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冰悬疑惊险小说系列悬疑推理短篇小说

神秘的灰楼

2017-05-18  本文已影响549人  bigtrace

神秘的灰楼

作者:葛冰

……闪电以耀眼的蓝光撕开黑暗,在隆隆的雷声中,一声尖厉的叫喊:“雪地里埋不住死孩子!”……

我先告诉你有关一张照片的事。

照片的题目很好听,叫做“海”。是日本千叶县一位中学老师拍摄的。他想拍一张蓝色大海的照片。

据说拍摄时,天气很好。大海蓝蓝的,一平如镜。这位老师的心情也和大海一样,感到非常舒适。可是当照片冲洗出来后,他一看,却大吃一惊。,因为,在平静的海面上,漂浮着十几个儿童的脑袋。虽然影像显得模模糊糊的,但是还能隐约地看出这些孩子脸上痛楚的表情。

这位老师的心情立刻变得很压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百思不解。一直到几个月以后,他又一次来到海边,才从附近渔民的口中得知,在一年前的暑假里,一位老师曾带着十几个学生来这里游泳,被突如其来的浪涛卷走了。

我之所以讲这张照片的事,并不是我认为它是真实的。我也一直怀疑它的可靠性。但是就在一个礼拜之前,我竟然也碰到了类似的事情。我们班的一位叫刘欣的女生要转到别的学校去上学。临走之前,几个和她要好的女同学一起合影留念。我给她们拍照。凑巧我爸爸刚刚给我买了—架照相机,是傻瓜的。唐英亲自找上门来请我为她们拍照。唐英是我们班,不,是我们学校最漂亮的一个女孩,学习特棒,男生都挺愿意和她接近。她找我,我当然不好意思拒绝。

我拿着傻瓜照相机,先是在教学楼前照,后来又在篮球场、图书馆、校内小花园照。

我拍摄得很卖力气。站着、蹲着、单腿跪着、趴在草地上……那五个女生也都特听我指挥,叫她们看镜头,就一齐不眨眼地看着我。叫她们喊“茄子”,

就一起喊“茄子”……那种支配人的感觉很舒服。一个柯达卷很快就用完了。我马七骑自行车送到附近的一个小冲洗部冲洗。

问题出现在傍晚。

我去取照片,这是一个很小的冲洗部,就在我们家附近,一个头发染得黄黄的小青年开的。只有一间小门脸,门口竖着一块牌子,写着:黑白照、彩色照、工作照、结婚照、艺术照……简直包罗万象,什么都管。这儿冲胶卷洗相片很便宜。

我进去时,黄头发正坐在柜台后面抱着一本书低头看着。

“取相片。”我把单子递过去。

他看得很人神,竟然没听见。

“喂,我取照片。”我把声音提高了些。

黄头发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懒洋洋地伸手接过取相单,然后从摆放在身后的一叠叠小纸袋中翻着。

他抽出了一个厚厚的纸袋。隔着柜台,我就看见了,纸袋上写着我的名字。

啊,马上就可以看到我拍的照片了,也不知

道水平怎么样。

黄头发正想把纸袋递给我,一张照片从纸袋里滑出,飘落到地上,他慌忙蹲下身去捡。

猛然,我好像看见地上的照片上有一点儿蓝蓝的、闪亮的东西。

是沾了荧粉?还是头顶灯光映射造成的?黄头发捡起了照片,看了一眼,突然“咦”了一声。

他的两眼愣愣地盯住照片,眼光也怪怪的。“怎么啦?”我注意地问。

黄头发没有回答,又从小口袋里拿出其他的照片看。他的眼光更怪了,咧着嘴,像是很吃惊,又好像很迷惑。

我心里有点儿慌,是不是照片拍坏了?不瞒你们说,我还是头一次玩照相机。而旦在拍照时,我的眼前老有个灰色的小点儿在晃。当时,我以为是眼睛和照相机贴得太近的缘故,没有在意。现在看来,可能照坏了。说不定把她们拍得缺胳膊短腿的。

黄头发又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照片的背面正对着我。我看不见照片的内容,只能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他的眼光仍是那种困惑、吃惊的样子。

“啊!一双腿!”他皱着眉头嘟嚷着。

“照坏了吧?”我不好意思地问。

“嗯,是有点儿问题。”黄头发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看着我说,“你能不能过一会儿再来取。最好把照相机带来。”“行。”我答应了。

可我走出洗相部,才感觉有点儿不对头。洗相片还让我带照相机干什么?我停住脚步,转身想回去问问。

隔着玻璃窗,我看见他正趴在屋里的桌子边。还把台灯移到了跟前,一张一张,又在看那些照片,看得非常仔细。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感觉,他肯定是在看我的那些照片。

屋里的台灯暗了,亮起了一盏小红灯。黄头发好像举着照片在黑暗中看。

我看见照片上似乎有一点儿若隐若现的蓝色荧光在闪动。我一直拿不准,这仅仅是我的幻觉呢,还是真有荧光存在。

那照片上有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他呢?更古怪的是,黄头发竟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尺子,在一张照片上比划着,好像在测量什么东西的长短。然后,又用小尺子在另一张照片上测量着。

“啊!”他发出了一声惊叫。

我推门进了洗相部,说:“我想先看看那些照片坏在什么地方。”他受惊似地一下子抬起头来,脸色白白的,他的眼神告诉我,好像他正在经历一件恐怖的事情。

“果然,又增长了一点儿。”他向着我喊,用一种惊愕、慌恐的声音。我也被这种慌恐传染了,莫名其妙地问:“什么又长了一点儿?”“腿,这双腿。”他举着照片对我说。

“什么腿?你说的我一点儿不明白。”“你过来,我告诉你。你很快就会明白。”他向我招手。

我绕过柜台来到桌边。

“你看这些照片。得这样看,要从头到尾一张一张看。”他整理着洗出的照片,把它们一张张排好,然后,把第一张照片放到灯下指给我看〇“瞧,这是你拍摄的第一张照片,对吧?”他问。

我望着那张照片。没错,这是我在学校教学楼前给她们照的第一张,五个女生排成一排。刘欣站在最中间。

应该说,这张照得很不错。她们脸上都带着灿烂的微笑。作为背景的教学楼也十分清晰。

“这照片好像没什么问题吧?”我不由自主地说。

“你看这儿。”黄头发用手指着照片的中间。那是楼前的水泥地面。

灰色水泥地面上隐隐地有一小片蓝,这片蓝很小很淡,在亮亮的灯下,你不仔细看,不太容易发现。可是拿到稍微暗一点儿的地方,就可以清楚地看见,它闪着荧粉一样的蓝光。我在窗外看见的那闪光大概就是它吧?这是什么呢?我仔细看着,看不出它是什么东西。只是半

个指甲盖大的一小片灰蓝。

我问:“是不是胶卷上有斑点造成的?”黄头发苦笑着说:“要是那样,就没事了。你再看这几张。”他又指着其他几张照片。

我看见照片中间的那一小片灰蓝一点儿一点儿地在扩大。除去前两张还不明显外,到后面几张,却开始让人慢慢地看出是什么东西了。

我有点儿吃惊。

那是一双脚,一双穿着小皮鞋的男孩的脚。其中一条鞋带还解开着。

但仅仅是一双脚,根本没有上面的身体。

“咦?照片上怎么会出现一双男孩的脚?”我忍不住说出声来。我记得我拍照时,旁边没有一个人。而且,就是真的照到了某个男孩,而根据他脚的位置,我绝不可能照不到他的身体。

我吃惊地嘟嚷着:“这脚真是怪。”“不只是脚,还有腿。”他又把剩下的那些照片排列在桌子上。

啊,后面照片上灰蓝更多了,那小男孩身体的其余部分也在渐渐地显露出来。小男孩的腹部、腰部、胸部都慢慢地出现在照片上了。到最后一张,已经露出脖颈。可是也只到此为止了。

在刘欣和唐英中间,站着一个灰蓝色的、没有脑袋的男孩。

他浑身的颜色蓝灰灰的,像一个无头的怪物似地对着我。

我说:“可惜,一个胶卷只有三十六张,要是再多一些,说不定就能看见他的脸,知道他长得什么样了。”“最好别看到,要不然,很难说会发生什么。”黄头发突然满脸神秘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奇怪地问。

“你注意到没有?这个男孩的身体不仅在一点儿点儿增长,而且,他离你的位置也越来越近。”他惶惑地说,“不信,你仔细看。”他说着,关了灯。屋里的光线顿时暗了许多。只有门外的灯还亮着。他又打开了桌上的一盏小红灯,屋子里立刻充满了暗红的光。

我有点儿紧张地问:“你为什么关灯?”他说:“刚才我试了一下,好像在红光下看,更有立体效果。”我和他一起看摊在桌上的一张张照片。照片上那灰蓝色的、没有头的男孩,在红灯下倒显得更清晰了,他身上闪烁着一种神秘的光。

我仔细看着,发现:没头的男孩在每张照片上的位置是不同的。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按顺序排列,可以隐约看出,他在朝前走,在向着我拍照的位置一点儿点儿逼近。

“看出来了吧?你越拍摄,他距离你越近。”黄头发神秘地说。

“那怎么了?”我不明白地问。

“也许黄头发迟疑地告诉我,“最后,他会突然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因为,他没准儿是个恶魔,是鬼。”黄头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恐惧。

“得了,你别吓唬我了。”我讪笑着说。

说实在的,他讲的话我倒不觉得可怕。可他现在满脸神秘的表情,特别是暗红灯光下的恐惧眼睛,倒使我感到不安。

“没吓唬你。可我觉得这事太蹊跷了。”黄头发一本正经地说。他转身从椅子上拿起一本书说,“你刚才来时,我正看这本美国最新恐怖小说,题目叫作‘太阳狗’。讲的是有个男孩有一架照相机。他给别人拍照,照片上一点儿一点儿出现一个凶恶的狗头,并且他老好像听见这只狗的叫声。后来,男孩老不断地拍照。渐渐地,狗的全身都慢慢地在照片上显露出来。最后这狗竟

然真的出现了。它是一个恶魔。”我打断黄头发的话:“那是小说,全是瞎编的,甭信。”“是啊,我根本不信。直到你进来之前,一看你那些照片……”他自言自语着。

我一下子怔住了。

是啊,这照片是怎么回事呢?难道生活中真有小说中那种荒诞的怪事?不,我不相信。也许只是某种巧合。是我在拍摄时,照相机曝光、或是別的方面出现了问题。

尽管这么想,心里总还是惴揣不安。

我问黄头发:“那小说里后面怎么讲的?”黄头发说:“是那照相机有问题。那不是一般的照相机,所以我叫你回去把照相机拿来。”看我怔怔地望着他。他赶忙声明:“我可不是财迷你那照相机。要真是怪照相机的话,我都不敢要。小说里说,那照相机是个邪恶的东西。有个照相馆的老头贪心,拿了那照相机,结果恶縻出来,头一个吞噬的就是他……”我心里乱糟糟的,收拾起那一堆照片,离开了小洗相部。我没有和黄头发再多说,因为我看

他也有点儿神魂颠倒的,大概是看恐怖小说入了魔了。

可是又怎么解释照片上出现的这些怪事呢?回到家里。我把这件事情和爸爸、妈妈说了。

爸爸开口就说我傻瓜。

“傻瓜,你上当了。”爸爸显出一副特精明的样子,对我说,“什么魔的鬼的。准是开照相馆的小青年,不会洗照片,拿你的做试验,把照片全洗坏了,又不想赔,编了个鬼故事来蒙你这傻小子。”我犹犹豫豫地说:“不会吧?我看他的样子挺认真的。”“要叫你看出来是假的,那还叫骗?”爸爸讥笑地望着我。在我面前,他从来认为自己绝对正

确的,其实他错过好多次了。

我妈妈说:“算了,就是骗,也甭去找了。那小青年开洗相馆也不容易。我知道他,以前一直卖菜,攒了钱,刚开的洗相馆,也没多少人去。,,我妈这么一说,我倒有点儿拿不准了。

晚上,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把屋门锁上,打开床头灯,又把那些照片拿出来,一张张摊在被子上。

在昏黄的灯光下,照片上那些灰蓝色的东西又在闪闪烁烁,发着荧粉一样极微弱的光。

我以为是灯光反射的缘故,用手遮住台灯,再看那些照片,照片上的灰蓝色好像更浓了。我清楚地看出那是一个没有脑袋的男孩。

一个瘦瘦的、浑身都是灰蓝色的、没有脑袋的男孩。脖颈以上,像是被一刀齐刷刷砍掉似的男孩。

望着他,我突然醒悟到,这绝不是洗相馆那黄头发小青年弄出来的。他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

那是怎么回事呢?也许真的是照相机的原因。我的这架照相机是一台与众不同的、古怪的照相机?我想起黄头发小青年说的,再继续拍摄下去,男孩的脑袋也会显现出来的。

他的脸是什么样呢?是一张善良的脸呢?还是一张恶魔的、鬼的脸呢?我现在接着拍摄吗?那黄头发小青年说了:一旦那照片里的恶魔形体完整时,它就会出来。真的是这样吗?现在已经是夜晚。这小屋里就孤零零的我一个,爸爸妈妈都已经入睡了。外面一片漆黑。我突然感觉到有点儿恐惧。

算了,还是先睡觉,明天再说吧。

我准备收拾照片、铺被子睡觉了。我把照片一张张摞好,收拾到最后一张了,我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这是男孩体形最接近完整的一张。他的体形十分清晰。只是脖颈以上朦朦胧胧的,像是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我看着它。灰蓝的形体也无声无息地面对着我。它仿佛在问:“你敢看我吗?”

