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埋骨处,忠义无字碑
那年我背着二狗的骨灰翻过老牛岭,怀里揣着“忠义铁牌”,像块烧红的烙铁。风刮脸如割肉,破旧皮袄下摆硬梆梆的,没日没宿地和腿打架。我仰脖子灌了口烧刀子,滚烫直下肚肠,却始终驱不散骨子里透出的冷意。二狗最后攥着我衣襟说的话还在耳边撞:“哥,回…回老家…埋我爹边上……”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直到没了光。
老牛岭下的小镇,被风雪搅得昏黄,几乎辨不出路,像堆被随意丢弃的破瓦砾。我站在镇口老槐树下,它歪脖子看我,我自然不服啊,不想歪脖子时,却瞅见几个青衣汉子围着个女人推搡。她身子单薄,倔强地挣扎着,虽然狼狈,可那韧劲儿,怎么都不肯折断。倒叫我想起个人,晃神的荡寇,她猛地扬脸,雪光映亮半边面颊——那眉眼,我死也认得!
血“嗡”地骤然上涌。是阿秀!她怎会在此?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没等我细想,一个青衣汉子已狞笑着伸手去扯她衣襟。那手距离阿秀仅余半寸,腰间的刀已无声滑出鞘,身子比念头快。刀光闪烁,迅疾如电,三声闷响,三人如麻袋般栽进雪泥里。
剩下的青衣人惊得楞在当场,如见鬼魅。为首那汉子瞪着双眼珠子,死死盯着我腰间铁牌,声音陡然拔高:“忠义堂!你是忠义堂的人?自家兄弟你也敢砍?”
他吼得声嘶力竭,风雪似乎都被这声音撕开道口子。我心头剧震,忠义堂?!兜里这块铁牌,此刻沉得像座山。二狗的血,我的刀,还有堂主那双冷得钻心的眼……全在眼前乱撞。
阿秀这时也看清了我。眼中惊惧先是凝固,随即碎裂,涌上来的竟是我从未见过的绝望。“是…是你?”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他们是奉了忠义堂的令,来…来收我爹欠的印子钱!爹…爹被逼得跳了河……”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软倒泥雪里,肩头耸动,无声悲恸比嚎啕更刺人心肺。
疤脸汉子见我僵立不动,误以为震慑住了我,胆气又壮了几分:“兄弟,规矩你懂!堂主令箭在此,欠债还命!这女人抵债,天经地义!别为个娘们儿……”他话未说完,我已如离弦之箭欺至他身前。
刀光再起!并非奔人,而是直劈他手中高举的那枚令箭!
“锵啷——!”
一声刺耳锐响,令箭连同他几根手指一起飞上半空。他杀猪般嚎叫起来,捧着手在雪地里翻滚。剩下几个青衣汉子魂飞魄散,拖着疤脸,连滚带爬消失在风雪深处。
我俯身去扶阿秀,她身子抖得厉害。猛然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里的光却亮得骇人:“你快走!忠义堂…不会放过你的!”
风雪声更大了,呜呜咽咽,仿佛整座老牛岭都在抽泣。我站着没动,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块乌沉沉的“忠义铁牌”。它在我掌心躺了这么多年,捂得温温的,此刻却冷得像块寒冰。二狗临死前攥着它的画面,堂主那不容置疑的冰冷眼神,还有眼前阿秀脸上未干的泪痕……无数碎片在脑子里碰撞、炸裂。
我握紧了铁牌,指节捏得发白时,猛地发力!
“咔嚓!”铁牌生生拗断!被我狠狠掼在泥泞雪地里。声响并不大,闷闷的,却像砸在了我心口上。
阿秀惊愕地望着我,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风雪更紧,我弯腰,拾起地上那柄还沾着血的刀,归入鞘中。动作很慢,仿佛有千钧之重。
“走,”我拉起阿秀,声音干涩,见她瞅我,却又奇异地平稳下来,“先离开这儿。”背后,那两截断裂的“忠义”铁牌,很快就被雪沫子覆盖,再也看不见丁点痕迹。
路在前头延伸,白茫茫,没有尽头。风雪呜咽,扑打着后背,像无数只手在推搡,又像无数张嘴在絮絮叨叨。铁牌断裂的脆响似乎还在耳膜深处震荡,余音混着风雪声,刮得人心头空茫的凉。
阿秀的手在我臂弯里,冰凉,却攥得死紧,仿佛抓着根浮木。她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
这江湖路,从来不是自己选的。刀光剑影里讨生活,一个义字捆着,一个忠字压着,像两条看不见的锁链,勒得人喘不过气。二狗的血染红了我的刀,也染红了堂主递来的那块铁牌,烫得人手心生疼。那时节,忠义二字重过命,沉过山。
可方才那一刻,看着阿秀眼中碎裂的绝望,听着那断箭的锐响,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也“咔嚓”一声,彻底断了。那沉甸甸的“忠义”,终究压不住心头那点滚烫的念想。这念想,或许比命还轻,又或许比天还重。
风雪迷眼,前路混沌。我紧了紧握着阿秀的手,也握紧了腰间刀。刀鞘冰冷依旧,可那柄饮过血、断过令的刀身,似乎还残留着丝丝滚烫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