迸发出有一统江湖的意图。
现在,我的日子过得平常安稳,我也只想保证村子安好,保证村里的老人孩子平安生活,这就是我的责任。
我的脸色恐怕很不好看,我对狗娃子说:“我在你的身上下了蛊。狗娃子,你必须孝顺封凯的老爹老娘,以封凯的身份过完此生。”
狗娃子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连忙点头说:“好,俺听你的。”
“绣刀的这门手艺,就让它消失在历史长河里吧。”我不容拒绝地交待道。
狗娃子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给我鞠了一躬,离开了。
希望从此,狗娃子再不会出现在我的眼前。
但我也必定会一直盯着他的动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