“你不敢吧?”“因为你害怕。”“你知道我是恶魔。”“嘻嘻……”我仿佛听到了他阴冷的嘲笑声。

这时,我突然受到了一种极强的诱惑。我看看他又怎么样?难道真的会有恶魔?不可能。我不相信。那只是小说里讲的,不会是真的。现在我就拍摄,这正可以练练我的胆重。

我光着脚跳下床,打开抽屉,照相机在里面闪着乌黑的光。我拿起它来,看了半天,感觉不出它和別的照相机有什么不同。抽屉里还有一个胶卷。我把它拿出来,安到照相机上。

我把照相机举到眼前。

我的眼睛从镜头里向外张望。我先对着床头灯。床头灯的光,从照相机看,似乎有些变形,是一束一束的。

我又把镜头对着乳黄色的墙壁,对着墙上那张“乔丹勾手扣篮”的画。乔丹还是像平时那样,眼睛只瞄着篮筐,对我不屑一顾。

我又用镜头对着窗口,窗外一片漆黑。

我正要掉转镜头,突然我眼前,又有一个小灰点儿在晃动,和我白天照相时发生的情景一样。

我使眼睛离照相机镜头远一点儿,可还是不成。那小灰点儿仍在我眼前晃动。而且镜头也似乎变得模糊起来,似乎蒙上了一层灰蓝色的雾。是我鼻子呼气弄吗?不像,那灰蓝色的雾是在镜头的另一边,是在黑漆漆的窗户前。

猛然,漆黑的窗户上,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接着,黑色的雾气浮动着。在那一团团黑暗中,隐隐约约地好像浮动着一幅画面。

我使劲睁大眼睛看,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这又是我的幻觉吗?可我分明看见了那是一间墙壁挺厚的大的房子。还有窄窄的木楼梯,通往二楼。屋子的门窗都紧闭着,只有高高的天窗透下一缕淡淡的光。房间里好像有个男孩,穿的是白色的衣服和短裤。可他细胳膊细腿的样子和在照片上的无头的男孩一样。

啊,那个男孩好像在屋里跑,虽然他的动作

很慢很慢,像电影里的慢动作。可还是能看出,他是在跑,先是飘向门口,被屋门紧紧地挡住了。他又开始飘向楼梯。他已经飘到那儿了,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塞到木楼梯下面。他还没来得及塞,一团一团黑色的物体从他头顶上落下来。

黑色的团块淹没了男孩,淹没了楼梯。刹那间,黑雾从四处腾起……我人神地看着,竟忘记按照相机的快门。等我醒悟过来,眼前的一切全消失了,只剩下漆黑一团的窗户……这一夜,我一直没睡好。我躺在床上,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着窗子。既期待漆黑的窗子后面会出现什么,又有点儿害怕。我没有关床头灯。有光亮照着,我可能会待得更安稳些。我终于坚持不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我把这些照片带到班里,给刘欣她们看了。我以为她们一定不高兴。因为好好的照片,让我给照成了这种样子。没想到她们特兴奋。刘欣说:“这幅照片最有纪念意义。和一个无头的男孩照相,这可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唐英也说:“说不定能上吉尼斯世界大全呢。来,把你的照相机让我看看。”于是大家的注意力又全集中到照相机上了。他们翻来覆去地看,想找出这个照相机与众不同的地方。我向他们讲了洗相馆那个黄头发小青年关于恶魔的说法。唐英马上利用课间休息时间到校门口买/胶卷。这一上午课间十分钟,大家没干别的,净用我的照相机互相拍照了。并且都开玩笑说,希望恶魔能从自己拍的那张照片里出来。然而,从洗相馆冲洗出的照片和普通的照片一模一样。照片上除去自己的影像外,没有一点儿灰蓝色。无头男孩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说不定,根本不是这照相机特殊,而是你眼睛的特异功能。”唐英望着我说。“是吗?”我怀疑地问,心里却很高兴。因为我的眼睛曾经有过某种特异功能,能看见别人看

不到的东西。这是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的。我看见过一个大柜子前面老飘浮着四双小灰鞋。后来才知道,是多年前,这柜子里憋死过四个小孩。我在岩洞的墙壁上看见过一个少女的影子,在大戏楼里看见过一个背着青铜雕像的男人,而后来,真的发生了和他们有关的神秘事情。我自己也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爸爸曾带我去看过医生。医生也弄不清,只含糊地说是幻觉和巧合。甭管是什么,我还是有点儿沾沾自喜。因为这至少使大家觉得,我与众不同。

“你再用照相机照几张试试。”唐英对我说。

“行啊。”我痛快地答应了,“我可以给你和刘欣重照几张。”唐英说:“并且还在昨天咱们照相的地方。”相片照完了,胶卷也很快冲洗出来了。照片上,那灰蓝色的男孩又出现了,并且他的头也显现了出来。

唐英望着我说:“果然,不是照相机特殊,是你的眼睛有特异功能,所以用它照出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这么说我,我很高兴。

我们一起围着照片看。看这身体是灰蓝色影

像的男孩,注意地看他的脸。

他不是恶魔。看起来还是一个很秀气、很善良的男孩。虽然他的脸有些模糊,可是能很清楚地看出五官的轮廓。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的表情好像很忧郁。

唐英使劲盯住照片,头压得很低,脸都快贴到了照片上。

我开玩笑地问:“怎么?你又有了什么新的发现?”“你看,他好像带着校徽。像是咱们学校的。”唐英指着照片上男孩的胸部。

那儿真的有一个椭圆形的小东西,形状很像我们学校的校徽。我们学校的校徽很与众不同,不是长方形的。这是我们校长的高招。他说:“到哪儿离得老远,一看校徽形状,就能认出是咱们学校的学生。”我们班主任王老师也过来了。她问:“这么热闹,你们干什么呢?”大家七嘴八舌地向她讲。王老师也来了兴趣:“让我看看。”我把照片递给她。

她先是漫不经心地看着,显然,她是把这当作一个笑话。可看着看着,她开始眯起了眼睛。唐英注意地问:“老师,您见过这个男孩?”王老师沉吟着说:“嗯,很像我过去教过的一个学生。只能说有点儿像。要是真是他的话,这照片就确实有点儿蹊跷了。因为那个学生已经不在了。”说着,她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我忙问老师是怎么回事。

王老师说:“这事有七八年了。那时,我刚到这#个学校。教的也是初二的一个班。班里有个瘦瘦#的男孩,名字挺古怪的,叫邹亚。和你年纪一样,也是大脑袋,长得挺秀气。他给我的印象并不深。因为我才接这个班一个月,他便出了事。那是因为他数学考试不及格,他母亲便不让他出去玩,把他锁在屋子里做作业。偏巧那一天,咱们这儿发生了地震。那次地震也怪,大震前先有一次小震。大家都跑出来了,只有他被锁在屋子里。他们家的院子又很深,是独门独院。因此,地震发生时,他被砸死在屋子里了。据说房子倒塌前,有人曾听见那个男孩拼命喊:‘妈妈,放我出去!’”王老师说到这里,闭住了嘴,看着照片,仿佛陷入了沉思。

唐英问:“这男孩的妈妈一定特后悔吧?”王老师说:“她后悔死了。这个男孩家的条件是极好的。海外有很多亲戚。在这儿自家住着一个大院子。他妈妈一心望子成龙,结果,这下全完了。先是听说他妈妈疯了,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后来听说好了,咱们学校老师在菜市场碰见过她,说话挺通情达理的。再后来的情况就不十分清楚了。”

唐英皱着眉头自语:“现在这男孩怎么在咱们的照片里出现了呢?是不是他的灵魂还在?”她这么一说,王弘也马上呼应:“嗯,很可能。我看过一本书,有个科学家做过一个试验,在人刚死后马上称体重,重量一下子少九克。科学家推论这九克正是灵魂的重量。人一死,灵魂就离开了躯壳,所以重量减轻了。”他说这话时,眉飞色舞。

我知道,王弘这么说,是故意讨唐英的好。他总是这样,唐英问什么,他都能头头是道地解答,显出很有学问的样子。

可这样一说,刘欣倒紧张了,慌忙问老师:“那这男孩的灵魂在我们的照片上出现了,他的灵魂会不会附在我们身上?”王老师马上说:“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鬼魂,那全是迷信。你们说说,谁真的看见过鬼?那是胆小的人自己想象出来吓唬自己的,是胆大的人编出来吓唬胆小的人的。”唐英问:“那这照片上的事怎么解释呢?”王老师皱着眉头说:“有些事目前可能还无法解释清楚。但并不是说明就有鬼。”她又拿起照片看,犹犹豫豫地说,“这照片上的男孩只能说是凑巧像那个邹亚罢了。很可能并不是他。”唐英问我:“你说呢?这些怪照片全是你照出来的。你怎么看?”我含含糊糊地说:“我也不清楚。”其实,我本来想把昨天晚上,我朦朦胧胧从漆黑的窗子里看到的那幅画面讲出来。它和王老师讲的地震的情景太相像了。可我突然改变了主意。我还是以后告诉她吧。我脑子里胃出一个念头:在房子倒

塌之前,那个男孩想把什么东西放在木楼梯下面呢?那天晚上,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要是用照相机把在漆黑窗户上看到的画面照下来就好了,因为那画面很像地震时男孩被砸死前的情景。可惜当时没来得及,那画面只在一瞬间就消失了。

“也许,我可以到那个男孩曾经住过的地方,用我的照相机再拍一些照片,说不定在照片上还会有什么新的发现。”我这么想着,觉得这个主意蛮不错。

于是我向老师打听那个叫邹亚的男孩原来住在哪儿。

王老师犹犹豫豫地说:“好像是在长秋巷七十五号。”然后她问我,“你打听这个干什么?”我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我只是好奇,想去看看。”星期五下午。我一放学便直奔长秋巷。

长秋巷属于北城区,离我们学校比较远,坐公共汽车要五站路。那儿是老城区。除去主干线是柏油马路,其余大多是青石板小巷。房屋也都是灰砖瓦房。在别的城区都开始高楼林立、成为闹市的情况下,这里反倒成了许多人向往的地

方。房地产开发公司特意把这里的一些小院,改造成花园式的别墅区。搞得古色古香的,很有点儿江南富庶小城的味道。一些先富起来的大款都在这里买了房子。

我沿着铺着青石板的小巷往前走。小巷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两旁是一座座红漆门的小院。从涂得很新的灰砖墙里伸出粉红的杏花和紫色的丁香。

