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系统的优劣
最近刚读完了法国认知脑神经学家 斯坦尼斯拉斯·迪昂写的《阅读与脑》，正在读美国儿童发展学专攻语言和阅读的Maryanne Wolf教授写的Proust and the Squid-The Story and Science of the Reading Brain。两本书都是有关阅读与脑神经发展的，后者比前者早出版两年，但前者有中译本，在国内名气稍大一些。
因为是讲阅读，即文字系统（注意，是文字，不要和语言混为一谈），所以两本书都介绍了文字的发展史：从楔形文字、象形文字、图画文字、语标文字，直至字母拼音文字。两位西方学者“预备齐”地对字母拼音文字表现出谜之自信，认为其优于之前的所有文字系统。由于最早的拼音文字（希腊字母）的祖宗们都早已死光光了，没法直接比较，而中文，作为目前唯一存世的古老的“未进化”的文字系统，就成了两位学者用以比较的参照物。
在Quora上，也有不少类似的、充满对“落后生”的“亲切关怀”的问题：
- Why does China remain one of the few countries to not switch over to an alphabet-based writing system?
- Why didn’t Chinese evolve to use some form of alphabet?
- Why do some written languages have one symbol per word? Isn't that incredibly difficult to remember?
……
虽然我并不反对两位学者对拼音文字的认知脑神经研究的权威性和可靠性，但他们这种拼音文字优越感的获得和论证却并不能说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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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拼音文字在文字发展史上是最晚出现的一种文字，但从逻辑上讲，最晚出现并不一定代表最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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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拼音文字对初学阅读的儿童来说，可能更容易入手。但并没有证据表明拼音文字比象形文字拥有更少的阅读障碍和更快的阅读速度。事实是，科学家已经证实，阅读障碍的发生率在表音和表义文字中没有明显差别；而表达同样的信息量，中文文字的长度明显短于英文，因此，阅读速度更快一些。Quora上有人开玩笑说，最起码就印书来说，中文比英文环保，因为不需要浪费那么多纸和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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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拼音文字对初学阅读的儿童来说容易入手”这条，我仍然存疑。中文难学更多的其实是老外的感觉，因为他们对表义的文字毫无经验和准备，完全不知道怎么入手学习。而新中国建国后，通过教育迅速降低了文盲率是不争的事实，说明作为母语，中文阅读并不比英文阅读更难学。中国孩子到小学四年级时完成基础识字量，日常阅读没有严重障碍了，而英语国家里，孩子也要到四年级以后才基本完成“learn to read（学会阅读）”的教学，进入"read to learn"阶段。以此为据，最起码英文母语的孩子并没比中文母语的孩子更早进入阅读流利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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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把历史放在“千年”这个数量级时，则更看不出拼音文字的“先进性”。因为任何语言的语音都是在不断变化的。千年前的唐诗，有些已经很不押韵了，这告诉我们，当年的语音肯定和现在差别很大，但千余年的语音的差别，反应在文字上，并不影响今天的我们理解唐诗的意境。可下面这段跟唐朝同期的英语诗，现代英国人也读不懂，我这种半吊子只认识end, his, he, or这四个词，是不是今天英语的意思我还不确定：
nu scylun hergan hefaenricaes uard
metudæs maecti end his modgidanc
uerc uuldurfadur swe he uundra gihwaes
eci dryctin or astelidæ
he aerist scop aelda barnum
heben til hrofe haleg scepen.
tha middungeard moncynnæs uard
eci dryctin æfter tiadæ
firum foldu frea allmectig’
- 如果我们认可统一的价值，不能接受华夏文明像欧洲那样分裂成各个小国，那么，汉字的”先进性“就更明显了。自始皇统一文字后，华夏文明历经两千多年，期间经历了南北朝、五代十国的大分裂，经历了元、清两朝的”亡国“史，但至今还是一个统一的文化，汉字功不可没——不管你家在哪里，乡音什么调，写出字来，大家马上变成同乡人。这一点，身在海外的华人可能感觉更深：远远看到一块汉字招牌，甭管繁体简体，立马就能产生亲切感。
在我看来，文字系统的优劣更像是一个伪命题。文字是文化的一种记录形式，真正有价值的不是文字这种符号有多好认、多好记、多好掌握，而是文字所记录的文化和历史有多少价值。毛泽东和鲁迅都是认为中华传统文化糟粕大于营养的人，他们一生不遗余力批判、颠覆中华传统文化，建立新文化秩序，所以他们对废弃汉字、推广中文拉丁化特别热心。但凡认可中华数千年文化的价值，必然会认可汉字的价值。
唯一让我不敢完全彻底否认拼音文字比象形文字先进的，是，到底拼音文字与现代科学的产生是否有一定的关系，换句话说，拼音文字是否有某种程度上催生了西方的逻辑思维和科学精神。
毕竟，我认为”科学“这个东西，的确是可以比较先进性的。而我始终纠结不下的就是为什么中华文明没有诞生系统的现代科学体系。
图片来自网络
英国”唐诗“来自：How different will the English language be in 1000 year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