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记忆民间奇谈连载小说

荒村往事 (二)

2021-06-21  本文已影响0人  萧萧芦荻

表叔继续说:

“我回家以后病了一场,发烧、说糊话、打癔症。我吃了一些退烧药,病就渐渐好了,只是鼻塞的症状老是不见好转,而且还似乎加重了,我只好张着嘴喘气。一天早上,我感觉鼻子发痒,拿镜子一照,才发现在鼻子头上长出了一个朱红的棵子,到第二天,那棵子就有豌豆那么大了。我就赶忙去看郎中,医生给我开了一些外用药膏,还嘱咐我千万不能用手去挠,说是一旦挠破了皮,就会留下疤痕。

我鼻子上的‘豌豆’对于医生开的膏药丝毫不加理会,又过了两三天,它已经长得像一个熟透的桃子一样了。彼时我身上一会儿发热,一会儿发冷,鼻子更是肿胀难耐,眼泪总是不停地流出来。乡里的郎中请来一个又一个,他们有的还坐下来给我号号脉,有的则是对我看一眼转身就走。他们无一例外地走到院门外,和送出来的我的父母窃窃私语一番,然后我又看见母亲红肿着双眼替我熬药。那是一些毫无效果的药。

高烧和鼻子的肿胀使得我大口喘气,人一直处于似睡非睡似梦非梦的状态——我走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天上正下着雨。我抬头看雨势的时候,才蓦地看见那天夜晚的旋转的烟团正在我的上方不紧不慢地跟着我。我走得慢它就飘得慢,我走得快它就飘得快,我索性奔跑起来,可是没跑多远,我就被路上的泥水滑倒了,摔得衣服上全是泥水。我抬头看见那烟团仍然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不由得怒从心起,捡起一块石头像那烟团扔过去。

那烟团被石块打了个正着,它颤抖了一下,四周旋转的烟向中间聚拢,随即又扩散开来,一绺湿漉漉的花白头发从那烟团中垂挂下来,向我所在的位置伸展过来。我呆呆地盯着离我的头顶越来越近的头发,——只见那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蜱虫。那些蜱虫大部分是瘪瘪的,但有几个却向洋玉米那样饱满鼓胀。他们正从花白头发上被雨水冲下来,有几只还落到了我的脖子里。我惊叫一声,从泥水里跳起来就跑。这时候我就醒了,才知道刚才是做了一个梦。

妈妈显然是被我的惊叫声吓到了,她快步走到屋里来,问我怎么了,我就把我做的梦说了一遍,妈妈问我是什么样的烟团,我就有气无力把那晚到老神仙家借宿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妈妈被我的遭遇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怪不得老神仙说那样的话!”

原来老神仙从闺女家刚回来,妈妈向她哭诉了我的情况,哪知道她说了一句令我母亲摸不着头脑的话:“睡觉就睡觉呗,关问人家事情干嘛呢?”

妈妈起初听她说这句话,还以为是推脱不想问我的事,现在听我这么一说,才明白了她这话的意思——我那天夜晚鲁莽地打开棺盖查看的行为严重地冒犯了他们。然而,他们是谁?他们在做什么?对这些问题,我却仍然一无所知,也无处打探。

妈妈在街上买了一包白糖,一包红糖,一包面果子和一包条酥(这个组合在当时农村算是高档礼品),去看望老神仙,当然,话里话外离不开请求她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出手救我的小命。老神仙对于我母亲的登门造访并不感到意外,她说了一通前檐搭后山的庄邻,用不着这么拘行之类的客气话,最后她说:“小三子(指我)的事情,我就让小将走一遭,你就放心吧!”妈妈得了老神仙这句话,心下却并不安顿,因为妈妈没有弄懂老神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老神仙那边言语洒脱,意态俨然,我这边却是撂手的节奏了。除了鼻头上的“桃子”导致我呼吸困难,现在饭也吃不下去,起初还能喝一点水,现在连水也喝不下去了。家里人眼看着我的状况已经无力回天,就在悄悄地准备着我的后事了。我听见爸爸对着哥哥窃窃私语,说的是哪家的棺木结实一些,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在意这个,因为我的胸口和嗓子里好像着了一团火。