我往前走着,心里想着,大概这回白来了。隔了七八年,可能那个男孩的家人早已经搬走了,说不定都去了海外了。再说这儿的房子大多是新翻修的。就是他们还住在原处,经地震后重建,也会面目全非了。可是我还不死心,我至少应该看看现在的七十五号院是什么样。

拐过了几个弯,眼看就要到小巷的尽头了,迎面一个建筑物突兀地映人我的眼帘。

我骤然吃了一惊。

我认出来了,就是那幢灰白色的旧楼房,和我那天晚上在自己小屋的窗户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院墙是灰色的,门楼也是灰色的,看起来挺大的一个院子里,只有一幢二层小楼。小楼的墙

壁斑斑驳驳,楼檐和窗框上全是墨绿的爬山虎。小楼四周,是枝桠粗大、叶子密密麻麻向天疯长的杨树。

啊,它居然还在。

在夕阳昏黄的光线映照下,灰楼无声无息地矗立在那儿,和周围那些修葺一新的花园别墅是那么不协调,它就像一个摇摇欲睡、憔悴异常的老人。

我走近灰门楼的院门口,看见门牌写着七十五号,就是那个叫邹亚的男孩曹经住过的地方。

我退后几步,仰脸望着墙里破旧的灰楼房,突然吃惊地想起:这灰楼房不是七年前地震时塌了吗?怎么它还在?难道重新修建时,故意修得这么破?灰砖墙上插着许多碎玻璃,灰门楼下的两扇黑色的门闭得紧紧的。

这里面还住着人吗?啊,还住着人,我看见门旁边的报箱和奶箱,里面好像还有一份很新的报纸。

周围开始暗了下来。夕阳的光线已经被灰楼和树挡住了。

我应该赶快抓紧时间拍照,也许胶卷上会有一些更新的东西出现。

我从书包里拿出『照相机,绕着灰色的围墙走,想找个适合拍照的地方。一直绕到了院子的后面,才发现离围墙不远,有个破旧的大垃圾集装箱。是个墨绿色的、敞开半边口的大铁箱子,里面散发出难闻的垃圾味。

我捂着鼻子,跳上大铁箱子,把照相机举到眼前,对准灰楼。

我期待着从镜头里再看到一些神秘的东西。

没有,镜头里面一切都普普通通,我眼前没有出现晃动的、灰蓝色的小点儿。,我颇有些失望地用镜头扫过灰楼的屋顶、墙壁、遮着爬山虎的窗户……夕阳的光线已经完全消失了,灰楼的颜色变得暗暗的,楼旁杨树和爬山虎的叶子颜色也暗得浓浓的,像是染上了墨汁。

我举着照相机,无目的地沿着那些墨绿的叶子向上看着,猛然,我看到了一张脸---^张白惨惨的、男孩的脸,正在灰搂墙壁墨绿色的爬山虎中间,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前方。

他的表情是那么凄凉悲惨。

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幻觉又出现了。可这不像是幻觉,我拿开照相机,只用眼睛看。那张惨白的脸仍在那儿。它就像被镶嵌在灰楼的墙壁上,瞪大着眼睛,一眨不眨地向我这边望着。他好像不是望我,而只是望着我身后的天空。

我回头看,那儿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乌蓝的天。

我迷惑地想着,墙壁上怎么会出现一张脸呢?他是谁?我怎么看着这么熟悉?我突然想到了那个被砸死的男孩。

是他?一定是他!他都死了七年了,怎么还在?难道是僵尸?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立刻想起照相馆那个黄头发小青年讲的:当恶魔的全部影像都出现在照片的胶卷上时,它就会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我的脊背一阵发凉,急忙跳下大垃圾箱。等我跑了几步再回头看时,灰楼墙壁上的人脸已经消失了,只看见一片墨绿的爬山虎……

星期一,在课间休息时,我把在墙壁上看见人脸的事告诉了唐英。

她说:“是你眼睛的幻觉吧?”我说:“这回绝不是,跟以前的感觉都不一样。以前有幻觉时,我眼前都有一层灰蓝色的雾。这次一点儿雾没有,我看得清清楚楚的。”唐英皱着眉头问:“那是怎么回事呢?总不会是鬼魂吧?”不等我回答,她又猜测,“会不会,那个男孩的母亲把他的遗体一直保存下来了呢?’,我连连摇头:“保存七年,还栩栩如生,这怎么可能?”“完全有可能。”在唐英身后的王弘突然插话说。他一直在旁边听我们谈话,并且马上支持唐英的看法,还嘲笑我说,“我劝你不要过于迷信。虽然你的眼睛有那么点儿特异功能,但也没必要

一惊一乍的。”这和我的眼睛有什么关系呢?他这是成心贬低我,拍唐英的马屁。

我很生气,立即挖苦他说:“反正唐英说什么,你都同意她的观点。”王弘似乎也很气恼,他看着我说:“什么叫都同意啊,我讲有可能,是有事实根据的。我看过一本书,书上讲:在意大利的西西里岛有一座天主教堂。这教堂下有一个秘密一一”看见唐英注意地听着,看见旁边许多同学都围了过来,王弘更神气了。

他眉飞色舞地讲着:“从外表看,这教堂普普通通,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可是这教堂前面的广场,有一个通往地下的小门。你走进门,沿着台阶往下走时,背后的门会‘吱’的一声把你关在里面。你只能沿着台阶继续往前走。你面前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你只能闻到一种从未闻过的古怪气味。你走着,当你的眼睛渐渐地适应周围的黑暗时,你会发现你走在一个墓穴的通道里。前面好像有亮光,你加快脚步走。你终于看清了,前面是一个庞大的、苍穹般的墓穴。一束光亮从墓顶的小窗口撒泄下来。你正为自己

重新看到光明而松一口气时,你再往四周一看,你会大吃一惊,惊得你浑身直冒冷汗。因为在你周围的墓壁上,高高低低,站立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的僵尸(这都是一些处理过的尸体,外国人都叫它们木乃伊〉。它们都睁大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你。眼光或悲哀、或绝望、或狰狞、或邪恶,直看得你胆战心惊,浑身发冷。等你极恐惧地穿过这八千具木乃伊,走进一个房间时,你会猛然停住脚步,因为你看见屋子中间放着一个灯光照耀着的玻璃棺材。在玻璃棺材里躺着一个美丽的女孩,她的脸、她的嘴唇、她的皮肤是那样粉嫩、光滑,仿佛是刚刚睡着。要不是她躺在棺材里,你绝不会认为她是死人。而实际上这个女孩已经死去七十多年了。在七十年前,她死时,一个叫萨拉菲亚的医生把某种特殊的药物注射进她的身体里,使她一直到现在为止还栩栩如生。只可惜那个医生为女孩注射后不久,便突然猝死。他注射的药物是什么,大家都不知道了……”王弘讲到这儿,得意地望着我问:“怎么样?尸体有保存很长时间、而且栩栩如生的吧?”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因为我刚才听故事都听

愣了。我承认,王弘看过很多书,也很会讲故事。可不知怎么,我还是挺讨厌他的。尤其是那些女生都围着他借那本书,他又答应下午就借给唐英,我就更瞧不起他了。

下午放学,我一个人去长秋巷了。我本来想约唐英一起去的。现在我决定自己去了。

我要弄清楚那灰楼墙壁上的脸是怎么回事。

王弘讲了半天,那些都是他从书本上看到的,而我所看的一切却绝对是真实的。’长秋巷的石板路还是静静的,人很少很少。来到这里,根本不会有在城里的感觉。虽然,转过几条街,就是热闹非凡的大马路、大高楼、大商场。

我又绕到了七十五号院的后面。

运送垃圾的汽车刚走。绿色的垃圾集装箱已经空空的了,一个环卫工人正在清扫周围地面。等他收拾干净地面上的最后一点儿垃圾,也骑上小三轮车走了。我跳上大垃圾箱,从书包里拿出望远镜,向灰楼的方向望。为了看得更清楚,我特意带了望远镜。

今天我来得比上次早。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

在望远镜里,灰楼墙壁上的爬山虎的叶子绿绿的,比上次的墨绿色亮了许多,而且一片一片的,叶片分明。

我找到了墙壁上的下水管。我记得,上次看见的那张脸就在下水管右边一点儿的地方。

可是那儿只有密密的爬山虎叶子,什么也没出现。

我正使劲盯住,想看看那儿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我身后突然想起了一个声音,一个女人平静的声音:“你在看?”我放下望远镜,回头望去。

一个穿戴很整洁的女人站在我面前,脸白白的,戴着一副黑色细边眼镜。她的年纪似乎已经不小了,和我妈的年龄差不多。眼角也已经有了不少鱼尾纹。可穿得仍很讲究,是熨得极平整的浅灰色西服套裙。

“你在看?”她又一次平静地说。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你在看什么?”她微微蹙起眉毛,眯缝起眼睛,从细边眼镜框后面盯着我问。

我哼哼唧唧地说:“没看什么。”

“那是我的家。所以我要问你。”女人乂说。

我吃了一惊,难道她就是那个被砸死的男孩的母亲?我注意地看着她,忍不住问:“您是那个^邹亚的母亲?”话一出门,我立刻有些后悔了。我不应该提她最伤心的事情,她一定很生气。

果然,她皱起眉头,生气地看着我,问:“你问这干什么?”我有些慌了。不由自主地把照片的事情、在灰楼墙壁上出现一个孩子的脸的事情全讲了出来。

“哦,你看见那面墙上有张脸?”她说着,转过身去,去看灰楼。

我忙说:“现在没有,我上次看见的。”她又问:“那些照片你带来了吗?”我说:“没有,在我同学那里呢。不过照相机我带来了。”“走,到我家去。”她对我说。

看我迟疑地怔在那儿,她又微笑着说:“你用照相机在我家里照一些照片。照片上说不定还会出现我儿子。对他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我跟着她走了,一声不响地跟在她后面。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我太想知道灰楼里面的情景,也许是不忍拒绝她充满期待的眼神。因为每个做母亲的,都是很爱自己儿子的。

邹亚的母亲用钥匙打开了门,我们进到灰墙里面。

院子不大,但很整洁。石子甬道两边是矮松墙。矮松墙里面是花坛,里面的花很茂盛。再后面就是紧贴围墙的、高高的杨树。灰楼在院子的后半边,楼的墙壁上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

灰楼的门也锁着。我感到很奇怪,在她又用钥匙开门时,我忍不住问:“这么大的院子就您一个人住?”“不,不是一个。”她回头望着我,又自言自语地说,“怎么会只是我一个人呢?”说着,拉开门,客气地说:“请进。”

一进门是客厅,有沙发、茶几、电视机、写字台。布置得很简单,也很整齐。

客厅后面有一扇门。邹亚的母亲向后一指说:“后面是我的起居室。从后面可以上楼。我的儿子也住在那儿。”她的儿子?她的儿子不是已经早死:^吗?也许是指他过去住的地方。

“你到后面去拍几张照片吧。”邹亚的母亲对我说,她推开客厅后面的门,走了进去。

我从书包里取出照相机,也跟进去。

一进门,我便吃了一惊。

后面也是个大房子。这房子前半边是一通到顶,后半边是二层楼。

虽然里面光线很暗,窗子上都蒙着厚厚的窗帘,可我还是一眼辨认出了,我见过这个地方。

这正是那天夜晚我在漆黑的窗子上看到的那幅画面:墙壁显得很厚,屋顶很高,一束亮光从头顶的天窗照射下来,反倒更衬托出其他地方的黑暗。

我看见了屋角那通往二楼的窄小的木梯子。

我想起了在画面中那个面色苍白的男孩跑向楼梯、黑色团块从屋顶上落下来的情景。

我问:“这房子重新修过吧?”“是的,地震时塌了一半。现在又修成了原来的样子了。”邹亚的母亲在我身后说。

她又告诉我:“现在我老睡在这儿。我可以老看着他。”他?是指她的儿子的照片吧?我回过头去,看见靠墙有一张席梦思床,正对着屋角的木梯子。

我指着木梯子问:“邹亚过去就住在上面的房子里?”邹亚的母亲点点头:“对,就住在那上面。现在一切布置都和以前一样,你不上去看看?”我想象不出,过了七年了,那楼上的小房子里是什么情景。

也许早已布满了灰尘。

也许还和住着人一样窗明几净。邹亚的母亲会每天上去打扫,会和邹亚活着时一样。

我往楼梯边走去,越接近楼梯,越觉得这楼梯挺高的。我望见楼梯上面的小门,脑子里突然出现那张脸,那张灰楼墙壁上的、惨白的脸。那个男孩的充满痛苦脸。

它会不会就在这屋子里呢?

