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乐在今朝

短篇|晚节

2026-01-28  本文已影响0人  耿氏部落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一期 矛盾  的创作。

老村长姓郑,村里的人都叫他“正直老村长”,好像他本名叫“郑直”一样。

老村长确是一个正直的人。他一心带领村民致富,为困难户赊欠种子化肥,为养殖户引进高产牛羊,送有上进心的年轻人去学习先进技术,引导有生意头脑的人做买卖,总之为大伙做了各种工作。甚至谁家儿子大了找不到对象,他都亲自做大媒。反正老村长从早晨起来就忙,天天都忙,年年都忙,忙得顾不上自己的家。家里的地没能按节令种上,庄稼地里草比苗高,他也没时间侍弄。他唯一的儿子小郑还没有结婚成家。他不喜欢农村,喜欢县城里的红砖高楼水泥大路,喜欢夜晚店铺的招牌和街灯闪烁夺目。他在那里谋得一份普通的工作,虽然赚钱不多,平时并不回来。

乡亲们都致富了,唯有老村长穷得叮当响,他不以为耻,反觉得光荣。但他儿子每每大肆反驳:哪见过这么穷的村长?爷俩为此会产生针锋相对的争论,最后往往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这样一个为村民当家做主的好村长,大伙都是高兴的,有人问过他:“正直老村长,您图什么?”

“哈哈哈……”一串爽朗的笑声过后,他认真地说:“我只希望,将来我死了,在我坟前立一块碑,上面能写上:‘这里住着一个正直的人。’”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

在村长的位置上干了一辈子,他终于决定过了年就退下来,他老了累了。可就在年前,邻村新开了一家木材加工厂,大量收购木材。村后山上的野生树木屡屡被偷伐。他知道,一定是村里的人偷伐了树卖给加工厂了。那是全体村民的财产,正直老村长不允许这样的事继续发生,就不顾膝盖疼痛,穿上棉大衣亲自蹲守在山上。终于在一天夜里,他抓获了一个偷伐者。

那竟是他的侄子。

老村长有个弟弟郑二,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侄子侍弄着十亩地,其中有几亩就是村东头的泥浆地。由于脑袋瓜不太灵活,做不了买卖,日子一直过得有些紧巴。郑二曾经几次找上门来,要哥哥利用手中的职权,给自己些方便,比如把泥浆地调成岗地。老村长曾经深夜把村民的土地台账反复翻看了许久,想着能不能如了弟弟的愿,但最后还是守住了底线。还有一次弟弟来求他,想多拿些上面拨下来的救济粮。他先是一口否决了,然后隔了一天,背着一口袋自己家的粮食送到弟弟家里。他放下粮食袋子的同时,扔下一句话:“想吃国家的救济粮,你家还评不上,我可以从嘴里省下一袋粮食给你。”以后,弟弟再也不敢来找他了。

他抓住侄子的时候,已经有好几棵树被伐倒。侄子打算第二天夜里找两个人来扛走卖掉。老村长非常生气,对他劈头盖脸一顿骂,静下来以后,心里在权衡放与不放。他当时很犹豫,因为他想到弟弟病殃殃的身子,穷困潦倒的家,但看到一个个新鲜的树桩,还有晨光下立着的静默无言的树,最后还是拿定了主意,到乡里汇报此事。派出所来了人,把一副晶亮的手铐戴在侄子的手腕上。

侄子被拘留十五天,还被罚了钱。钱是他替弟弟垫上的,但拘留这事,他却不能代替。

郑二喝了酒来他家闹事,说他不念兄弟情分只想着当官。他没办法,只能好言宽慰,后来见不起作用,也就耷拉着头,任凭弟弟说一些不中听的话。直到侄子出来了,弟弟才不再来了。但哥俩的来往自是断了,郑二一家人竟把他当做仇人一样。

正直老村长心里难过,但也自我安慰:时间长了,弟弟一家子就会想明白了。

满村的人倒是越发尊敬他了,这“大义灭亲”的事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另外,山上的树再也不丢了。

