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帝业
永初元年,紫云再现洛阳城头,晋帝禅位,刘裕登基。
然而在他俯视百官之时,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多年前那个困顿的夜晚——他欠下刁逵三万社钱,被缚于马桩之上,受尽路人耻笑。
“刘寄奴,你这穷酸样,也配欠钱不还?”刁家仆役的鞭子抽在他身上,火辣辣地疼。
那时无人能料,这个被绑在集市示众的寒门子弟,将来会君临天下。
“德舆,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救你?”那夜,王谧悄然来访,命人解开他的束缚。
刘裕抬头,看着眼前这位盛名在外的名士,摇了摇头。
“我见你眼中有一股不灭之火。”王谧轻声道,随即代他还清了债务。
刘裕起身,不发一言,只深深一揖。有些恩情,不是言语可以回报。
数月后,下邳逆旅。
“江表寻当丧乱。”沙门平静地说出这惊世预言。
刘裕心中震动,却面色不变:“便遂至乱亡,当有拯之者不?”
沙门自怀中取出一包黄散:“此疮难治,先有良药,当以相与。”
待沙门离去,刘裕追出,却已不见人影。他握紧手中黄散,心中明白,这或许是天命所寄。
后来他试用药散,伤口一傅而愈。余下的,他仔细珍藏,每逢战事受伤,使用皆有奇效。
晋末天下大乱,孙恩起事,烽火连天。
刘裕投奔刘牢之麾下,奉命侦察敌情。不料遭遇数千贼众,身边数十勇士相继倒下。
“将军!我们撤吧!”亲兵大喊。
刘裕挥动长刀,刀光如练,所过之处,敌人纷纷倒地。“退则全军覆没,战或有一线生机!”
正当他身中数箭,力竭难支之际,刘敬宣率援军赶到,贼军溃败。
这一战,刘裕威名初显。军中皆言其勇猛非凡,更有传言说他身负神明庇佑,重伤不死。
海盐城下,刘裕率军追击孙恩。贼众数万鼓噪登蒜山,居民惊恐逃散。
“将军,敌众我寡,不如暂避锋芒。”副将劝道。
刘裕摇头:“贼势虽大,其心不齐。击其首脑,余众自溃。”
他亲率精锐直扑孙恩所在,贼军大乱,投巘赴水者不计其数。孙恩仅以身免,狼狈逃回船上。
捷报传至建康,朝廷震惧,授刘裕建武将军、下邳太守。
桓玄篡位之日,刘裕随桓循入朝。
朝堂上,桓玄目光如炬,盯着刘裕良久,对司徒王谧笑道:“昨见刘裕,卿不得独擅其清!”
退朝后,有心腹劝桓玄:“刘裕龙行虎步,瞻视不凡,恐不为人下,宜早除之。”
桓玄沉吟:“我方欲平荡中原,非裕不可。事成之后,再议不迟。”
他不知这一念之差,将断送自己的帝王梦。
京口,刘裕宅中。
“时机已至。”刘裕对刘毅、何无忌等人沉声道。
众人肃然。他们秘密集结义士百余人,定于丙辰日举事。
那日清晨,大风暴起,城门刚开,义众驰入,高呼有诏。守军惊散,刘裕等人迅速控制京口,擒斩桓循。
同时,广陵城中,刘道规与孟昶等率六十壮士,斩桓弘于府中。
义旗既举,四方响应。
桓玄闻讯,派吴甫之、皇甫敷北拒义军。
朝堂上,群臣不以为意:“裕等众力甚弱,岂有办成,陛下何虑之甚!”
桓玄却叹:“刘裕足为一世之雄;刘毅家无担石之储,摴蒲一掷百万;何无忌,酷似其舅。共举大事,何谓无成!”
江乘之战,刘裕亲执长刀,直冲敌阵,斩吴甫之于马下。至罗落桥,他挺剑指麾,光耀如电,将士莫敢仰视,凭其神武,争为先登。
桓谦诸军,一时土崩。
数年征战,刘裕先后平定卢循、征伐荆州、北伐南燕、西讨谯纵。
最令人称奇的是左里之战,大军将战,刘裕麾旗幡竿忽折,沉入水中。众皆失色,以为凶兆。
刘裕却大笑:“往年覆舟之战,亦幡竿折,今复然,贼必破矣。”
军心遂定,大破卢循军。
至此,刘裕已平定内外,威震天下。
义熙十三年,刘裕率军北伐后秦。
诸军入关,与姚泓决战,大破之。后秦君主肉袒请降,长安攻克。
入城之日,长安丰稔,帑藏盈积,后宫数千人。刘裕却只命人收取彝器、浑仪、土圭等礼器送往建康,其余珍宝珠玉,悉数分赏将士。
“将军,如此宝物,何不自留?”亲兵不解。
刘裕遥望南方:“天下未定,岂是享乐之时?”
当他执姚泓返回建康,有司斩之于市,其声望已达顶峰。
永初元年,刘裕受禅登基,改元永初。
登基大典上,他目光扫过群臣,看到站在前列的王谧,微微点头。
三年前,王谧病重时,他曾亲往探望。朝中多人因王谧曾为桓玄解玺而主张治罪,惟刘裕力保。
“德舆,当年我没看错你。”王谧临终前说道。
刘裕握着他的手:“我亦未忘昔日之恩。”
永初三年春,刘裕病重卧榻。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下邳逆旅,沙门将黄散交予他手中。
“此药可治身疮,然天下疮痍,非仁政不能医。”沙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刘裕猛然醒悟,那沙门赠药之时,早已预示今日。
他召来太子,嘱咐道:“天下疮痍,须以仁政医之。”
是年正月,刘裕崩于西陵,年六十。
而他珍藏的那包黄散,随葬陵中,成为一段传奇的终结,也是一个王朝开端的神秘注脚。
改自《太平御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