就是从楼上屋子的墙壁里露出去的?很可能。

这楼层的高度正与外面灰楼墙壁嬰现脸的高度相同。

也许它现在就在屋子里等着我呢。

这么一想,我顿时觉得上面那屋子充满了神秘。

虽然我对自己说:“这根本不可能。这只是我的想象。”但我还是有点儿紧张。

我踏上了木楼梯。

楼板在我脚下发出了“吱呀”的声响。

“吱呀,吱呀,”我一格一格沿着楼梯往上走着。

我头顶的那扇神秘的小门离我越来越近。

我睁大眼睛望着黑暗中那扇棕色的小门,就在这一瞬间,我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不祥的感觉。

好像有一种巨大的危险正向我一点儿点儿逼近。

是我的心理作用吗?棕色的屋门就在我面前了。再迈上三个楼梯

阶,我的手就可以触到它了。

我回头向楼梯下看。邹亚的母亲正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在昏暗的光线中,我好像看见她正站在楼梯的拐弯处,微笑地向我点点头,示意我上去。我看见她也用手扶着楼梯木栏,也开始向上走了。

“吱扭吱扭”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邹亚的母亲也跟着我上来了。于是,我转过身去,放心地迈上最后两级木楼梯。我刚想跨上前,用手去推门。

突然,“喀嚓”一声响,我脚下的楼板被踩断了。

我吓得连叫喊都来不及,一下子从空中坠落下来。

我重重地摔在一楼的地板上,手中的照相机也不知道甩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怎么啦?”我听见邹亚的母亲在上面惊慌地叫喊。

‘‘上面的楼板坏了,我踩空了。”我哼哼唧唧地叫着,想爬起来。刚一动,我的小腿关节便〜阵猛烈地疼痛,疼得我“哎呀”一声,不敢再动。

我头顶上的木楼梯“咚咚咚”一阵响,邹亚的母亲跌跌撞撞地跑下来。

她跑到我跟前,焦急地问:“你怎么样?”我说:腿特疼,一点儿也不能动。”她俯下身来,轻轻地用手撩起我的裤脚,摸着我的脚腕,问:“这儿疼吗?”她的手很软很凉。

我摇摇头。可她的手再往上摸一点儿,我立刻疼得吸了一口凉气,呻吟着:“特疼。”但她还是按着我的皮肤,疼得我忍不住大叫起来。

“疼吧?”邹亚的母亲同情地望着我说,“你的小腿骨折了。你看,一块小骨头都凸出来了。你摸摸!”她拉着我的手去摸。我真的摸到腿上有一块硬硬的、凸起的东西。

我顿时感到惊慌失措,结结巴巴地问:“两个腿都折了?”

“大概是。”邹亚的母亲同情地说,“因为你正好跌在楼下这凸起的木棱上。”邹亚的母亲指着我腿旁边地板上一道厚厚的、凸起的木板。

真倒霉,我的小腿正好碰在这木板上,怪不得我落地时听见“喀嚓”一声,原来是我的小腿骨折了。

我顿时感到两腿刀割似的疼痛,疼得浑身都冒出汗来。

“我动不了,怎么办?”我焦急地问。

“别着急。”邹亚的母亲这会儿倒显得很冷静。

她转过身去,蹲下来说:“来,搂住我的脖子,我来背你上床。”我有点儿不好意思。

“快呀!只能背,我抱不动你。”邹亚的母亲催促着。

长这么大,我还没让人背过,可这会儿我也顾不得什么礼貌了。

趴在她背上,感觉她的背很温暖,就像伏在母亲的背上。

她把我放到席梦思软床上。

她床上的被褥很干净很整洁,而我还穿着鞋子,袜子里渗出血来。

我不好意思地说:“别弄脏了你的被子。”“没关系。你疼得厉害吗?”邹亚的母亲说着,轻轻地把我放在床上。

她转过身蹲卜来,替我脱鞋子。

我两腿疼得一点儿也不敢动,只能靠她一点儿点儿把我挪到床中间,靠在粉色的丝绸被子上。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搬着我这样大的身体她一定很费劲,我听见她微微的喘息声。

“你的腿一定要先固定住,不然不好医治。你等着。”说着,她转身走到黑暗的屋角,用手一推,一扇门开了,透进一些亮光来。原来隔壁还有房子。

“这里面装的全是我儿子的东西,很多很多。”邹亚的母亲在门口回头向我笑笑,她进了小门。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时,手里拿着两副木夹板,告诉我说:“这是我儿子过去用的。”我问:“您的孩子过去腿也折过。”“啊,啊,荡秋千时摔的。”邹亚的母亲含糊地说。

她跪在床边。因为床很矮,她只有采取跪着的姿势,替我的腿绑夹板才合适,这使我很不安。

我羞愧地说:“真对不起。”“没关系。我对我儿子就是这样。”说着她仰起脸来告诉我,“你现在用的就是我儿子过去用的夹板。”不知为什么,我听起来有点儿别扭。

她用绷带缠夹板的动作很利落、很熟练,给人的感觉她好像干过医务工作。

前面客厅里有脚步声,邹亚的母亲马上站起来,警觉地问:“谁?”“是我,给您送饭来了。”“是吴妈啊,把饭放在客厅桌子上吧。”邹亚的母亲松了口气说。

吴妈说:“饭正热乎着呢,您趁热吃吧。我先打扫院子,再来打扫客厅。”邹亚的母亲说:“今天不用扫了。你先回去吧,吴妈答应着:“行,您别忘了吃药。”“我知道。”邹亚的母亲似乎有点儿不高兴,又大声说,“你等等,我和你说点儿事。”她快步跑了出去。

我听见客厅里,邹亚的母亲和那个叫吴妈的在说话。邹亚的母亲声音很低,不知说什么。只听见吴妈连连答应:“行啊,行啊,您放心,我一定照办。”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响,大概吴妈走了。

邹亚的母亲提着一个精制的多层饭盒篮回来了。她把饭篮放在床旁边的桌子上,告诉我说:“吴妈是我雇的一个小时工。每天负责洗衣做饭,清扫卫生。我已经用她多年了。因为她很老实,很听话,从来不多嘴多舌。”我说:“麻烦您通知我父亲、母亲,我家就在一”邹亚的母亲打断我的话:“你先别着急。我已经叫吴妈去请医生了。你在我家摔坏的腿,我要负责替你治好。一会儿医生就来,咱们先吃饭邹亚的母亲把桌上的饭篮打开。吴妈带来的饭菜有四五样:辣子肉丁、西红柿炒鸡蛋、烧茄子,还有一小盆菠菜汤。

我肚子早就饿了,一看这些好吃的,嘴巴里

便涌出口水来。可是,这是邹亚母亲的饭,我怎么能随便吃呢!我摇摇头说:“不饿。”“不饿也得吃。咱俩一人一半。”邹亚的母亲不由分说替我盛饭,边夹菜边说,“明大就好了,我已经叫吴妈做两份饭菜。”我觉得有点儿奇怪,我说:“明天我应该在我家里了,您用不着准备两份饭。”她愣了一下,忙点头说:“对,对。”

可是,等了三个多小时,已经到了晚上了,还不见吴妈和医生的影子。

我有些焦急了,问:“怎么还不来?”邹亚的母亲皱着眉头说:“也许是吴妈忘记了?也许是医生忙,无法出诊。”她拉开一面厚厚的绒布窗帘。我才发现,外面的天早已黑了。

我说:“这么晚了,我还没回家,我妈一定特着急。”邹亚的母亲说:“我去替你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指着桌上的电话机说:“您这儿不是有电话吗?”邹亚的母亲抱歉地说:“早坏了,打不出去。一直也没修。”她问了我家的电话号码,然后穿好外衣出去了。我听见外面锁门的声音。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也许整个灰楼,整幢院子就剩我一个人了。

在这陌生的环境里,我突然感到孤零零的。

我躺在床上,从半掩着的窗帘的缝隙中,望着外面的夜。

这是一个漆黑的、没有月亮的夜晚。

起风了,窗边的爬山虎叶子颤抖着,像许多伸长的舌头,贪婪地舔着玻璃。杨树的枝桠在黑暗中也仿佛变得奇形怪状,狰狩地刺向夜空。

我突然感到有点儿害怕。我担心地想:一个人在这儿可够害怕的。

这会儿,我的眼睛可别产生什么幻觉,尤其是那种让我害怕的幻觉。越是担心,我越感到眼前有些模糊。一个蓝灰色的亮点又开始在眼前晃动。

啊,我使用照相机时,眼前曾出现这种蓝灰色的亮点儿,在照片中便出现了一个男孩的腿。

我在家里,夜晚看见漆黑的窗上有神秘的画面时,我的眼前也曾出现这样蓝灰色的亮点儿。

这会儿又会出现什么呢?窗户旁边的墙壁隐隐约约地像是有亮灰。

墙壁怎么会发亮呢?是挂着一面镜户?我先前怎么没看见呢?也许镜子一直挂在那里,我先前只顾着腿疼,而没有注意到罢了。

但镜子前却有蓝灰色的雾在晃动。

啊,我看见镜子的下半部出现了一双腿。

一双灰蓝色的孩子的腿,穿着短裤和皮鞋,和我的照片上出现的一模一样。

啊,那双腿在一点儿-点儿向上显现:大腿、腹部、腰部、胸部……它显现的速度很快,比那些照片快多了。

啊,那个男孩的身体在镜子里显现出来了,都到了脖颈了,眼看他的脸和头就要出来了……我想起洗相馆黄头发小青年说的:当恶魔的整个形体都出现完全时,它就会下来了。

镜子里的男孩真的会下来吗?我紧张地屏住呼吸,我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我不想再看,可我还是不由自主,睁大眼睛,死死盯住镜子。

一层蓝灰色的雾在镜子上部,在那个男孩的脖颈上晃动。他的整个身体都出现了,是十分清晰的灰蓝色。

只是没有头。他的头被雾遮盖了。

终于,蓝灰色的雾渐渐地淡去了,我可以看清他的口、他的鼻、他的眼睛和脸了。

我大吃一惊。

那竟然是我的脸!那怎么会是我的脸?“吱扭”一声门响,吓得我一哆嗦。

我眼前蓝灰色的雾和镜子里的人形都消失了。

我看见邹亚的母亲从外面进来。

她问我:“你怎么啦?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好像看见一个男孩子的影子。”“在哪儿?”她拧起了眉毛,注意地盯着我,她的眼光有些怪异。

我慌忙指着墙壁说:“好像是在那墙上的镜子里。那墙上有镜子吗?”“啊,有镜子。那看来是你的幻觉。”邹亚的母亲松了一口气,她打开屋里的大灯。

我看见墙壁上果然有一面镜子。

我说:“我看见那男孩子的脸像是我。”邹亚的母亲笑了,说:“那是你自己照镜子。你一定是一个人在这屋子里害怕,胡思乱想。没关系,今天晚上我和你在一起。”我吃惊地问:“我今天晚上就得待在这儿?”她点点头说:“我在电话里和你妈妈讲了。我说是你们班一个男生的家长。我没说你腿折的事,就说正好有一个机会,有车带你们跟旅游团玩三天,你来不及跟家里说,就叫我替你们打电话了。你不会怪我撒谎吧。”

