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家故事

我只是一张纸

2018-11-26  本文已影响262人  明壹也
图片来自网络

一张纸有了人心,而人有时候还不如一张纸。

我常向人袒露胸膛,用手挥舞着,指着说如果可以,我想让你们都看一看我的心,有人曾经说过的,我纯洁的像一张白纸。可我是多么愚昧的一张白纸,我躺在路边的破纸箱子里,由一位慈祥善良的老人售卖着,我知道他过得艰辛不易,他急等着卖来的钱去给老伴交住院费,所以我愿意成全他,交付自己。

和我一样的白纸有很多,我们的形态、颜色都不一,有的没那么洁白,甚至染了些路边汽车开过溅起来的几点子泥,也有的比我还要洁白,它们孤傲、清高,甚至有些自以为是,我有时和它们聊天都拘谨得要死,生怕说错了话,它们会不高兴。而对于我的形态,我是较为满意的,我是一张四四方方的纸,比较周正。它们有的是长方形,有的是圆形,还有诸如梯形和一系列不规则图形,我觉得他们其中有的算不得一张纯粹的纸,可它们自以为意还要封住像我这种纸的嘴,我常感觉做纸真累,还不如去为一世人。

我每天和它们夹杂在一起,一起迎接日出的光耀和默送晚霞的离别,一起在烈日中灼烧内心,一起又在老人没来得及收回的暴雨中浇透了自己,彼此相互羁绊、粘连,可以说我们的关系超越了人世间所有的情感,是依生于宇宙乾坤的大爱。可我还是要受到它们的排挤,不知原因,可能我太过格格不入,也可能我真是个愚昧、顽固不化的家伙,又或者它们在畏惧我的善良,可这有什么值得畏惧的,还有善良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也不知道。

没关系,昨夜的梦里,上帝叫我去做人,是那种能站起身子,能说话,会呼吸,会思考的生物,我兴奋极了,我想说谢谢他,可是我醒了。我醒了见的黑茫茫一片,触了下我之上和之下的空间,还是纸,我感叹不过梦一场。第二天醒来,我发觉有些东西在改变,老人依旧在路边售卖东西,那个破纸箱子也仍摆在最前面的角落,可是我不在那里了,甚至也见不到伙伴们的满是表情的脸,我发觉我的意识已经神游物外,可还是有些想法存在,只不过不在我本身的那张纸中,而是大概可能在路过驻足的这个男人身上。

我每天见到太多路过的人,这些人或许步履匆匆,或许悠悠漫步,有和家长闹脾气,非要在我们的摊上买一个小玩具的哭闹的孩子;有我们摊位身后的楼房着火,步履艰辛,满头热汗的消防员同志;还有从这离开的死去的人们。可唯独这个男人我是没见过的,他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模样丧极了,满脸苍白颜色,年纪尚轻便出了白发与皱纹,走路不便,有些瘸脚,眼珠一个向上一个向下,戴着一双很厚镜片的眼镜,满目怆然,他可怜的像是一个一生下来就该去死的人。

可是我是他,我是一张纸的思维,框定进了一个人的身体外壳内,对此我既有惊喜,又满是忧伤。因为我没当过人,我不明晓规则,也就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去活。我现在有些想念我的同伴,尽管它们从没正眼瞧过我,还贬损和挖苦我的形态,总说我实在是一张没任何用的废纸。但我除了它们,什么也没有,现在连一张愿意骂我的纸都没有,我实在是不知道存在有何意义。

我想抬抬手,男人的胳膊果然轻慢得起了来,我想挪挪步子,男人的腿脚果然移动了,尽管不是那么利索。我就这样满满挪动,到了我的摊位前,我缓缓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破纸箱子,老人愣了愣说是要买纸吗?我用尽全心力气由口中挤出一个是字,然后指出几张,由他包好递给我,我愣在原地得看它们,是我的伙伴,我努力得要说话,和它们打声招呼,可是终究没出口。

我看得出老人眼中的急切,我知道是要钱,于是我掏遍全身都没有,干脆放下了。可老人再次给了我说送给我了,这都是好纸,拿回去写点字,画个画什么的,都用得上。我轻躬了身,拿着它们一步步朝别处走去,我坐在一个石柱下,拿出这些伙伴和它们对话,突然听耳边有一个妇人微弱声音 “别在这儿了,赶紧回家!” 我转身去看,就只是一个妇人。

