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从讲台和田埂间吹来的风
母亲又在阳台清理刚从地里弄回来的萝卜了。七十有五的人,弯腰时脊背会轻轻弓起,像被岁月压弯的扁担,可双手灵巧,浑身上下依然带着当年在老家田埂上的利落。她常常在阳台上整理她在荒地里种出来的劳动成果。今日却忽然说:“要是你爸在,这日子多好呀!”
一句话让时光倒回几十年。宁家寨的土坯教室就在对面半山腰的老槐树下。父亲的讲台是块磨得发亮的木板。白天他站在那里,教全村的孩子念“人之初,性本善”,教算术,教写名字,教唱歌,下课还教踢毽子、滚铁环。那时候他严厉得很,谁写错一个字,戒尺就会落在手心上,虽然从不用力,只说:“写字如做人。字是脸面,做人更要堂堂正正。”可学生很畏惧那双严厉的眼睛。
傍晚的田埂是另一个课堂。父亲刚放下粉笔,回家就要扛起锄头,我们姐弟四个跟在后面,跟他一起学干活儿。他在前面走,脚步稳稳的,蓝布褂子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印子。"这行距要匀,就像做人要懂分寸,"他边锄草边说,"苗子要扶正,不然长歪了,结不出好果子。"我们蹲在田埂上,看他把歪斜的玉米苗一棵棵扶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座沉默的山。
他教我们种地,更教我们做人。那年小哥偷摘了邻居家的橙子,被父亲罚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下午,直到认错才让进门。"不是自家的东西,一根针都不能拿,"他的声音种种地落到我们几个孩子的心上,"穷要穷得有骨气。"可转过天,他又把家里刚摘的橘子装满一篮子,让我们送去给邻居,"孩子不懂事,大人要补礼。"
父亲五十岁那年腊月,那天他还在考场上阅卷,晕倒在了阅卷场上。到医院我们才知道他已经是癌症晚期。尽管接连做了两次手术,还找了无数中医,第二年重阳节,他还是舍我们而去。父亲和母亲不辞劳苦,供我们四个孩子读书,我们刚刚跳出农门,都才步入社会,他还没有来得及享福啊!
母亲呢?为了我们也是操碎了心。我们小的时候,她教我们的,都藏在日常里。大哥和小哥争着挑水,她没有骂哥哥们,只说:“兄弟一条心,黄土变成金,有这力气,不如去帮奶奶挑两担。”姐姐中考失利,哭了好几夜,她坐在炕边,把剥好的核桃塞进二姐手里:“跌倒了算不得什么,爬起来再走,你爸当年教过的。再去读,你一定可以的。”她自己更是榜样——大爷家的稻子熟了没人收,她带着我们去帮忙;二婶生了病,她把攒的鸡蛋送去,说“都是乡里乡亲”。
父亲当年常对我们说"人生一世,不要局限自己,一定要走出去,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如今我们真的做到了。我们终究是顺着父亲指的路,一个个走出了大山。
自从父亲走后,每次回老家,母亲总把我们拿回家的东西摆在桌上,看了又看,像欣赏什么稀世珍宝。然后长叹一声:要是你爸在,这日子该多好啊!
这些年终于把母亲接来跟着我住。我总怕她闷,变着法带她出门。前几年还跟着我去越南,去三亚,走哪里都兴致勃勃,走起路来精神抖擞。可她这一年多越来越不爱跟我出门了,总说自己想看的都看到了,想吃的都吃到了,不想离家太远,还是家里方便。
前几日整理旧物,翻出父亲的教案本。泛黄的纸页上,他用钢笔写着:"教育者,先育人,后教书。"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做人要勤劳善良",原来他们教我们的,从来都是同一件事。
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懂了——父亲的严厉与母亲的坚强,从来都裹着最深的爱。就像宁家寨的山,沉默却稳重;像老屋前的河,温柔却坚定。那些从讲台和田埂间吹来的风,带着他们的声音,一直跟着我们,走到很远的地方。
夜里给母亲掖被角,她睡得很沉,嘴角带着笑,许是梦见了当年的宁家寨——父亲在讲台前讲课,她在田埂上锄草,我们四个追着蝴蝶跑,风里都是梨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