我点点头说:“对,还是别让我妈妈知道我腿折了,不然她会急坏的。”邹亚的母亲拉开隔断窗上的窗帘,说:“你看,我就睡在你旁边的客厅里。这窗帘今夜就敞开着。你有什么事,我晚上还可以照应。”隔着玻璃,我看见客厅紧挨着我这边,已经支起了一张单人床,上面放着被褥。

啊,她把自己的舒服床位让我睡,她却睡客厅。我真是过意不去。可是没办法。

我的腿坏了,躺在床上根本不能动。

入夜了。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觉。一方面两条腿火辣辣地疼,虽然都上了夹板,可我还是不敢动。我不知道隔了一天以后,医生还能不能把折断的骨头接上,我还能不能走路。要是从此变成瘸子,可就糟了;另一方面,又是因为睡在这

样一个陌生的地方。这屋子里似乎充满了神秘可怕的东西,而且还是闭着灯。老让人心里惴惴不安。

就在一个小时前,邹亚的母亲替我把被子盖好。又俯下身来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好好睡吧。我就在你隔壁的客厅睡,你一抬头,透过这玻璃就可以看见我。有什么事,你叫我。”她把床头灯、屋里的大灯都关了。屋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在黑暗中,我听见她抱歉地说:“我神经衰弱,有光亮睡不着。”我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屋顶高处的那扇小窗子也是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月亮。

屋里的一切都暗暗的,窗户外面也是一片墨黑色。

只有墙壁还隐隐有一片微亮。我知道那是镜子。

镜子里还会出现人影吗?我用被子掩住半边脸,偷偷用眼角瞥着。镜子前模模糊糊的,好像什么都没出现。

屋子里静静的,只有挂在墙上的老式挂钟“嘀嗒嘀嗒”单调地响着。

我听见了“吱扭吱扭”的声音,像是隔壁邹亚的母亲在床上翻身。她好像也睡不着。

“吱扭吱扭”的响声越来越频繁。邹亚的母亲好像很烦躁。终于她起来了,也还是黑着灯。

透过玻璃,我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人影离开床位,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又窸窸窣窣地打开一个纸包,把什么东西放进嘴里。

她是在吃药吗?我的眼睛似乎渐渐地习惯了黑暗。我发现,在黑暗中看东西都是一种暗蓝色。

我又能看见窗外爬山虎的影子,看见那刺向空中的杨树的枝桠,看见客厅里,一个黑影走动了一会儿,重新躺到床上。那是邹亚的母亲。

看着,看着,我的眼皮涩涩的,有些睁不开,一阵困意袭上来,我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的,我终于睡着了。

一阵轰隆隆的雷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看见了窗外一明一暗的闪电,听见呼呼的风响。

啊,要下雨了。

我抬起手臂,吃力地看表。才夜里两点钟。

外面的风似乎刮得很猛,刮得杨树“嗖嗖”地响。

雷声“喀啦啦”地响着,闪电以燿眼的蓝光撕开黑暗。

在闪电中,我看见爬山虎的叶子在疯狂地摇曳。连窗框也被风吹得“呕啷呕啷”地响着。

屋子里的一扇窗子被吹开了。虽然那窗子离我很远,可是我还感到一股凉风扑面吹来。风中还带着冰凉的雨点儿和一两片湿漉漉的叶子。

啊,要是大雨一下起来,屋子就要被浇湿了,应该把窗子关上。

可是我动不了。

我该叫邹亚的母亲起来关。她说过,有事情让我叫她。

我向客厅里望去。在蓝色的亮闪中,我看见了客厅的沙发、写字台、电视柜,还有那张单人床。

邹亚的母亲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睡得死死的。

这么响的雷,她都没被吵醒,她一定吃了安眠的药。

我还叫她吗?我正犹豫着,一阵更猛烈的雷声响起,好像就在灰楼的顶上,震得门窗都“隆隆”地颤抖。

我屏住呼吸,还没喘过气来,突然听见一声刺耳的尖叫:“啊^”吓得我浑身一哆嗦。

我看见隔壁黑暗的客厅里,邹亚的母亲“腾楞”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身体直直的,像木头人一样。

啊,她怎么啦?还没等我想明白。我突然听见在隆隆的雷声中,有一声尖厉的叫喊:“雪地里埋不住死孩子!”那是邹亚的母亲喊的。

我吓坏了。

“雪地里埋不住死孩子!雪地里埋不住死孩子!”邹亚的母亲嘴里不停地叫喊着,站立起来,在屋里走着。走路的姿势很僵硬很古怪。在一明一暗的亮闪中,我看见了她的脸。

她的脸似乎扭曲地变了形,白惨惨的,变得挣狞可怕。

她突然不走了,也不喊了。木呆呆的站立在客厅中间,歪着脑袋,好像在费力地想着什么。一道耀眼的蓝光。

“喀啦啦”一阵雷响。

愣在那里的邹亚的母亲像是徒然醒悟,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叫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家里!我把他关在家里了!”我被这疯狂的喊声吓坏了。我惊慌失措地想:“她大概是睡迷糊了,想起了七年前地震时,她被砸死的孩子。可是这是七年前的事啊。”“我的孩子,妈妈救你来了,妈妈救你来了。”邹亚的母亲在客厅里疯狂地来回跑着。我听见“哗啦啦”的声响。她撞倒了桌子上的暖瓶和水杯。撞开通向里屋的门,冲到里屋来了。她冲得太猛了,一下子被门坎绊倒在地上。我听见“扑通”一声,她一定摔得很重。

我正想抬起脑袋看她怎么样。

邹亚的母亲却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床边上。

“我的儿子,妈妈救你来了,妈妈救你来了。”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使劲喊着。

她的脸似乎磕破了,淌着血。她的头发披散开来,头发半遮着的眼睛闪着亮亮的、异样的光泽。

她扑到了我身上,冰冷的手摸着我的脸,热切地叫着:“我的儿子,你不要怕,妈妈来救你来了。”她的手把我脸都抓疼了。

她想使劲把我拉起来。我被拉得歪向床边,两条腿撕裂般地疼痛。

我疼得大喊:“别拉了,我的腿被夹着呢。”“啊,你的腿,你的腿还被石头压着。妈妈就帮你拿开。”她向着我腿上的夹板伸出手来。

她真的把木夹板当成了石头。夹板被绷带紧紧地缠在我的腿上,她就那么使劲地生拉硬拽。她的手指抠得木板“沙啦沙啦”地响,就好像那不是她的手,而是一副铁耙子。

我吓坏了,顾不得疼痛,拼命挣扎,可一块木夹板还是生生被她拉下来了。我疼得几乎晕了过去,伸出双手奋力推她,拼命叫喊:“我不是你儿子,你看清楚。”

她停住手,俯下身来,她的脸几乎贴住了我的脸,我感觉到她嘴巴里喷出的热气。

她用直勾勾的眼睛瞪着,梦呓般地喃喃自语:“你不是我儿子?那你是谁?是谁?你到我家来干什么?你说。”她瞪着我,突然变得疯狂起来,伸出双手去掐我的脖子,卡得我儿乎喘不过气来。

“说,你是谁,你为什么到我家来?”她凶狠地瞪着我。

啊,她一定是疯子,我突然明白了,她不是正常人,她也不是睡得迷糊,不是在梦游。

她大概是神经病。

我怕极了,拼命和她撕打,使劲揪她头发。她好像根本不知道疼。

她的两只手有一股疯劲儿,像铁钳子一样,掐向我的脖子。

渐渐地,我感到呼吸困难。我的耳边“嚼嗡”地响。外面的雷声、/风声、雨声在一点儿点儿减弱……^然而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一声微弱的叫喊:“妈妈,我在这儿。”这是我耳鸣产生的幻听吗?好像不是。我看见她也住了手。

我们俩不约而同侧起耳朵细听。

啊,真的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叫喊:“妈妈,我在这儿,快来救我。”这微弱的叫喊夹杂在风雨声中,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飘飘渺渺,若有若无,很快被淹没了。

窗外已经下起了大雨。

是倾盆大雨。

伴随着“隆隆”的雷声,暴雨如注。

邹亚的母亲从床边站起来,呆呆地听着,她突然大叫着:^‘孩子,我的孩子,妈妈去救你!”她叫喊着#,冲进客厅,又从客厅冲进瓢泼的暴雨中。

可那微弱的声音,好像不是从暴雨中传来的……那微弱的声音又是从哪里传来的呢?我惊魂未定,侧耳倾听。可什么也听不清楚,只有呼啸的风、急骤的暴雨^

过了一会儿,暴雨终于停了。风不刮了,树也不摇了,爬山虎的叶子也都重重地低垂着,贴到了玻璃上。一切都静下来了,只有屋檐下“嘀嗒,嘀嗒”的滴水声。

我的腿一阵剧烈的疼痛,疼得我不由得挺着肩膀,仰起脸来。我看见高高屋顶的小天窗上乌蓝的天和半弯钩月。

啊,天晴了,虽然还是深夜,可是比刚才已经亮了许多。

邹亚的母亲这会儿干什么呢?是在院子里吗?这么想着,我想侧过身子,向客厅里看。就在我转动脖颈的时候,我的眼角瞥见另一边好像有什么小东西在动。

那是通往二楼的楼梯的方向。那是她死去的儿子的房间。

我吓得凝滞不动。

“窸窸窣窣”,楼梯上好像有衣服蹭动的声音。

接着,我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唉一奸湿啊。”这回,我听得非常清楚,那声音是从楼上发出来的,那是一个男孩的声音。

啊,是死去的邹亚?他真的出来了?难道真的如同照相馆那黄头发说的:照片上出现的灰色影子一完整,它就会出来?我不相信。

“全湿透了,好冷啊。”那声音又在说。

我屏住气,偷偷用眼角向楼梯上瞥。

楼梯正好在背光的地方,很暗很暗。

可我还是看见木楼梯上面棕色的门。那是她死去的儿子的房间。

那房门竟然是打开着的。

什么时候打开的?是被风吹的么?不可能,因为那门正好是背风的方向。

从敞开的门透出一片暗蓝的光,看不清屋里有什么东西。只是面对着门有一个亮亮的东西,好像是个大鱼缸。虽然,我是从下面斜着向上看,只能看见鱼缸的顶端,可也能看出这鱼缸是竖着放的。

有竖着摆放的大鱼缸吗?真是奇怪。

可这会儿我也顾不得奇怪了。

因为我看见棕色门口的地板上冒出了一只手。

一只特别白的手,简直如同雪一样白。

我突然想起了邹亚母亲疯狂叫喊的“雪地里埋不住死孩子!”那只雪白的手从地板上一点儿点儿向上冒出,先是露出手臂,接着又慢慢地露出了身体……真像是从雪地里慢慢地爬出来一样。

雪地里埋不住死孩子!现在那个死孩子从雪地里出来了。

我看见楼梯上的地板上,坐着一个全身雪白的孩子。

他赤裸着身体,手是雪白的,胳膊是雪白的,胸部和脸全是雪白的。

他就坐在面对楼梯的方向,慢吞吞地舒展手臂,动着脖子,他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臂,发出低低的、痛苦的呻吟:“好冷啊!全身都是湿淋淋的。要是有件衣服好了。”

啊,他把目光转向我了。他手臂停止了动作,一动不动地面对着我。

我顿时像触了电一样,全身凝固,如同失去了知觉。

“哦,你还在这儿。你没有走?”他低低地问。

我不敢说话。这会儿我的语言中枢好像突然失了灵。舌头僵僵的,连弯儿都不会打了。

“你不会说话?”他又低低地问。

我闭住嘴巴,不敢回答。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他似乎很伤心,突然用极可怜的声音对我说,“你应该帮帮我。至少应该给我找一件衣服来。你没看见我很冷吗?我没有一件衣服,我也很饿,我没东西吃。我的身体好难受……”他的声音惨兮兮的,越来越低,头慢慢地垂下去。

