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和雪（二十二）
叶清说，我那天去谈客户，活接得很急，收拾东西就跟着组走了，手机没电就没跟你说，后面忙起来就给忘了。你也知道，要想在这个圈子里保持自己的价格，就得拼一些。文刀不置可否，接着问，那叶老师这一趟是不是赚得盆满钵满？叶清拉过文刀说，这一趟，钱不钱的都是小事，你知道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我参与了他们团队从包装素人到网红诞生的全过程，发现粉丝的钱太好赚了，“达人-品牌-粉丝”的商业链条变现特别容易。这次回来我打算去开一家淘宝店，然后亲自包装一个模特，狠狠赚他一笔。文刀看着眼前越来越陌生的叶清，觉得他钻进了钱眼一样，想到孟栖迟说他还欠着债，想了想，开口却说，我现在在WP互联网公司工作的，也许能给你帮些忙，需要的时候直接开口就行。叶清笑笑说，好啊，一副并不很在意的神情。文刀又说，你看，我能给你当模特么？叶清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捏着下巴摇摇头说，不行，老天爷没给你这碗饭哈哈哈哈哈哈哈。文刀也笑笑搂着他进了电玩城。
拳皇是两个人最爱的街机游戏，文刀钟爱草薙京，叶清则擅长八神庵，两人一盘盘打着，从不厌倦使用同一个人物。叶清操控八神庵用一招“八稚女”把文刀撕碎击倒之后，埋怨地说，不打了，你现在怎么这么菜，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不如打人机。文刀心不在焉地说，可能最近太累了吧。叶清说，那行吧，今天就到此为止，去我家坐坐？文刀同意了，他没有告诉叶清的是，他感觉头昏脑涨，有什么东西要迸出来似的，他的注意力全放在监控这奇怪的感受之上，精力耗费的很多，一阵阵的困倦袭来。
从万达出来，俩人打车回到叶清家，屋里简单收拾过，但还是看得出有好几个月没人住的痕迹。叶清一进门就跟文刀说，上次我走的匆忙，都忘了给你尝尝好玩意儿了。说着从冰箱里拿出来用白纸包裹着的几根烟递给文刀一根，赶紧试试，没几根了。文刀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接过火机，点燃试探性地抽了几口，觉得呛口就在烟灰缸里碾灭了，看着叶清忘情地吸着，无法理解，于是躺在沙发上不再说话，他还记得就是在这个沙发上自己睡了最美妙的一个觉。叶清看着文刀疲倦地躺在沙发上，嫌弃地说你们这些中年人太无聊了，整天就知道睡觉。说完就回到卧室捣鼓自己的相机和电脑，不一会儿文刀就沉沉睡去。
文刀突然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个厚毛毯，屋子里黑灯瞎火的，卧室隐隐传来打鼾声，手机上显示将近一点，文刀蹑手蹑脚地离开叶清家，在回陆可染那里的路上跟他发了个消息说公司有急事先走了。文刀觉得没必要告诉叶清他现在认识了陆可染，毕竟文刀从来没有从他和陆可染的相处中得到肯定的安全感。
文刀回到陆可染家的时候她还没有睡，窝在被窝里刷着微博，看到文刀回来拍了拍被子说换了衣服上床来，好冷啊。文刀换好睡衣上了床，陆可染扭过身子抱住他说，你摸着我给你盖的章回答我的问题，今天这么晚回来，见的朋友是男是女？文刀忍不住笑出声来，男的，没跟你说过，是一个认识好几年的朋友。小脑瓜子整天想什么呢。陆可染哼笑说，就是男的我才怕呢，屁股撅起来让我检查一下，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把手伸向文刀的屁股。两个人闹着扭成一团。
第二天一大早文刀就醒了，在叶清家睡了几小时就不算很困，打算下楼去给陆可染买点早餐。喝水漱口的时候，陆可染的手机放在一边充电，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叶清的头像和名字赫然出现在上面。
文刀一时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发楞，犹豫了一下，重新按亮屏幕，绿色的提示框里写着“考虑的怎么样了~为什么不理我？”。一瞬间的犹豫微不足道，可它却有着拨动命运齿轮向另一个方向发展的力量。这个瞬间就像是一条铁路的道岔，犹豫蒙住人的双眼，使原来正轨的火车走上岔路，而且再也无法回到正轨。
文刀赶紧躲进洗手间，双手撑在马桶上，身体告诉他可能有什么东西要被呕出来，他觉得是自己的灵魂，喉咙传来被人扼住的酸涩和哽咽，他不敢出声，既难过又紧张，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巨大的木槌猛击过。但直觉告诉他，这条短信意味着叶清和陆可染认识，而且关系并不普通，这对他来说无异于死刑宣告，仿佛自己的心被放在一口不放油的大锅里炙烤，“滋啦滋啦”的干疼提醒着他还活着。他想起客厅里挂着陆可染在海滩的照片，大概就是他们澳洲之旅的杰作；桌上摆着的“Morden”香烟也正是第一次和叶清见面时候他抽的烟；至于叶清书房里那本欧阳修诗词精选上秀气的英文字母“LKR”应该就是他名字的缩写吧。最后他的脑子里被一只只飞舞的蓝色蝴蝶占领，陆可染脚踝上的文身像一个梦魇一样缠绕着他，他拼命地用手在脸前挥来挥去，无济于事。五年前的地雷终在今天被引爆了。
陆可染，严格地说，就是之前叶清跟文刀炫耀过的，脚踝上有着蝴蝶文身的兔女郎。其实生活就是这样，上帝总会在你最得意忘形顺风顺水感觉自己可以安稳度过一生的时候，给你制造一些麻烦，当然了，它会给你一些提醒，文刀早该想到的不是么？可能是因为脑子里的瘤削弱了他对事物的联系和感知能力吧。陆可染认识叶清很多年，比文刀认识的时间还久，而且至今也还保持着联系。据叶清对文刀的讲述，他并没有和陆可染有男女朋友之名，只是年轻的时候因为碰撞出的火花偶有肉体关系。
文刀掏出手机，颤抖地打开来（陆可染这么酷的女人根本不屑设置密码），翻看着她与叶清的聊天记录，破碎的心高悬着时刻担心陆可染突然醒来。
此时的他就像是一个溺水者，孤立无援，他发现聊天记录里的陆可染是他陌生的，应该说是无法接触到的，她和叶清的交流触及心灵，两个人的灵魂紧密贴合，彼此所分享的东西，让文刀觉得痛苦，那是他可望不可即的。在他的眼里，陆可染是一个完美冷酷精致的女强人，是坚强自立强大的代名词，他自始至终没有见过她孤独悲伤的一面，因为她从未在心理和情感上需要文刀，或者说，接纳他。她对文刀没有任何要求，也没有任何不满，更没有一丁点的束缚。文刀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开始变得患得患失，拼命想要寻找她爱自己的证据，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注定是失败者。
他感到沮丧，但却一点生不起气来，在这段关系里，他似乎才是那个第三者，还是一个失败的第三者，他从未走进过陆可染的世界。这让他痛苦难当。
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陆可染知道他和叶清的关系，叶清也知道他和陆可染的关系，可这两人默契地选择了三缄其口，他不愿意去揣度这其中的用意，怕自己越陷越深无法自拔。他能感觉到他们三个人就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暂时可以相安无事，可一旦出现危机，掉落在地粉身碎骨的一定是自己。
他默默关上手机，放回原处，重新钻进被窝，背对着陆可染，他感觉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