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平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61期“意”专题活动。

挂完电话，老张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随后两手撑在阳台护栏上，远眺着万家灯火，阵阵寒风袭来，从脖颈灌进身体，全身紧绷，不觉瑟瑟发抖。

是一个陌生号码，声音也陌生。对他说的那句话，却一直在耳畔回荡：妈没了，明天出殡，在县殡仪馆，你要是来的话，就早点。

他说，好，电话便挂了。

给他打电话的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小玲。他们上一次联系还是五六年前，他结婚。妹妹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个500元的转账，附言，新婚快乐，百年好合！他没有点收，便再没有了联系。

小玲比他小八岁，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大概4、5岁的样子，坐在她爸妈开的小饭店外面的摇摇车上，摇摇车没有投币，她手上拿着一根棒棒糖，头却歪着，看着饭点里忙碌的爸爸妈妈。那一年，老张在县城读初中，学校开运动会，需要一双白色运动鞋，他问过了，要80元。于是步行了半个多小时，来到这里，想问妈妈要钱买运动鞋。可他却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桂花树下，远远地看了十几分钟，最终没有下定决心过去。

老张原本有一个幸福的家，爸爸妈妈在县城里开了一家建材店，算得上他们村里最富有的，最先在村里建起了二层红砖小洋楼。只是小洋楼还来不及在外面贴瓷砖，爸爸就查出来，肝癌晚期。不到半年便人财两空。那时候妈妈还很年轻，30出岁，关了县城的建材店，去了一家饭店做服务员。而老张则跟着乡下的奶奶以及叔叔婶婶。过了三年，妈妈就有了新的男人。

那个男人离婚带了一个十来岁的儿子。在县城开饭店。据说家里有1套100来平的商品房。结婚没多久，妈妈便怀孕生下了小玲。

奶奶跟他说，妈妈也有难处，他太年轻了，嫁人是人之常情，没有那个义务为你爸爸守着。而且这些年来你妈妈也没有忘记你，隔三差五会回村里来看你。平时不打电话，是因为家里没有座机，经常打给婶婶也不方便。

婶婶和叔叔对老张也很好，算得上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经常说一些揶揄他的话，但是学费生活费从来没有少了他的。尤其是他上了大学之后，婶婶对她就更好了，婶婶说她只有一个女儿，以后养老就指着这个侄子了。老张也念着叔叔婶婶的好，除了没有叫爸妈，就跟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

尤其是他结婚，有了孩子之后，婶婶还过来照顾妻子的月子。婶婶说，你亲不亲的无所谓，这个孙子可得跟我亲，他可得叫我奶奶，别在前面加个小字，我是他的亲奶奶。老张也笑着说，是是是，你是娃的亲奶奶。

去省城上大学的那一年，妈妈来家里给他拿了5000块钱。 婶婶还有些不高兴，说他是张家的孩子，只要他肯读，我和他叔虽然家里不富裕，但砸锅卖铁也会供他上大学，让他有出息的。

老张将钱又塞到了妈妈手里，进了屋。妈妈在屋外抽泣了好一会儿，才悻悻的的一个人回去，从此便再没有来村里看过他。

夹在他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香烟，慢慢烧到了烟屁股上，一股小小的刺痛将老张从回忆里拉回来。他条件反射地将烟弹向了窗外，烟头在下落的时候撞在栏杆上，溅起来的火星像烟花。

家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妻子跟他闹别扭快一个礼拜了，带着孩子回了丈母娘家。丈母娘家不远，离他家就三站地，本想明天去丈母娘家，将妻子和女儿接回来。看来去不成了。他给妻子打电话，铃声一直响，对方没有接。打开微信，给她发了一串文字，又悉数删了。直接拿上钥匙去地下车库，连夜回了老家的县城。

从省城到老家县城三个小时，他一口气便直接开往县城殡仪馆。

县城殡仪馆有些偏僻，在环城西路往西4、5公里。路灯昏暗，北风萧萧，殡仪馆的大厅内没有人值班，但亮着昏黄的灯。大厅旁边陈列着几个不同款式和大小色泽的骨灰盒，还有纸棺，不免让人脊背发凉。

老张点开手机，给小玲拨了过去。

很快，门口便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1米六左右的个头，看起来30出头，穿着一件厚实的长款黑羽绒服，右手别着黑纱。男的比她高一些，有些微胖，黑色皮衣，军绿色裤子。

小玲，老张认来，站起来喊她。

小玲的眼睛红肿，脸色憔悴。与他对视了几秒，轻声喊了一声，哥…

灵堂里除了小玲夫妇，还有另外一个40多岁的男人，老张应该喊他表哥，是他大舅的儿子，从眉宇间还能看出小时候的样子。

老张才知道，小玲的父亲在前几年因为车祸去世了。因为60万赔偿金，他妈妈和哥哥闹翻了。最终，兄妹俩各得了30万，妈妈被赶出来，一直跟小玲住一起。

老张在灵前给妈妈敬香，烧纸。

小玲跟老张说，妈妈是尿毒症，有七八年了，这七八年她过的很不好，老的特别快。

第二天，又来了20来个亲友，大部分是妈妈娘家的亲戚。

在烧之前，透过冰棺，老张看了妈妈最后一眼。不敢相信，里面躺着的是自己的妈妈。在他的印象里，妈妈虽然一脸愁容，但面如满月，头发黝黑，是一个散发着生命力的漂亮女人。可那里面分明躺着的是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妇人

40分钟后，他和妹妹小玲和妹夫去炉子里捡灰。

终于，老张抑制不住的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