我很内疚,我能帮他什么呢?我自己还陷人了困境,一动不能动。

何况他还是……这么一想,我全身冒出了冷汗。

外面客厅的门有响声,像是有人进来了。沙沙的脚步响,有人在客厅里来回走动。我歪过头看。看见一个瘦瘦的影子。是邹亚的母亲。

她也正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隔着玻璃望着我。

我偷偷用眼角向楼梯的方向瞥。

楼梯上面,只剩下棕色的屋门,再没有那孩子的白色影子……早上,邹亚的母亲推开客厅的门进到我的屋子里。进门就问:“昨夜睡得好吗?”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我面前的邹亚的母亲,又梳洗得那样干净整洁,穿着熨得很平整的衣服,面带微笑,容光焕发。和昨夜比起来,简直是判若两人。

“你怎么啦?怎么搞得这样狼狈?”她吃惊地

看着我。

我能说什么呢?这一夜我连眼都没敢闭,我被折腾得疲惫不堪,已累到了极点。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能告诉这全是她干的吗?我敢说吗?我怀疑她是精神病。

“啊呀!你腿上的夹板怎么开了,你一定很疼吧?夜里你怎么不叫我呢?”她皱着眉头叫,一点儿也不像是装的。

她俯下身来,跪在床边,替我重新把腿上的夹板绑好,动作又轻乂温柔。她开始用抹布揩干窗台上的雨水,用墩布拖地。干得很卖力气,甚至蹲在地上拖床底下。

拖完了地,她准备出去涮墩布时,走到门口,又回头告诉我说:“你知道,我的神经不太好,夜里要是吵闹影响你了,你可别放在心上。”刹那间,我真觉得,她可能对自己在夜里的行为是不知道。

我忙叫住她说:“请您赶快叫我爸爸妈妈!”"不,你着什么急啊?在我这里不是挺好!”她的脸立刻冷了下来,把门一关走了出去。

我听见有门锁转动的声音,她把客厅通向里屋的门锁上。又拉上外面的窗帘。屋里立刻暗了下来。

我心里明白了,她肯定有神经病。

客厅的门似乎也在上锁,她出去了。

她出去很久还不回来。

这么大的房子里,门窗紧闭,就孤零零的我一个,躺在床上动也动不了。我大声喊,恐怕别人也听不见。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突然,我想起了打电话。我应该趁这机会给外面打电话。

这卧室里有电话,就在靠墙边的一张小桌子上,距离床有三米远的地方。要是在平时,我两步就可以迈到。可是现在却有一种近在眼前、远似天边的感觉。

首先我必须下地,可我的两腿根本不能动。我试着挪动身子,两腿立刻刀割似的疼。我用两手撑着床,猛一使劲,总算半坐起来。疼得我身上冒出汗来。

看样子,靠腿是不行了。可是我必须打电话。我两手拖着身子一点儿点儿往床边挪着,我

的眼睛看见了床边的地板。

我咬着牙,闭上眼睛,上半截身体猛地往旁边一^滚。

“咕咚”一下,夹板撞到地上发出了很大的声响。我大叫一声,疼得眼冒金星,几乎晕了过去。

啊,我总算到了地上,我看见了放着电话的小桌子的腿。我一阵兴奋,觉得现在几乎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了。只要能打上电话,再疼我也不怕。

我用两手扒着地板,拖着身子向前爬着,腿上的夹板蹭得地面“嚓啦嚓啦”地响。奇怪,腿好像也不像刚才那样刀割似的疼了。

爬到了小桌子旁边,我才发现,我只有站起来,才能够着电话机。可现在,无论如何我也站不起来。

反正已经这样了,我豁出去了。我生气地一拉小桌子腿,小桌子被拉倒了,连同电话机一起摔在了地板上。

我拼命扑过去,趴在地上,抓起电话筒。

啊,还有声音,电话没有坏。我急忙按我家的电话号码。我都想好了,我家要是没有人,我

就打110报警。

“嘟^”电话打通了。连响了三四声,老天保佑,那边总算有人抓起了话筒。

我心头一阵狂喜,刚要说话,电话里却传出微弱的声音:“快放我出去!”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按错了号码。

我赶快重新打,这次我打的是110。

可话筒里依然传出了微弱的呼喊:“快放我出去!”我呆住了。

这是那个死去的男孩的声音。夜里他出现在楼梯上的时候就是用这种声音对我讲话的。

我死死地抓住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我听见客厅门开锁的声音。她回来了。

一切听天由命吧。我索性躺在地上,满不在乎地闭上了眼睛。

邹亚的母亲并没有直接进到里屋,而是在客厅里忙来忙去,搬东西。

窗户上的绒布窗帘挡住了,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过了好长时间,里屋门开了。邹亚的母亲走进来,看见了躺在地上的我,问:“啊,你怎么滚到地上来了?”我睁开眼睛看着她,恨恨地说:“我想打电话。,’“打电话?”她看着我。

“是的,我想给我家里打电话。”我使劲看着她。

“我不是和你说过?这电话是坏的,根本打不出去。”她微笑地望着我,似乎一点儿也不生气。

我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你应该让我出去。

我不想待在这里。”“那你走啊!谁拦着啦?”她不慌不忙地在床边坐下来,嘲弄地望着我。

我躺在地板上生气地说:“我自己根本没法儿走。”“你知道就好。”她笑着说,“从你一来,我就知道你不会走的。因为你特像我的儿子。我很想留下你。”听这话的意思,她好像事先知道我会从楼上摔下来。

我猛然吃了一惊,心惊胆战地想:“难道是她故意让我从楼上摔下来?”我打了个冷战,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你最好还是听我的话,当儿子的哪有不听妈妈话的呢?”说着,她走过来,从后面抱起我。

她竟然把我当成她的儿子了。

我一声不响,任她把我重新拖到床上。

“你看看,我给你买来什么好东西了。”她跑到客厅,拿来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放在床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我面前,那是一件蓝白条的丁恤衫、一条白制服短裤、一双黑皮鞋。

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她对我说:“你快把它们穿上。”我诧异地问:“为什么?”“因为我儿子死的那一天穿的就是这一身衣服。所以你应该穿上。”她认真地告诉我。

我说:“我不想穿。”“你必须穿。”她的眼睛亮亮的,似乎又有些发直。

我试探地说:“我只穿上衣,因为我的腿还"….,’“不,都要穿。”她打断我的话,不由分说,开始解我的上衣。手的动作又是愣愣的。

我决定不和她冲突。顺从地把衬衫脱了,套上那紧巴巴的丁恤衫。

她又开始替我换短裤。裤腿被夹板挡着,褪不下来。她竟然用剪子把它们剪开了。还告诉我说:“反正你以后也用不着穿它们了。”她费了好大力气,总算替我把新短裤穿上了。我们俩头上都冒出汗来。

我是疼的,她是累的。

她兴奋地打量着我,说:“啊,你穿上这身衣服合适极了,和我儿子一模一样。”

她是在瞎说,衣服裤子套在我身上又小又瘦,肚皮露着,短裤连扣都系不上。而且裤腿还是剪开的。我觉得自己模样简直像个小丑。可她说得很认真,一点儿不像开玩笑。

“还有这鞋子。差点忘了。”她又举起了黑皮鞋。

啊,这双皮鞋比我的脚小两号。

我忙说:“这皮鞋太小了。我可穿不进去。”“不可能,我儿子一穿就进去。”真是荒谬,她儿子穿得进去,怎么我就一定能穿进去呢?可她拿着新皮鞋已经转到床的另一头,拿起我的脚,硬往皮鞋里塞。

皮鞋又瘦又小,鞋尖紧紧地顶着我的脚趾头。她还是拼命往里塞,我的脚趾头都快被顶折了。疼得我大喊起来,眼泪都流出来“好啦,总算穿进去了。这回你和我的儿子一模一样了。”她退后一步,看着我,高兴地说,“你可以马上下地了。”我生气地说:“我根本走不了。”“不用你走。我早给你预备好了。你看,这是什么。”她从旁边的屋子里推出一辆轮椅。上

面还放着一副拐杖。

我吃惊地想:“啊,她事前知道我会跌断腿,把轮椅和拐杖都预备好了。”可仔细一看,又不像。因为轮椅是旧的,拐杖也是旧的。

“来,让妈妈把你抱上轮椅。”她说着,走过来。

我推开她的手说:“我自己来。”我讨厌让她抱。而且我想好了,我要自己练习拄拐杖,自己用手转轮椅。这样,有了机会,才可以逃出去。

可是我的两脚不能挨地,最后还是靠她连拉带拽地才坐上了轮椅。

我把轮椅转到了通往客厅的门口,被门坎卡住了。我使了半天劲也过不去,最后还是她在后面推了一把,转椅才进到客厅里。

客厅里的景象使我颇为吃惊,布置得简直像过节一样。

厚厚的绒布窗帘虽然都拉上了。可是亮起了一串串小彩灯。客厅中间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个大生日蛋糕,上面插着许多小白蜡烛。蛋糕旁边摆放的鲜花、水果、小点心和糖果。

我吃惊地望着,心里直发毛:“糟糕,大概她的神经病又犯了。”她的脸上荡漾起笑容,问:“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害怕地嘟嚷:“什么日子?”“今天是你的生日啊!”“不对,我的生日已经过了三个月了。”“今天就是你的生日。”她十分肯定地说,“我的儿子邹亚从来都是今天过生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儿子了。所以,你以后老要在今天过生日了。,,我心里一颤:“啊,她想把我老关在这儿?”我不由自主地向客厅门口望了一眼。

她马上说:“你放心,不会有人来的。那个吴妈,我已和她说了,这几天,她先不要来,我去她那里取饭。她一向都是很听话的。”我一下子凉了,看起来,我想离开这儿,不

是那么容易了。

她点亮了大蛋糕上的小白蜡烛。又打开了卡拉01^机。

“祝你生日快乐”的音乐响起来了。

然后,她转向我,说:“儿子,快吹蜡烛。妈妈祝你生日快乐。”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似乎含着泪水。

她的眼光似乎这会儿是最柔和的。

刹那间,我的眼睛都有点儿发潮,几乎忘了她是个疯子。

一支小白蜡烛燃着荧荧的火焰,映在旁边的鲜花上,映在五颜六色的食品上。头顶的一串串小彩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可是我感觉不到一点儿喜悦,倒觉得有些凄凉阴森。

我想起三个月前,我过生日时,家里也买了一个大蛋糕和一束鲜花。

这是因为专卖生日蛋糕的礼品店上面写着很温馨的一句话:“我们常常只记住自己的生日,却忘记了母亲的年龄。”过生日的蛋糕是为我买的,鲜花是我献给妈妈的。

^现在,我看见桌上也摆着同样的一束鲜花。

难道她也是在同一个商店买的?是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献给她?“吹呀,孩子,快吹蜡烛。”她恳求地望着我。

蛋糕上的一支小蜡烛大约是没插好,歪歪斜斜地向一边倒。

她急忙伸出手去扶,蜡烛的火焰烧到她的手了。她好像不知道疼痛,还用手扶着。

“吹呀,快吹呀。”她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急忙伸着脖子吹蜡烛。

蜡烛总算全被吹灭了。她的手中还捏着蜡烛。

我闻到一股皮肤被烤焦的气味。

我迟疑了一下,把鲜花从桌子上拿起来,递到她手中。

她虽然根本不是我的母亲,可她是邹亚的母亲,今天是她死去的儿子的生日。

她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样做,怔怔地盯着我,张着嘴,眼里涌出了泪水。

“我的好儿子。”她一下子抱住了我的脑袋。

我心里暗暗叫苦:“这下糟了。她更不会放

我走了。”“嘟^,”写字台上的电话响了。

我心里一颤,急忙说:“我去接。”趁她痴痴呆呆,还没清醒过来,我急忙转动轮椅向写字台冲太。

在抓起话筒的一瞬间,我都想好了。只有能接通外面,我就用最快的速度,讲出我在长秋巷七十五号,叫他们快来救我。

“我好冷。快放我出去吧。”话筒里传出了微弱的、低低的声音。

啊,还是他!和我刚才在里屋里听到的声音那是她死去的孩子的声音?我拿着话筒愣住了。

电话里,男孩的声音极其悲哀:“我好冷啊!我浑身都湿淋淋的。”她好像也听见了,我看见她脸上显出吃惊的表情,呆呆地自语:“他还活着?”说着,她冲过来,从我手里抢过话筒。

话筒里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好难受……”我看见她的手像鸡爪一样收缩着,死死地抓住话筒,大声喊:“你还活着,我的儿子?”

