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他的朋友们(上)
文/风糖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父亲有很多朋友。
那时他在镇上工作,离家几十里地,路也不像现在这样好。骑自行车走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累得浑身冒汗,回家一趟要花掉近两个小时。
父亲经常半个多月回家一次,要么和朋友一起回来,要么回家没多久就有朋友登门相聚。
奶奶和妈妈就开始张罗下酒菜。换豆腐,炒鸡蛋,撬罐头,炸花生,还有父亲带回来的鲜肉一样一样炒好端上桌。小小厨房香气四溢,驻守在这里的我,当然能跟着沾沾光。
堂屋会传来他们阵阵的说笑声,猜枚声,高谈阔论,家里很是热闹。
我见过父亲喝酒,从不推脱扭捏。输了主动端起酒杯,一扬脖喝得干干净净,如喝茶一般。一股豪气随着那潇洒的动作蔓延开来,朋友们纷纷效仿。父亲的酒桌上少有耍赖躲酒的,经常有不盛酒力的喝趴下,人们也不觉奇怪,哈哈一笑了之。
父亲喝多了,母亲会埋怨,奶奶会心疼,他总是强撑着不倒,以示没事。那时年轻,他的酒量有斤半,是个小有名气的“喝家儿”(能喝酒的人)。
只要提到喝酒奶奶没少数落他,我却没觉出什么不好,喝多了睡一觉不就好了。我还偷偷的尝过酒的滋味,哇,辣死人了,此生绝不再喝。
那年月的日子应该是清苦的,但父亲花钱却很舍得。工资大概有35块钱,里面至少有15块钱是用来买书的。有文学方面的,有摄影方面的,还有无线电的,他的兴趣广泛,爱好众多。
还会专门给我买书,什么少年文艺、孙悟空,还有那让我头疼的《一日一句》,每个字要组三个词,每个词要写三句话,太痛苦了。
那时候就时兴卖教辅了!
第一个孩子,父亲大概在我身上也是寄予厚望的,背诗练字,做练习。等到父亲的朋友们来了,我会被要求背两首诗,表现表现,赢得众人的夸奖:“这丫头将来肯定有出息。”这时的父亲总会满脸微笑看着我。(事实证明他们都看走眼呢,当然这是后话。)
长大一点儿,在很多场合会遇到陌生的人看见我说:“咦,这不是谁谁家那个大丫头吗,都长这么大了。”
我就知道这又是父亲的一位老朋友,估计小时候见过我。
当我上小学五年级,日子好像宽裕了一点。过年的时候,父亲会买很多年货,成筐的苹果、橘子,大包蔬菜和肉,包括一些鞭炮,然后会请一位朋友开着小卡车送他回来。车子到家的时候是我最开心满足的时候,那是父亲给我们的幸福,我也很羡慕父亲有能帮他忙的朋友。
曾经在我一岁多的时候,父亲黄疸肝炎在郑州住院。母亲不能撇下我照顾父亲,也是他的一位同事兼朋友细心地照顾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康复出院。对此,我们一家人都很感激那位叔叔。
父亲和他众多朋友们,给我留下的是热情、豪爽、快乐、互助的印象。我们长大以后跟父亲学了个十成十,用我妈的话说:“一个个好朋好友,花钱大手大脚,不知过日子要细水长流。”
父亲没把钱财看得很重,始终热情、大方、友善,这样的生活态度和价值观也让我们姐弟三人不会被金钱所困,受益非浅。
听奶奶说他从小就是这样,性格外向,喜欢热闹,有很多朋友。虽然他是在稻米飘香的南方出生,但性格一点儿也不像奶奶那样的南方人,仍然是北方人的粗犷居多。
因为是独生子,得到了爷爷奶奶的格外宠爱,念书时成绩又好,老师也非常喜欢他,他的童年自然是无忧无虑。
12岁那年,父亲随爷爷奶奶一起从成都回到了老家河南,从城市回到小山村,回到晚上没有电的漆黑世界。
他在村里一个三间土坯房的简陋教室上课,迅速学会了说家乡话,又和一群孩子混在了一起,适应了老家的一切。1994年,父亲去成都特意回到当年住的地方,还找到五年级时的班主任。老师还在感慨,若当年不回去,以父亲的聪明必有不同的人生。
人在时代的洪流中只是一粒细沙,又怎么自主沉浮呢?回老家让父亲换了另一种人生,拥有另一批朋友,处变不惊坦然接纳,养成了一种豁达的性格。由此看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回老家也不见得是坏事。
父亲的朋友里面不仅有亲戚、同事、同学,还有老师。张老师那时是父亲的体育老师,好像只比父亲大五岁,刚毕业的他和学生天天玩在一起。
当时还分来一位化学老师,不知怎的,那位化学老师给这位教体育的张老师讲化学,然后由这位体育老师给同学们上化学课。
后来就迎来了那个特殊的年·代,风云突变,全乱了。
一天晚上,小山村里的人都进入了梦乡,四处一片沉寂。只有几颗星星在遥远的夜空眨着眼睛,风轻轻地吹过树梢,拂过窗棂。
这时有人轻轻敲响了我家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