过了年,他退下来之前,组织村民竞选村长。此前他的儿子小郑就跟他说要回来参加竞选。老村长劝儿子说:“你的心思不在农村,你当了村长也干不好,还是不要回来竞选了。”让他没想到的是,竞选这一天,儿子突然回来了。老村长想,这兔崽子从小就不听话,我真是把他惯坏了。他看着儿子在台上演讲时手舞足蹈的样子,听着儿子夸夸其谈引来村民阵阵的喝彩,他微笑的脸上渐渐凝重起来。

结果儿子成功当选,这里面除了儿子能言会道以外,还有村民理所当然的想法:正直老村长都那么正直,他儿子定也错不了。

老村长不再去村部上班了,而是每天看着儿子穿得干干净净地去,仍然干干净净地回来。他常常嘱咐儿子:“当村长是为村里干实事,田间地头,猪圈鸡场的,那才是你最该去的地方。不是吃席串门,你怎么整天鞋不沾泥,裤子也不粘灰呢?”

儿子听多了,自是厌烦,只当没听见。

老村长不再被琐事缠身,就承包了许多地,又贷款开了一家小卖部,转年日子就好了。乡亲们看在眼里,有时不免议论一番:正直老村长当村长的时候,是全村最穷的一户人家,现在不干了,马上就是富裕户了。想来那些年,都穷在大伙身上的!因此,正直老村长的名号叫得更响亮了,甚至有人叫他的儿子为正直小村长。他们说,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正直,儿子能错哪儿去?

谁不喜欢儿子被夸,老村长也是一样。这话传到老村长耳朵里,心中一个劲地默念:儿子,你可要好好干呐。一边有些担忧,一边不免像吃了蜜一样甜。

小村长新官上任,确确实实烧了三把火,待人热心,办事公平,也很有能力,得到了一部分人的认可。

可总有人给他弯腰朝他谄笑,邀请他吃饭,请他蒸桑拿。开始的时候,他也像爹当村长的时候一样,一身正气予以回绝。可是老树最容易烂心子,陈年的河堤也会被蚂蚁筑了穴,更何况是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后独自进了县城,被灯红酒绿蒙了眼目,被吃喝玩乐腐蚀了思想的年轻人呢!渐渐地,他变了。他对于村民的所求并不热心,说的话许的诺就像一阵风,刮过去就再也没有痕迹。办的事也不那么光明正大,总会叫人跳出毛病来。大伙自然看出他和他爹正直老村长并不是一种人,再叫他,就是“小村长”,而把“正直”两个字去掉了。

人都有私心,老村长这样的人真不多见。大伙慢慢想通了,也就不对小村长过高地期待了。不求小村长一心为民,但求说得过去。

然而,随着小村长任期的延长,明眼人就先发现了问题。小村长经常在乡里下饭店,甚至有人说,在县里也常见他喝得脸红扑扑的,说话都带着醉意。

“你细看,他肚子都大了!”有人这样说。

“哦,可不是嘛,还真就大了不少呢!”另一个人发表了看法。

再后来,有几件事小村长办得不公,大伙都心里很失望。第一件,他在处理两户村民打架的时候,明显向着一方,而这一方,是从他当选村长以来,和他来往很多的一个人。第二件,他看上村里一个姑娘,为了博取她的欢心,把姑娘家的泥浆地调换成了一等地。还有一件,上面来了一些支援贫困户的无息贷款,这些钱并没有全部进了贫困户的腰包,有一部分钱被两户有钱的人家拿去了。这几件事先后在村里传开,这也连累了他爹。人们再见到老村长,热情就减了许多,而且把“正直”两个字省去了,直接叫他“老村长”。老村长倒没有注意。

这一年,小村长带领村里的领导班子指挥推土机在村东泥浆地头修水渠。所谓泥浆地,是村民为那片地取的名字,因为地势较低,一下雨,地里就存水不说,四周地势较高,多余的雨水也会灌进來。天晴了,别的地里可以进人进梨劳作了,这地的洼子里还会有水,即便稍高一些的地方,一脚踏进去,泥浆就粘在鞋上。十年九涝,十年九不收。