话筒里的声音似乎在低低地哭泣:“是的,妈、妈,我还活着。你怎么把我忘了,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饿极了。身上又冷又湿,我,我……”电话里的声音渐渐地弱得没有了。

“啊,他还活着,我的儿子还活着。”她使劲喊着,兴奋得眼睛放出光来。

她的手像鸡爪一样抓住话筒紧紧地贴着自己的嘴巴,向里面喊:“伴等着,我的儿子。我这就给你拿吃的东西。”她甩掉话筒,开始把桌上的蛋糕、点心一古脑儿抓到怀里。拿了许多许多,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拿起来。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万分惊骇:她的儿子不是七年前地震时被砸死了吗?怎么现在还存在?还在电话里和她说话?难道我昨天夜里在木楼梯上面看见的那个惨白似雪的幽灵,真的是她的儿子?要是她的儿子的鬼魂真的在这屋里,也许她就不会死死缠着我了。

可是,这简直不可思议。

她急匆匆地忙来忙去,几乎忘记了我。她捧着一大堆食品疯癩癫地往客厅后面跑了。

木楼梯传来她沉重的脚步声,她上楼了。

客厅里就我一个人了,我猛然醒悟,现在不跑,还等什么时候?这么想着,什么鬼啊、幽灵啊,全都抛到爪哇国去了。还是赶快逃命要紧。

我用手使劲转动轮椅,向门口跑。

啊,客厅的门被她锁上了。

我将轮椅向后退了两三米,然后低头向前猛冲,想用身体把门撞开。

然而,我太操之过急,身体向前倾得太厉害,客厅的门没被撞开,轮椅反而重心不稳,向一边歪去。

“砰!”的一声,连人带椅子一起摔倒在地上。

邹亚的母亲大约在楼上听见了响声,急匆匆地跑回来了。

看见我躺在客厅门口的地上,她皱起了眉头:“你还想走,是吗?”我从地上坐起来,不作声地望着她。

“你不愿意待在我这里?”我还是不作声。

“我对你那样好,给你过生日。你还想跑,你真是忘恩负义。”我说:“我不是你儿子。你搞错了。”“那我儿子在哪儿?”她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冲口而出:“你的儿子七年前就死了,地震时被砸死了。”话一出口,我立即有些后悔,这话对她剌激性太大,她可别又犯疯病。

果然,她的眼睛又直勾勾的,呆呆地自语:“他死了?怎么会死呢?”“哦,你不知道。”她忽然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将嘴巴凑近我的耳朵,神神秘秘地说,“我只告诉你,可千万别让别人知道。我的儿子没有死,他就在上面。”她那神秘的样子很可怕。我被吓得心“扑扑”直跳,张大了嘴,惊骇地望着她。

“你不相信?”她的声音更低更神秘,“他就

在楼上面,我这就带你去看。”说着,她扶起轮椅,从地上拖着我的肩膀往轮椅上拉。

她的儿子真在楼上?不可能,他都死了七年了,她说的一定是疯话。

可电话里的声音怎么解释?还有昨夜木楼梯上面出现的那个坐着的、全身雪白的孩子又怎么解释?我的脑袋里乱成一团,几乎麻木了。

“你不相信?我带你去看,这就带你去看。”她嘴巴里不停地说着,愣愣冲冲地推着轮椅,从客厅冲进里面的房间,又冲到楼梯旁边。

她不知从哪来的一股蛮劲,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转过身去,把我一下子背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楼梯上走,险些将我摔下来。我急忙抓住她的肩膀。

她“呼哧呼哧”地喘着,木楼梯在她脚下“吱扭吱扭”地呻吟。

一阶,两阶……我们离楼上越来越近,离那棕色的门越来越近。

棕色的屋门紧闭着。我看见了门前一米远的

地板上有个大洞,那就是我昨天摔下去的地方。

门前的地板上还汪着一片水迹。不知是屋顶上漏下来的雨水,还是昨夜出现在那儿的白色的孩子身上滴下来的。

棕色的门越来越近了,我的血管“砰砰”地乱跳着,我闻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终于到了门前了,她并没有带我进去,而是把我放在门前的地板上,从旁边的楼道里拉过一把椅子,摆在正对着门口的位置上,然后把我抱到上面。

我坐在椅子上,脸都快贴到前面棕色的门了,而身后就是那个地板上的大圆洞。椅子的两条后腿紧挨着破洞边,椅子只要稍微向后挪动一丁点儿,我便又会摔下楼去。

我用眼角瞥着地板,从那深深的洞里,都可以看见一楼的地面。

我的脸上不禁冒出了冷汗。

“你坐在这儿,我一开门,你马上就会看到我的儿子了。他也会看到你。”邹亚的母亲眼光怪怪地看着我说,那目光有点儿可怕。

“吱扭^”她轻轻地推开了屋门。

我只向里面看了一眼,便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浑身的毛发都竖立起来了。

我看见了对面墙壁上,竖立着的、近一人高的、瘦瘦的大玻璃鱼缸。昨天夜里,我从楼下向上看,只看见鱼缸的顶端,看见玻璃里面似乎注着水。

而现在,我能看见它的全部了。它确实是竖立起来的,就在离我三米远的墙壁边上。里面注满了透明的、清凉的水。

然而里面却没有鱼,泡着的是一个人。

一个死人!一个一动不动地站立着的、全身赤裸的男孩子!我张大着嘴,惊骇地看着,紧张得都喘不过气来了。

啊,那是她的儿子,全身赤裸地被泡在水中。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看见他无声地立在玻璃器皿中,四周全是纯净透明的液体。

他赤裸的身体是粉白色的,胳膊和腿也是粉白色的。皮肤是那样光滑细腻。

他的五官是那样分明,连眉毛都清晰可见。纵使是在水中,他的头发仍旧是那样乌黑整齐。

还有他的脸,露出淡淡的红晕,嘴唇也是红的。

他那黑黑的、美丽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想向我说什么。

刹那间,我简直以为他是活的,他会从玻璃缸里走出来。

啊,难道那个女人真的把自己的儿子泡在溶液里保存起来了吗?可保存了七年,还这么鲜嫩、栩栩如生。这怎么可能?

我想起我们生物老师说过的:用福尔马林溶液浸泡,可以长时间保存动植物标本。上生物课时,生物老师曾经拿一个泡在玻璃瓶子里已经五年的青蛙标本,让大家看,我记得泡在溶液里的青蛙,身体已经鼓鼓的、涨得变了形,颜色也发白。老师说,那是因为被福尔马林浸泡得时间太长的缘故。

可现在,在我面前的玻璃缸里的尸体,居然一点儿没变。

给人的感觉,就像刚刚死了放在里面一样。那红润的脸上居然露出灿烂甜蜜的笑容,望着我。

这笑使我感到毛骨悚然。

他可是个死人啊!已经死了整整七年。

这怎么可能呢?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按住了我的肩膀,吓得我浑身颤抖。

我胆战心惊地回过头去。

是邹亚的母亲。她一动不动地望着玻璃缸里的孩子,凄惨地笑着说:“你看见了吧。这就是我的儿子。你看他多听话啊,整日陪着我,一点儿也不惹我生气。今天正好是他的生日。可他自

己不能吹灭生日蜡烛,还是你替他吹灭了。所以你也很听话。我看得出来,你很懂事。这回我想让你来陪他了。”疯女人说着,古怪地笑着,她用手搬动我坐的椅子背。

我吓坏了,以为她要把我推到地板的破洞里。

可是她却使劲一推,把椅子推进屋中。棕色的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门外传来疯女人的声音:“你应该陪陪他,你看他整日孤零零的一个,多寂寞啊。”

屋子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了。

一个是我,一个是玻璃缸里的死孩子。他虽然在透明的液体中一动不动。

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眼睛一直在死死地盯着我,使我感到毛骨悚然。

屋子里静极了,静得我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声0我竭力不看他,把眼光移向别处。

我发现这小屋几乎和我在家里的小屋差不多,竟布置得很温馨。

屋子里有一张小床,一个书架,一张写字台和一把椅子。

墙上贴着最新的球星和歌星的画。桌上的小书夹着一摞市面上正流行的卡通画册。桌上的台灯旁边有摊开的书本、随身听,还居然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那情景好像几分钟以前,还有个孩子在这里做作业。

是谁呢?我恍惚想起,刚才看见那张小床有点别扭,只是我当时没注意。

我把目光转向那张床。

我惊奇地发现:床上铺着一个小被窝。被窝的一角被掀开了,好像有人睡过,刚刚起床。

床边的椅子上搭着短裤和背心。椅子下面摊着一双小皮鞋。

它们竟然和疯女人硬穿在我身上的衣服和鞋子一模一样。

那短裤和背心是湿的,地上还清晰地印着湿淋淋的、光着小脚丫的脚印。

难道他真的从大玻璃缸里出来过?是鬼魂脱了衣服,躺在床上睡觉?是鬼魂坐在桌边听着随身听,做作业?我忍不住又把目光投向大玻璃缸。尽管我内心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那玻璃缸里的孩子好像变了。

我记不清,刚才看他时,他的嘴里是不是露出了牙齿。

现在那白白的牙齿却让我感到阴森森的。那笑容好像不再是灿然的,而是一种冷漠的、狰狞的笑。

他的身体好像在透明的溶液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唉--”我突然听到了一声深深的叹息。声音很低,是从大玻璃鱼缸的方向飙来的。

我浑身颤抖了一下,注视着玻璃鱼缸。玻璃缸里的孩子仍然微微地咧着嘴,露着牙齿向我笑着。好像那声音不是他发出来的。

我大声问:“是谁在说话?”“她是让你来替我的。”那声音又从玻璃缸的方向飘来。

“什么?叫我来替你?”我慌乱地问。

“肯定是的。”那声音悲哀地说。

这回我听出来了,声音是从玻璃缸里传出来的。

也许是隔着溶液和玻璃的缘故,那声音竟显得沉闷和遥远,就像被什么东西包住了。

看来真是他说的?他真能说话?可他的嘴并没有动。

也许鬼魂说话是不用嘴的?让我来替代他?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皱着眉头费劲地想着,猛然明白了。那个疯女人要让我代替这个死孩子。这两天来,她已经不止一次地暗示过了。

一想到,我将被泡在玻璃缸里的溶液中,我顿时惊恐万状。

她是个疯子,神经不正常,能干得出来这种事。

“我好难受啊,我好冷啊。”那声音又在空气中悲哀地荡漾,和昨天夜里说得一模一样。

“你怎么啦?”我忍不住问。

那声音梦呓般地哭泣着:“我快不行了。我冷得要命。求求你,快把衣服,衣服递给我。”蓝白条丁恤衫和制服短裤就搭在床边的椅子上。距墙边的大玻璃缸不到两米远。

他就赤裸着全身,站立在冰冷的溶液中。

他真的很冷吗?或许我应该把衣服拿到冰冷的溶液中,替他穿上?我自己也动不了。轮椅被疯女人推走了,我现在是坐在椅子上。

我试探地问:“你不会自己走出来穿衣服吗?”“我穿不了,我被关在这里了。”那声音悲哀地说,“除非你把它打开。”让我打开大玻璃缸?那里面的溶液都会流出来的。这小屋就会发大水了。