小路分岔,各表一枝。

咱邻居家有一个儿子叫二侉子,他比我小两岁,这孩子长得黑不溜的,见人从来不打招呼,就是一脸憨笑,你要是不知道就里的还觉着怪忠厚老实的。可只要你和他在一起时间长了,就会知道这家伙说话有点耪天耪地的没个准头,有时候说笸箩这么大的话,实际上就干指甲盖那么大点的事情;还有时候反过来,说指甲盖大的话,却能干出笸箩这么大的事情,主要看这事情是不是他的特长。比如说耕田耙地收割扬场,再是风调雨顺的光景,你要是全指望他,都会变成黄皮寡瘦的荒年。因为这些不是他的长项。

不过这家伙还是很有些特长的,比如同样拿着抓钩子到山里去捉蜈蚣,他总是能比别人捉得多。一般半天我只能捉二三十条蜈蚣,他却能捉到七八十条;还有他不论是用弹弓子打鸟、用网子捉虾捉泥鳅,他总是比别人收获多多;他还有一个绝活,就是手摘马蜂窝。

我们那里有一种胡蜂,蜂巢安在大树梢上,有巴斗那么大。放蜜蜂的人最怕胡蜂,因为这种胡蜂会飞到蜜蜂蜂箱前面,抱起一个蜜蜂就跑。这胡蜂把捉回来的蜜蜂咬死做小胡蜂的口粮。

那年春天我们庄子东头来了两个放蜜蜂的人,他们带了一百多箱蜜蜂,一眼望过去,乌秧秧一大片全是蜜蜂箱。那两个人每天忙完了活计,就躺在他们四面透亮的棚子里的床上看书,很是消闲自在。可是过了没几天,他们就时不时地蹲在蜜蜂箱前面满面愁容地说着话。有好事的人过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有很多胡蜂飞过来抱蜜蜂,这让两人深感忧虑。就有人出主意说你们到附近的树林里看见胡蜂巢就给拆了,胡蜂没有了家,也就不会来抱走蜜蜂了。说这话的时候二侉子正好在场,他自告奋勇说拆胡蜂巢的事情他可以去试一下,还说拆几个没问题,多了也做不到。两个放蜂人其中一个打量了二侉子几眼,回到棚子里取来一个扩口深底的玻璃瓶对他说:‘你拆掉一个蜂巢拿过来奖励你一瓶蜂蜜。’

第二天傍晚,二侉子兴冲冲地拎着两个鼓鼓的黑色塑料袋来到村口找到放蜂人。放蜂人拿起一看,发现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胡蜂巢;那塑料袋原来是白色的,因为悉悉索索爬满了胡蜂,所以看起来像黑色的。养蜂人兑现前言,给了二侉子两瓶蜂蜜,二侉子欢天喜地回家去了。

第二天上午,二侉子似乎是为了尽同村伙伴之谊,特地拿着一瓶新得的蜂蜜来看我。可当他看见我脸上的大“桃子”禁不住笑出了声,问我:‘你脸咋变成这样了?’

爸爸在一旁漠然回答道:‘生病了。’

二侉子一心想忍住不笑,装成一脸严肃的模样,怎奈这家伙笑点太低,越是想忍住不笑,就越是忍不住,刚刚装出来的严肃样子转眼就被‘噗嗤’一笑破坏殆尽。要搁别人你及时告退不就能化解尴尬了吗?他偏不,因为他是二侉子,他自信他能装出一副老陈持重的样子,其实就是活受罪。终于,压抑的熔岩终于冲出了浅薄的火山口,二侉子大笑起来,一开始只是笑弯了腰,笑着笑着就恨不得用脑袋撞墙了。

‘啊吭’爸爸轻咳了一声。

二侉子陡然惊觉,赶忙收住笑。红头赤脸地说了声‘大爷你忙着’,就快步走出了院子。爸爸拿起那瓶蜂蜜追上去没好气地说:‘东西拿回去!’,二侉子回身接过瓶子,小跑着离开了。”

表叔说到这里,站起来推开门,一股冷气扑进屋子里。我问:“后来怎么样了?”

“今晚再来说给你们听。”

(未完待续)

 萧萧芦荻 二〇二一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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