大伙见小村长指挥人修水渠,都高兴地来出义务工。这事要是做成了,福荫子孙,大功一件,以前的正直老村长都没办成。

不料水渠刚修了五十米,就停工了,这一停,就是十几天。大伙着急,怕到了雨季,庄稼又要泡在水里,就去村部找小村长了解情况。去了十几次,终于堵住了他。小村长给予的答复是,乡里的钱没有拨下来,没钱自然就停工了。

这个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正是农闲挂了锄的时候,地里的草锄净了,玉米已经一人多高,豆子也没了膝盖。今年村东头的泥浆地的庄稼比往年好很多,只因不曾下过太大的雨。大家聚在村子中间的大榆树下,妇女纳鞋底,或者拿出破了的衣服来缝补。男人则脱了布鞋,摞在一起坐在屁股下面,脏兮兮的脚踩在地上聊着农事,或者谈论着泥浆地的只修了个开头的渠。

就有消息灵通的人悄悄说:“唉,你们知道吗,乡里已经把钱拨下来了!我听我外甥说的。”他外甥在乡政府做什么文员,大伙都知道。

“拨下来了?”听见那话的人都惊讶地问。

“小点声,当然拨下来了!”

“那小村长怎么没这样说?”

“嘿嘿。”那人意味深长地笑。

“哎呀!”

“哼!”

“他妈的!”

好几个人都做了回应,但无一例外,表情复杂、无奈的,生气的,甚至愤怒到骂爹骂娘的都有。

大榆树下的人挺多,他们各自围成了几个小圈子各有自己的话题,但这一伙人说的事情,却几乎被所有的耳朵听到了。

这些人又把这个消息带回村子各个角落。

这话就传进了老村长的耳朵。老村长呵呵一笑了之,他才不信呢,儿子再不济,万万做不出这样的混账事。

天有不测风云,大雨倏忽而至,一下起来就不开晴。小村长修的五十米水渠根本拦不住雨水往里流,泥浆地已经变成一片汪洋,好好的庄稼泡在水里。大伙都心里明白,要是修渠不停,现在应该早就修好了。如今倒好,渠没修成,这片地的收成,今年又是肉包子打狗,没有了。

昨夜上半夜都在下雨,躺在炕上的老村长听得清清楚楚。后半夜,雨终于停了,老村长心里才安稳下来,就迷迷糊糊睡着了。一大早,才晴了几个时辰的天又被一道闪电割裂一个大口子,雨水又泼下来。

老村长坐在饭桌前叹着气,一只手捂着一个膝盖,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却迟迟没动。一到阴天下雨,他的膝盖就疼痛难忍。那是他年轻的时候,每到秋收,夜里他给生产队看秋,睡在草棚子里冰凉的地上落下的病根。老伴冯氏见他膝盖疼,赶紧拿出一瓶酒来给他倒了一盅。多年来,他习惯用喝酒来缓解疼痛。老村长眉头拧成个疙瘩。雨这样下,村东头的泥浆地就连地势高的地方也会淹没在水里,彻底绝产了。

门突然被撞开,老村长的弟弟郑二歪歪斜斜闯进来。他身上已经被雨水打透。人还没站稳,他就咋呼:“郑老大,你儿子做的好事!”

郑二已经很长时间不来闹事了,虽然哥俩在路上碰见时,哥哥先和弟弟打招呼。开始的时候,弟弟就像没听见,自顾自地走路,时间久了,也嗯一声,虽然声音依旧很冷。必竟儿子偷伐树木是不对的,哥哥不抓个典型治一治,怎么能刹住这股偷伐的风啊?可是一场大雨淹了村东头自己家的地,本来小村长要在那里修渠,可刚修个开头就停了。后来郑二听人说,上面早把修渠的款拨下来了,都被侄子拿去下了馆子,进了赌场了。开始他不信,可是有不少人说,在哪家饭馆遇到小村长吃香的喝辣的,又在哪个赌场看见小村长大把地赌钱。大家都知道,小村长原来在县城有一份工作,可是工资并不高。老村长现在虽然有钱了,但怎么可能大把供着儿子胡乱消费。唯一的可能就是贪污公款,可巧村里有个修渠的项目,这就好解释了。

“兄弟,有话好好说……”