我步履维艰得跟着她的步子,回了一个瓦落屋漏的住宅,几乎什么都没有,有的也是坏的、旧的,人家使剩送来的,她也有疾病,血癌,是早期的,也和晚期无异,反正同样没钱医治。她叫我去打一份工,等她走后可自食其力,我见她情绪激动要哭一般,露出一个鄙夷眼色,回了一个狭窄的小窝躺下。

我想了很多,要像人一样呼吸、吃饭、睡觉和活着,于是此后的五年时间,我按各种人的差役、吩咐、安排去干这干那,像是快递员,虽然我的腿脚不太方便,但通过运动和调养已经好了很多,还有服务员、刷盘子、房屋中介、环卫工、发传单,做了很多份工,没胖几斤,没赚多少钱,日子在往后撤着步,我的母亲也病重在床,我给她买很多东西吃,她咽不下,有时连喝水也要吐出来,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生活就这样不惊不喜,不好不坏得进行着,好像每一天的太阳升起都在和我叫嚣,它高高在上,而我不过一只蝼蚁,我是纸的时候如此,是人的时候亦如此。家中的破沙发禁不了坐,弹了簧,母亲想法窝起它来,叫我搬来一块石头压住,铺盖上薄单子,这一坐倒觉踏实。只不过这单子日日折磨,常滑落在地任我和母亲踩着都看不出那是个单子,倒像是门前讨饭阿婆的披盖。

有一天很好,太阳足,微风惬意。我回了家像往常一样去叫母亲,她没有应答。我进屋看时,她整个人趴在地上,我把她抱到床上,她断了气。有那么一阵我感到钻心的疼,我还纳闷我只是一张纸,为什么会伤心。可我不自觉哭了出来,连我自己都惊住了,我摸了摸眼角不断淌出的泪,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我一直告诉自己我是一张纸,没有人的情感,不应该去亲近任何人,包括朝夕相伴的母亲,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有多爱她。

她火化了,由街道的人办的,我想要是烧掉一张纸没那么麻烦,点了火,一会儿就没了,烧得灰飞烟灭,再把灰烬一吹,世间就再没这张纸了,连人对它的遥想也一并消失。而人死后烧尽的灰还要供奉起来,目的就是让活着的人不要忘记他,甚至铭记他。

可我总觉麻烦,幸亏我是一张纸,也不幸我是一张纸。幸的是在我们世界的死就是主人摒弃掉,攥成团儿丢进垃圾桶,还有就是进了废纸焚烧厂,和不计其数的伙伴们共同上路,总归不算麻烦,而不幸的是我现在肉体是个人,死了总是要火化的,而谁能帮我完成这件事呢,光是想想就很麻烦了。

其实在人间的五年,也是我最难受的五年,在这里我没看过有什么人性的光辉,人情的温暖之类,我只觉他们坏透了,也许是我按照“洁白”这样的标准太高,以致他们都忽视原则,突破底线。我夜里窝在床上,看着明月在想,那个公交车上的妇女为什么要去抢夺司机的方向盘,为什么她仅顾一己之私而不顾一车人的死活?

还有做疫苗的君子们,为什么要做这些有毒的东西出来,他们怎么不想想,受众们还都是孩子啊!他们才不满一岁,连走步都会摔,他们哪里错了?诸如此类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我每天都会不同程度的伤心、落泪,他们让一张纸有了人心,而人有时却还不如一张纸。

想到这儿,我很想去门前江边趟趟水,我拿出一张我的伙伴,拔笔刷刷点点写了篇告别书,大致是说我去了,找一个可以用眼睛去看的世界,找一个可以用鼻子去闻的世界,找一个可以用舌头去尝的世界,找一个可以用耳朵去听的世界,还有一个可以用身体碰触的世界。

别说,我在这里住了好久,还没好好看看这条江,它急速湍急,它无情似有情,它吞噬人命,它既无明亦苦尽,我坐在他身边去看他、听他,触摸他,真凉,真好,我在想我跳进去后是漂浮水面还是沉至水底呢?这是个有趣的问题。我偶然听见路过的人们交谈,记得最清的一句话是一个男孩说的,他说“唉,做人真累真难,我下辈子还不如去当一张纸……”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