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活着本身而活着
我们经常听到一句话：「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不是为了吃饭。」而余华在《活着》中说：「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这就是为什么《活着》的主人公福贵，在所有亲人都去世了，依然能好好活着，还能对世界保持乐观的态度。福贵生活的时代已成为历史，可像福贵一样的人，在我们的身边，依然随处可见。
第一次看《活着》，已是十几年前的事，想不起来当时有什么感受，只记得这是一本值得反复去读的书。最近再读，脑海里总是闪现着一个画面，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带着一条大黄狗，每天在村里来来往往。
这位老人，我们从小叫他坤哥。春节回老家，我跟弟弟在院子里喝茶聊天，看到他从门前经过，弟弟请他进来喝茶。当时聊了些什么，我一点也不记得。只记得他走后，弟弟感慨说：「我们爷爷都去世了二十年，可他还活得好好的！」
前段时间，爸妈来我家待了半个月。有天跟妈妈聊天，她说起村里的事情。从她口中，得知了坤哥这些年的经历，这让我很震惊。当时我不明白，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的悲剧，为什么还能活得如此乐观？直到再次看《活着》，我一下子就清楚了，原来他也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这也是传统中国人的生活智慧！
01
坤哥的年龄跟我爷爷差不多，可辈份却低了两辈。我们两家虽然同姓，但来自不同的地方，没多少亲缘关系。坤哥住在一个小土坡下，他家的两座大房子，没有左邻右舍。门前是一条小溪，再往前不远是一条小河，河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风景优美，视野开阔。
屋后是一片竹林，竹林那边，是另一姓的人家，两家基本老死不相往来。坤哥没有兄弟姐妹，也没见他跟谁家走得更近，感觉他家在村里是个另类，有点独立王国的样子。或许这也是他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毕竟他家的情况，在农村很容易受欺负。
坤哥没有儿子，只生了两个女儿。在那个年代，村里生五六个孩子的家庭都很多。至于他为什么只生了两个女儿，原因不得而知。在我小时候，他小女儿就嫁到了番禺。那时的番禺并不富裕，实际也不远。可在当年的农村人眼里，已是远嫁，犹如泼出去的水，再也回不来了。
大女儿读了点书，曾经做过民办教师。她招了个有国家工作的上门女婿，还一口气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跟爸爸姓，小儿子跟妈妈姓，承接坤哥家的香火。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之前，坤哥家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村里人对他家也是客客气气，再没人敢小瞧他家。
02
坤哥家的厄运连连始于一场高考。那一年，村里有三个孩子同时参加高考，其中一个是坤哥的大外孙。在三个孩子中，坤哥的外孙考得最好，上了本科线，另外两个都是大专。可最终的结果是，另外两个孩子都去上了大学，而他外孙却名落孙山，据说原因是体检查出了甲亢病。原本这个病并不影响高考录取，至于为何会如此，我也不得而知。
坤哥家因病返贫，为了给孩子治病，全家总动员。小外孙也因这事缀学，外出打工去了。经过几年的努力，最终还是无能为力，只能白发人送黑发人，而这只是厄运的开始。
或许是承受不了儿子去世的打击，原本身体就不大好的女婿，没过几年，就撒手而去。看着亲人一个又一个离开，坤哥的妻子再也承受不住，从此一病不起，很快也离他而去。
短短十年间，坤哥经历了三个亲人的死亡，那种感受常人难以理解。可是，他依然坚强活着，毕竟还有女儿和一个孙子。如果从此以后，生活平静，无灾无难，上天也算有好生之德。
为了生活，他女儿早在大儿子出事前，已在离家一里之外的小学门口开了家小卖部，赚得虽然不多，但也能帮补点家用。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女儿在一次回家的途中，骑摩托车把腿摔断了，至今也无法走路。
如果女儿回家休养，小卖部就得关门，但关门以后，连这点经济来源也没有了。最终商量的结果，只能是坤哥一日三餐给女儿送饭，这就是我们经常能看到他牵着大黄狗，在村里来往的原因。
坤哥家里的房子很大也很多，可都是六十年代盖起来的。在我们村，还没盖新房的，估计就只有他一家了。在那场高考后的二十年间，整个中国的经济都在腾飞，村里人的日子也都好了起来，家家户户都添丁进财，只有坤哥家是逆潮流而行。
03
究其根源，都是那场高考后，发现了孩子患病。我时常会想，如果孩子正常上大学了，坤哥家的命运会不会改写呢？如果我早点知道这个事情，能不能帮他什么呢？
在我们村里，能上大学的孩子不多。在我上大学之前，村里只有一个大学生，他是我姑妈的同学，复读了三年才考上的。我刚上小学那年，姑妈参加了高考，差四分没考上，可奶奶不允许她复读。她伤心之下，把书都付诸一炬，看着熊熊的火光，我立志要考上大学。
我考上大学那年，村里还有一个同学考上了大专。足足过了六年，村里才又有三个人参加高考，可考得最好的却落榜了。另外两个孩子，一个是第一位大学生的侄子，另一个是我二弟。他们因为家族里有了先行者，读书的路走起来相对要顺很多。两年之后，村里的又一个大学生是我小弟。
然后又过了五年，村里总算有一个人考上了高中，而且还是个女孩子。那一年我刚刚参加工作，暑假回家待了一段时间。她妈妈说孩子考上了一中，可家里没钱供她上学，想让她去读技校，孩子又不肯，问我的建议。我说从长远角度来看，那肯定是读一中，考上大学更有前途。
回家以后，我想起坤哥家外孙的事情，如果当时我知道了，会不会能改变什么呢？想到这里，我决心帮她一把。我找到一中教书的朋友，把她家里的情况作了说明，给她争取了一个免学费的名额。我来负担她三年的生活费，三年后她也不负众望，考上了大学。
村里从走出第一个大学生至今，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可考上大学的总人数还不到十个，而且近年来日渐稀少。我小弟上大学之后的十几年，村里只走出了两个大学生。为什么会这样？我想除了近年来整个教育环境改变，导致寒门难出贵子；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家长的观念改变了，读书无用论在农村流行起来。
农村里70和80后孩子的家长，非常看重孩子的学习，因为他们明白，只有读书才能跳出农门，改变命运。可90后和00后孩子的家长，大多没经历过农村的苦，并不认为农村有什么不好，也不认为上了大学有什么好处。
因为他们在城里打工时，看到很多毕业的大学生，工作之后拿到的钱并不比自己多，甚至还不如自己。在他们的心里，怎么还会期望孩子去上大学呢？在父母这种潜意识的影响下，孩子还会自觉去努力读书吗？想到这些，心里很无奈。希望现在的知识经济大潮，能对现状有所改变吧！
2017/07/03 08:15于紫筠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