“地又淹了,全完了,完蛋了!”郑二颓然坐在木凳上,哭丧着脸说。外面大雨哗哗下着,一道闪电后一声轰隆隆的雷响,院里的雨水一时来不及流走,水汪汪一片。郑二进来并没有关门,雨水立刻打湿了门口的地面。冯氏赶紧把门关上。

“唉,这老天爷不长眼睛啊!”哥哥说。

“屁,是你儿子不长良心,贪污了上面拨下来的钱!”弟弟突然看到桌上的瓶装酒。谁都知道,村里人都是喝散装酒,谁会舍得买这样贵的酒?他上前一步,身子趔趄了一下,但还是抓起那瓶酒来。

“这话可不能乱说!”老村长理直气壮地大声说。

“我乱说?你把你儿子叫来问问,他敢对着打雷的天说他没动公家的钱?”

“我上哪问去,自从下雨那天晚上,他就出门了,都好几天没回来了。”

郑二走到大哥面前,瞪大一双通红的眼睛,嘴里喷出的酒气直接吐到对面那人的脸上。两人对视了很久,郑二鼻子里“哼哼”两声,才阴阳怪气地说:“这酒很贵的,你舍得买?是你儿子给你买的吧?”

“是他买的又咋样?”

郑二却不接哥哥的话:“下了雨人就不见了,挺会找时间哟。”接着他的语气变得愤愤地:“他把拨下来的钱祸祸没了,却没修好渠,淹了地,村里多少人家受了损失?他是怕大伙来骂他!他更怕有人告发了他,蹲——大——狱!”后面三个字,郑二说得尤其用力,像三声炮竹响,震得哥哥耳朵生疼。

“我儿子偷了几棵树,你都不放过他,现在你儿子贪污了钱,造成村里重大损失,我看你能不能放过你儿子?”郑二狠狠地说。

“绝没有的事……”哥哥一句话没说完,就停了嘴。他心里开始泛起嘀咕。他想到这段时间听到的风言风语,联想到儿子自从修渠以来,给家里添置了好些东西,还给自己买过一箱白酒,现在弟弟手里拿的那瓶就是。他哪来的钱?他在县城上班赚的钱还不够他自己花的。虽说当了村长,可是工资并不多。老村长越想越怕,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却不料没坐正,凳子一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冯氏赶紧过来扶他。

他龇牙咧嘴地慢慢爬将起来,把凳子扶正,屁股重新落在上面。他大脑里嗡嗡响,汗水先从额头渗出来。只半袋烟的工夫,他的屁股就像被烧红的铁柱子烫了一下,突然就弹起来。他随手拿过一把挂在墙头铁钉子上的伞,匆匆就往外走。

就连弟弟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那瓶酒被扔在桌上,滚了两滚,虽然没掉到地上,酒却从瓶口流出来。冯氏也没去扶,任酒流得剩了一点点。

老伴见他撞开门出去,在后面喊:“你去哪里?雨正大呀!”

老村长并不答话,钻进雨里,飞快往村外的车站走去。刚出村子,一股强劲的风袭击过来,伞面被吹得翻将上去,伞骨也都折的折,变形的变形,不能用了。老村长索性一松手,伞就飘出去几米远,落在地上。雨滴和风却连起手来,无情地继续摧残那把伞。

“没用的东西!”老村长不知道是在骂伞还是骂什么,他用手抹一下脸上的雨水,气鼓鼓地穿梭在雨里。他全身的衣服瞬间就湿透了。

当他置身在乡里的街道上,雨小了些,但没停。他的衣服依然湿着,紧贴在身上,十分难受,但他顾不得这些。老村长迈动僵硬的双腿,他感觉冰凉的风滋滋往膝盖里钻。老村长把乡里仅有的几家饭馆找遍了,也不见儿子的身影。他知道,儿子在乡里并没有朋友,平时只有几个领导和儿子相熟,可是如今儿子贪污了公款,是不敢到别人家里的。

还没到中午的时候,老村长又上了公交车,到了县里。他挨家旅店和饭馆寻找,终于在傍晚时分,找到坐在酒桌旁的儿子。桌子上有一个见了底的白酒瓶,两个剩了许多菜的盘子。

老村长一天水米未进,但愤怒给他增添了力气,几个箭步窜上去,膝盖传来的疼痛都没有减缓他的速度。他一只手抓住儿子的肩膀:“兔崽子我可找到你了!”他突然意识到声音太大,引来旁边两桌食客的目光,就只得小声,但却咬牙切齿地说:“告诉我,修渠的钱,早都,早都拨下来了?”