再说,屋里本来就不干。

望着地面上的水迹,我突然想起,昨夜两点钟他出来过。这水迹大概就是他留下的。

当时,我在楼下看见,他出现在门口,就在我椅子的这个位置,从地上一点儿点儿冒出来,

全身雪白雪白。他也是这样说:“我好冷啊,我的身上都湿淋淋的……”他明明出来过,为什么还让我把衣服递给他呢?莫非,他故意引诱我靠近大玻璃缸,把我也拉进去。

他刚才不是还说了,让我来替代他吗?我警惕起来了,望着他说:“你甭骗我。你可以出来,你夜里就出来过。”那个声音呻吟着,很费力地说:“我,我没有骗你。就在你进来之前,我一直是躺在床上的。我,我那个妈妈刚把我关进来的。算了,跟你说也没用。我,我累极了。我快不行了……”声音突然终止了,一切又都像死一般的安静。

大约是受了传染,我突然也感到十分疲惫,从昨天到现在,我已经有二十几个小时一直处于惊恐和紧张状态。我累极了。

虽然,我拼命提醒自己:“现在绝不能睡,说不定这是鬼魂在迷惑你,千万别上当。”可我的眼皮还是涩得不行,屋子里太安静了,似乎时间也停止了流动。

我的脑子已变成一种麻痹状态。似乎只要能睡觉,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剧烈的疼痛疼醒了。周围一片昏暗,似乎已经到了黄昏。

我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双臂被绳子捆到了背后,勒得紧紧地。

疯女人正站在我面前,用力地抓住我的肩膀。她的眼睛亮亮的,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啊,她的疯病又发作了。她想干什么?我本能地望着大玻璃缸。

大玻璃缸里已经空空的了。那孩子的尸体不见了,只剩下透明的液体。

啊!她想把我放到大玻璃缸里?我惊恐地几乎昏厥过去。

我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条毛巾猛地捂住了

我的嘴。她狠命往里塞着,塞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的脚不能动,手不能动,只能任凭她蛮横地抱起来。

她死死地抱着我,急促地向大玻璃缸走去。我离大玻璃缸越来越近,我已经闻到浓浓的福尔马林味。

那透明的溶液已经快贴到了我的眼睛,我们已经到了墙边上。

惟一的办法,只有用头去撞那大玻璃缸了。我的脖子还能动。可不知是否能撞破那么厚的玻璃?然而,令人惊愕。

她急匆匆地一拉墙边的一个小把手,竟然从墙上拉开了一道柜门。

原来大玻璃缸旁边的墙壁里有一个大壁橱。壁橱门非常隐蔽,颜色和墙壁一模一样,又是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壁橱里面黑黑的。

她凶狠地把我往大壁橱里面一扔。我好像撞在一团冰冷潮湿的东西上。

壁橱门“砰”的一声关得紧紧的。,

我眼前立刻变成了一片黑暗。

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那么着急地要把我藏到壁橱里?难道外面来人了,她怕我被发现?我把脸貼着壁橱门,侧耳细听。

果然,我隐隐约约地听见有说话声,好像是在楼下的客厅里面。

“吴妈,谁让你把他们领进来的?”疯女人在气愤地责骂。

吴妈唯唯诺诺地解释:“我给您送晚饭,正好看见他们在门口转,说是找人。”一个女孩的声音:“我们的一个同学失踪了,他家特着急。我们都找了一整天了。”啊,我听出来了,是我们班的唐英,她来找我了。我的眼睛突然湿湿的,感动得直想哭。

疯女人冷冷地说:“你们同学失踪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唐英的声音:“他失踪前曾提到过您家这个地方。”“所以我们来看看。”哦,是王弘的声音,他也踉着唐英一起来找我了。

说话声更近了一些,好像他们到后面的房间

来了。

我听见疯女人着急地喊:“你们上楼干什么?弄坏了东西怎么办?”唐英说:“我们什么也不动。”我听见了“咚咚”的楼梯响,啊,他们到楼上来说话的声音就在我旁边。

王弘:“嗬,这鱼缸好大。”唐英:“这怎么竖着摆放呢?好像不是养鱼用的?”我把脸使劲贴着壁橱缝,从细丝般的缝隙中,只模模糊糊地看见门口有几个影子晃动。

一个黑黑的东西挡住了我的视线,一定是疯女人。我听见她生气地喊:“看完了没有?看完了快走。吴妈,你带着他们出去。”吴妈也急急忙忙地说:“快走吧,快走吧。人家有病,你们不要再打搅了。”我用脑袋使劲撞壁橱的门,可是被“吱扭吱扭”的木楼梯响盖过了。

他们根本没听见。

脚步声和说话声都渐渐地远去了。

一切又重新安静下来。

“完了,这下完了。”我的身体昏昏地向后一靠,被绑着的手臂挨着了冰凉的、湿乎乎的东西。

在黑暗中,我勉强地侧过身子,我的脸贴在一张冰冷的脸上。

啊,是那个死孩子的脸。

他也在壁橱里,湿淋淋的头紧紧地挨着我,弄得我的脸蛋儿湿漉漉的。

我赶忙往旁边一躲。可他那冰冷、僵硬的身体竟也跟着直挺挺地向我靠来。

我本能地使劲向他一撞,他又硬邦邦地倒向另一边。

“哦,撞得我好疼啊。”黑暗中有低低的呻吟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吓得一动不敢动。其实我想动也动不了了,我浑身已经没有了一点儿力气,只能呆呆地听着。

“窸窸窣窣”声好像是从那冰冷的尸体后面发出来的。它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还没容我细看,冰冷的尸体后面突然探出一个脑袋来,在黑暗中,一双亮亮的眼睛望着我,低声说:“你撞得我好疼啊。”说着,那颗脑袋慢慢地向我探过来,离我的脸越来越近。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的嘴巴里塞着毛巾,喊不出声来。

我吃惊地发现,那张脸几乎快贴到了我的下巴上,并且张开了嘴,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他想干什么?是想咬我的喉咙?我骤然想起了吸血鬼的故事。它们通常是咬住人的喉咙来吸血的。

于是我拼命地摇晃脑袋,乱动肩膀,不让他靠近我的脖子。

也许是一股巧劲,我的肩膀把壁橱的门撞开了一条细缝。一片亮光透了进来,壁橱里亮了许多。

我发现,一个陌生的男孩正和我脸对脸。

“啊,你撞疼我的嘴了。”他呻吟着说,“你别乱动,让我把你嘴里的毛巾咬出来。”他好像没穿衣服,脑袋挺大,身体白白的,肩膀上横着一道绳子,他的手好像也是被捆着的。

他是谁?怎么看着有点儿眼熟?。

他身体太白了,不是一般地白。

我想起来了,是昨天夜晚在楼梯上出现的全身洁白的雪孩子。

而那个泡在大玻璃缸里的孩子正插在我们俩中间。

啊,他和玻璃缸里的死孩子不是一个人。我怔住了。

这时,我才瞥见壁橱里紧紧巴巴挤着三个人:左边是我,中间是玻璃缸中的死孩子,右边是他“你不要乱动。”他很费劲地说,浑身哆嗦着,把嘴巴又凑上来。他的脸滚烫滚烫的。

他把毛巾从我嘴里叼出来了。

我长长出了一口气,顿时觉得舒服多了。我问:“你是谁?”他喘息着说:“我叫邹亚。”

“什么?”我吃了一惊,“你也叫邹亚?”“啊,我原来不叫这个名字。我原来叫林宝。”他醒悟地说,“是那个阿姨给我起的名字,她让我叫她妈妈。”我问:“就是那个疯女人?”林宝说:“她原来不太疯,最近病才犯得厉害了。”说着用嘴巴一努,指着横在我们俩中间的尸体说,“半年前,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古怪的念头,认为把这蜡像泡在溶液里,她的儿子就可以复活。”“啊,这不是真的尸体?是蜡像?”我吃惊地问。

“当然是蜡像。你还以为是真人,怪不得你那么害怕。”这时,我仔细看,才发现那冰冷冷、硬邦邦的东西果然是蜡像。只是它做得太逼真了,简直和真人一样。

我顿时轻松多了,也感觉出腿的剧烈疼痛了。可又一想到,我的腿被弄折了,我们俩又都被捆在壁橱里,以后的情况还不知道怎么样。我的心情立刻又沉重起来。

林宝的身体似乎很虚弱,讲不了两句话就大

口喘气。可从他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还是听明白了邹亚的母亲^也就是这个疯女人,在儿子地震时死后,曾住了两年精神病院。出院后,便孤身一人住在这个大院子里,由一个老保姆吴妈照顾。林宝是她从农村认养的孩子。林宝是先天的小儿麻痹症,从生下来就不能走路。她不嫌他,而且对他很好,可从来不让他出屋〈所以他的皮肤才那么苍白可近一年来,她的精神开始有些不正常了,先是不吃药,把吴妈预备好的药偷偷扔掉,而后又把蜡像泡在一个大玻璃缸中。对林宝也喜怒无常,有时对他好得要命,说他就是自己死去的儿子。有时把他当作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一连两三天忘记管他,甚至把他的衣服脱下来,把冷水浇在他身上,让他和泡在玻璃缸里的蜡像一个样……林宝哼哼唧唧地说:“我被冻坏了。我可能得了肺炎,烧得晕过去好几次了。她便以为我死了,自言自语地说,要再找一个孩子来给她儿子作伴了。”我想,她又找的那个孩子大概就是我了。我问:“那你为什么不向外面呼救。”林宝说:“她把我的双拐拿走了。我走不了,

在这里喊也没用,没人听见。”他说着,望着我,“前几天,我倒是看见过你一次。”“你几天前就看过我?”我很奇怪。

“我趴在这壁橱旁边的小窗子上,看见你站在院子外面的大垃圾箱上一”啊,我明白了,我曾看见灰楼墙壁上出现的那张脸是他的。那小窗子被爬山虎挡住了,我没有发现。

我说:“现在我们俩都被捆在这里了。那女人真是疯了,我的腿被她故意弄折了,昨夜她还想掐死我。”林宝说:“其实,她不疯时,对我特别好。比我在山沟里的生活好多了。”我说:“你都快被她整死了,还说她好?”林宝不作声了。过了一会儿,他悲哀地说:“大概,我活不了一两天了。”我说:“别悲观,咱们得想办法出去。”壁橱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她又来了,打开壁橱,微笑地对我说:“没事了,你放心吧,他们走了,不会再来了。”那口气就像我特别不愿意被别人发现似的。

已经三天了,我绞尽脑汁,想了许多办法。我先是装得特别顺从,装作特别愿意当她的儿子。果然,邹亚的母亲很高兴,对我好多了。我让她给我多弄点儿吃的,弄点儿药品来,她都一一答应了。

可她的警惕性还是很高,始终不让我下楼。而且把林宝锁在壁橱里,把钥匙拿走了。

我只能从狭小的壁橱缝里,把药片和沾湿了的馒头渣儿塞进去。

他答应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今天,怎么叫,他也不应声了。

我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今天我的心特别焦躁。因为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昨天我整整想了一夜,想出一个办法。按说这个办法是很巧妙的。我发现,我们和外面惟一的联系就是饭盒。每天邹亚的母亲拿着饭盒到

吴妈那里取饭菜。今天中午,我在楼上小屋子里吃饭时,趁她不注意,把事先写好的一个求救的小纸条,塞在饭盒的最底层。

邹亚的母亲提着饭盒走了。

她回来时,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可是我还是很担心。

要是被她发现,我就完了。

要是吴妈也根本没看见,那也^时间一分一秒地消失着,我真是度日如年。整整三个小时过去了。我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邹亚的母亲生气地叫喊:“吴妈,谁让你来的?还带来那么多人?”我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

啊,总算得救了。

两个月后,我从医院里出来时,还拄着双拐。可医生说了,没什么大问题,很快就会完全好的。因为我的腿刚一折就打上了夹板,并且夹板绑得很内行。

林宝被从壁橱里抬出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了。他总算被抢救过来了。

在医院里,他还念念不忘邹亚的母亲,问:

“她现在怎么样了?”我说:“被送进疯人院了。恐怕这辈子也出不来了..."林宝眼泪汪汪地说:“她要是不疯就好了。其实她待我还是蛮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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