儿子被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抓住了肩膀,吓得一哆嗦,脸色惨白,但马上看见是老父亲一张狼狈的脸,心中一软,眼泪就盈满眼眶。他听父亲质问他,紧闭着嘴巴并不答话。

“兔崽子!”老村长的声音不由提高了,但马上又低下去,“老实说,拨下来没有?”

“说呀,小祖宗!”老村长手上用力,晃了晃儿子的身子。

小村长的眼睛终于擎不住两颗泪珠,索性叫它们滚下来。他叫了声“爹”,就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抽泣起来。

“还剩了多少……”

“倒是剩了多少呀?总不能全花了吧?”老村长薅着儿子的头发,迫使他的头抬起来,趴在他脸上问他。

儿子摇摇头,嘴里含糊不清地挤出几个字:“都赌输了!”

……

老村长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他胃里一整天都是空的,却不觉得饿,只是觉得嗓子里像着了火。按理这下雨的天不该渴的。一到家,他拿起水舀子在缸里盛出半舀子凉水咕咚咕咚喝尽了。冯氏抹着眼泪,默默看着老伴不敢出声。

第二天晴了,天上巴掌大的一片云都看不见,仿佛在过去的这几天就没下过雨似的。太阳把明晃晃的光均匀地给予每一片土地,每一户人家,每一个出门的人。村东头泥浆地里的水被晒得很热,加速了泡在里面的庄稼打蔫儿。老村长的心情却没有晴,反而阴沉到极点。他豁出老脸,在村里到处走访,想要变卖小卖部,还要把他承包地里未成熟的庄稼打包变卖。他只留下老两口的人口田,到秋打点粮食,不至于饿着。

他还请了自己的两个老哥们帮着张罗这事。最后卖的钱还没凑齐上面拨下来的钱,又满村里借,没借够就到外村借。

一天晚上,老村长家的门被推开,郑二走进来。

哥哥一见是他心里就发慌,以为弟弟又喝了酒,又来闹事。然而这次出人意料,弟弟手心里攥着一沓钱递给哥哥。老村长一时不知所措,愣住了。弟弟就把钱扔在炕沿上,转身就走。那沓钱是各种面值凑在一起的,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和一块的。

“老二,你这是……”老村长赶紧站起来问。

已经走到门口的弟弟回过头来,慢慢地说:“这是五百块,我只有这些。”弟弟一脚跨出门槛,又扔进屋一句话:“我不想让人骂咱老郑家!”

一天早晨,老村长背着一个鼓鼓的兜子进了乡长的办公室。他曾经是这间房子的常客,是这间房主人的得力干将,虽然现在退了,也没有人阻拦他进来。他一直等到乡长来上班了,抖嗦着手把兜子放在乡长面前。

“乡长……”老村长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曾经的正直老村长脸上老泪纵横,他恳请乡长放儿子一马,只要不让他蹲笆篱子,罚多少钱他都认交。

“你儿子是在贪污,是在犯罪!”乡长声色俱厉,点上手卷的旱烟叼在嘴上,大步在办公室里转圈。

老村长“噗通”就跪在地上,膝盖处传来剧烈的疼痛。当年为公家落下的病根,如今为了自己的儿子让他疼得呲了一下牙,脸都变了形。他哭着说:“可我儿子还年轻,我舍不得他蹲起来呀!看在我为村里干了一辈子的份上,不要起诉我儿子吧?”

乡长正愤怒到极点,他忽然站定,盯着老村长那张老得叫人心揪揪在一起的脸,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只手从嘴里夹起那跟旱烟,另一只手五指插进花白的头发里,闭着眼不说一句话……

从某一天以后,村里再也看不到小村长了,他又回到县城谋了份差事。和他谈恋爱的那个姑娘也和邻村一个实实在在的小伙子定了亲。村里也很少能见到正直老村长,他一天到晚就“猫”在屋里,就像怕见光的老鼠。有人偶尔见到他出来,要么他是买生活必需品,要么就悄悄到他自己的人口田里看看。

人们很少再提到正直老村长,即便提起他来的时候也叫他郑老大。

郑老大满头白发,这让偶尔见过他的人很意外,人的头发居然能白得这么快。他脸上的褶皱也忽然多起来,一条条一道道,就像饱经磨难的老榆树皮。背也驼了,腰也弯了,走路总是低着头。

即便身体这样,第二年他又承包了一些地,春种夏锄秋收,老两口咬着牙埋头苦干,终于有了收益。儿子居然戒了赌,也攒了点钱,偷偷送到娘的手里。他已经不敢再见爹的面,他怕爹一时失手打断了自己的腿。郑老大就还了一部分债务。

侄子有时会来大爷家,他提一些自家小园里新摘下的菜,甚至是娘刚蒸的玉米饼子。侄子木讷,进屋就一句话,他娘摘的,或者他娘蒸的,然后就走。

如此过了几年,郑老大终于还上了所有的钱。这时候他已经老得不成样子。村里人私下里议论起他为什么老得这么快?有人说他是累的,也有人说不全是,你没见他在咱们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吗?

有一天他终于走到了人生的尽头,临死前对冯氏交代,他死后不要立碑。老伴自然明白他的心事。如果立碑,上面写什么,还能写上“正直”吗?哪有脸这样写!

他儿子小郑回来发送了爹,临回县城的时候要接老娘过去一起生活。然而娘却哭着说:“我不跟你去,我就在这里守着你爹,你爹是因为你才死的!”

小郑听了心如刀绞,他跑出门去,躲在柴草躲后面,跪下,把头扎进干草里,哭得身子在抖。

第二天,小郑一个人走了 ,走之前他又去看了爹。爹的坟在一大片坟茔地里,那里只有爹的坟上没有墓碑,显得很另类。小郑跪在坟前,久久没站起来。他仿佛又听到爹那串爽朗的笑声,还有爹那个“这里住着一个正直的人”的愿望。小郑开始使劲捶打胸膛,他的心像被镰刀割开了一个口子,剧烈地痛起来。

他突然听到身边有脚步声,扭头一看,见是二叔的儿子——自己的堂弟正和几个人抬着一块墓碑过来。堂弟并不理会他,招呼来的人一起在爹的坟前挖了坑,把碑立起来。他早已经看到,碑上刻着这样一句话:这里住着一个曾经正直的人。堂弟跪下,一边给爹烧纸钱,一边念叨:“大爷,那年我偷伐山上的树,您抓了我,把我拘留十五天,我一点都不怪您,我反而感谢您。因为那次给了我深刻的教训,从那时起,我才知道,一个人应该走正路,做正事……”

他回了县城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店住下,一连两天都不出门,他在思考一个问题。最后,他下定决心,重又回到乡下,进了乡长办公室,他是去自首的。他对乡长说:“老领导,我做的错事,不能让我爹给我担着,他一辈子正直,我不能在他晚年的时候毁了他的名声。我贪污了修渠的钱,渠没修成,下雨淹了庄稼,给村里造成重大损失,让我蹲大狱,狠判我的刑吧!”

乡长突然流下泪来,哽咽着说:“兔崽子,我等你好几年了,你才来啊!”

乡长带着小郑去自首。小郑贪污公款十万块,虽然造成了村民的重大财产损失,所幸赃款及时全部主动上缴,如今又有自首的表现,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冯氏得到消息后,并没有过分悲伤,喃喃念叨:“儿子,你不愧是你爹的种!你好好改造,娘等你出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侄子经常帮助冯氏干些重活,所以常来。有一天,侄子风风火火跑来,也不说话,一把拉起大娘的胳膊就往大爷坟地跑。到了那里,郑老大的坟地前围着很大一群人,他们正在七手八脚地立一块新碑。侄子指着碑上的一行字大声念给大娘听:“这里住着一个正直的人”。他把“正直”两个字加重了语气,盖过了嘈杂的叫嚷声。

四年后,小郑提前释放,他回村当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若干年后,再次被村民推选为村长。他的目标是有一天被大伙称为“正直老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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