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云端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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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永冬泩双月征文第二期【识】
壹
咔咔——咔,咔咔——咔!
张立春仰躺在工地由集装箱改装成的铁皮房床上,眼望着一条条的天花板,手里无意识地摇晃着手机。微信摇一摇恐怕连开发的人都没想到还有解除无聊的功能,张立春就正在使用,而且用得很好。那规律的咔咔声仿似天外来音,使他可以什么都想,也什么都不想,彻底放空。
劳累了一天,从体力到精神差不多都到了极限。突然放松下来,张立春感到极度地不适应。是不是每个人高度紧张过后都有一段不适应期,就像刚做完爱的男人再回头看胴体发现特别够得慌那样的不适应。
摇一摇是张立春所能想到的最简单最有效消除无聊的方式了。是不是无聊的时候总要找点事做,不管做什么,也不管什么事,哪怕是看蚂蚁上树也能找到一点慰藉。
手机在张立春手里有规律地摇晃,就仿佛一台永动机,从亘古一直摇晃到现在。那规律的咔咔声逐渐成了催眠曲,让张立春的眼皮有了合起来的趋势。
叮咚!
不一样的声音一下把张立春从九霄云外拉了回来,拿起手机一看,只见上面出现一行小字:您收到一条打招呼的消息。
思绪从神游太空中返回,随即点开了消息:“一个小时有3600秒,我们竟然在同一秒摇到了!!!”
看着三个大大的感叹号,张立春纳闷了,有那么惊奇吗?他挠了挠头,试探着点开了发消息所属的头像。
昵称:多年后
性别:女
地区:山西
“呵,女人!”张立春自言自语了一句。好像微信里约定俗成都是找异性聊天,也没谁规定,自然而然就这么做了。就像两块磁铁,相吸的永远是异极。
张立春看够了,又懒洋洋地躺下。张嘴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有点沉重的眼皮,随手点了通过验证。
“就算同一秒摇到了,又能证明什么?”
张立春是这么想的,也同时把想法打出来发了过去。独特的微信提示音很快响起,快到张立春还没放下手机。
“不能证明什么。不过,你知道地球上有70多亿人,一个小时就有3600秒。你说两个人在同一秒摇到的概率是多少?”
“我不会算,就是会算我也不算,数字太大,累脑。不过我觉得不比天上掉馅饼砸我脑袋上几率大。”
“宾果,你猜对了。所以说,缘分呐!”
张立春突然有点沾沾自喜,不管怎么说,受到表扬总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哪怕这个表扬小到微不足道,但终归是表扬。就在他嘴角将上扬还没上扬的时候,突然惊醒:我怎么会因为这点小小的表扬就不能自己了呢?于是,他立刻板起脸,尽管没人看到,但表情必须到位。
“你知道什么是缘分?缘分就是把两个本没有交集的人生生地扭到一起,然后再做一些被世俗和道德所不容的事,最后被一时欢愉折磨得寝食难安,一边贪恋一边自责。就像平行生长的两棵树,因为风,无意间纠缠到一起,最后都长歪了,只能当烧火的材料或自然腐朽。”
“好好的风花雪月让你解释得千疮百孔,你不觉得这样很煞风景吗?”
“实话总是这么伤人。没办法,哥就是这么内涵。”
手机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好像从来没有响起过。张立春盯着屏幕,眼巴巴地盯着。的确是安静了!他突然有点自责,好好的非要装,这下好了,人被吓跑了。再看看手机,依然安静。禁不住懊恼,刚刚提起点兴趣却突然间没了说话的对象。就像卯足了力气一拳打到棉花上,那个郁闷啊!
贰
不能不说人与人之间真是奇妙,明明不认识更没见过却能相谈甚欢,比现实中朋友们坐在一起聊天谈得还要投机。屏幕就像面具,把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以没有任何心里负担和压力的姿态投入到聊天大业中去。
本来已经做好对方气跑了的张立春在晚上接到她发来的消息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高兴不是因为她发来的消息多么重要,而是终于不用继续忍受无聊。“不在无聊中睡去”竟成了张立春的愿望,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愿望。尽管她发来消息没有一点哲学深度,更没有文化素养,但就是这种平淡的日常琐事却让张立春感到津津有味。就像吃腻了山珍海味突然吃到了清淡小菜。
“今天单位组织郊游,去了十里槐花林。你不知道,就那清香已经让我陶醉了,更不用提绿叶丛中那一片雪白的美。”
随着她的讲述,张立春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徜徉于槐花林中的情形,鼻端仿似也跟着闻到了那一股从头爽到脚的清香。
“我猜你身上一定也是槐花的香味。”张立春突然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她再气跑了。尽管她没有一句埋怨,但张立春就是固执地认为她是让自己气跑的。
“我可没有那种香。那种香就是再巧妙的工艺也复制不出来,太独特了!”
“蜜蜂还要沾点花粉,风过去了还要带走几片花瓣呢,难道你就片叶不沾身?”
“切!我就是沾身也留不住香味。不该是你的怎么也留不住。”
张立春很享受和她争论,脸上总是不自觉地露出会心的笑,然后在满心欢喜中进入梦乡。
往后的日子,不寂寞。白天忙碌着上班,到了晚上,吃完饭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总能收到她的信息。
“今天运气真不好,居然让领导逮到玩手机,又挨训了。不过,训就训吧,咱脸皮厚,不怕!只要不罚款就行。”
“上班的时候在房间里捡到一个金耳钉,你说我该不该上交?”
“今晚真闹心,孩子感冒了,又哭又闹,还真不如自己感冒,最起码自己感冒能控制情绪,可孩子只知道闹。”
以前的日子,一天到晚只有钢筋混凝土和各种各样的管道,仿佛自己已经脱离了五彩斑斓的花花世界。如今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话语,张立春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人间,又开始食人间烟火。这种感觉很微妙,仿佛一直生活在孤岛突然就置身于繁华的街道。
张立春陶醉于这种微妙,眯着眼睛感受着她的感受,那些或好或坏的琐事组成了完整的一天。仔细想想,原来生活就是由这些或高兴或不高兴组成。不管是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终会过去,成为闲暇时的谈资。留给我们的只能是前行,既然要前行,为什么不放下负重,轻松自己愉悦别人?
豁然开朗的张立春从被动地听到主动地说再到互动就是从昨天到今天的感觉,仿佛潘多拉的魔盒,一瞬间打开了。张立春太享受这种聊天了,抛开了柴米油盐,放下了功名利禄,仅仅为了聊天而聊天。享受的不是聊天本身,而是那心里放空的感觉。
热火朝天已经不足以形容聊天的盛况,他们讨论——讨论得口干舌燥;他们争执——争执得面红耳赤;他们赞赏——赞赏得近乎完美;他们感叹——感叹得悲天悯人。慢慢地居然在心里勾画出彼此的模样,不用像仙女下凡,也不用是白马王子,但却是完美的,完美得尽乎天才。却从未想过,天才与疯子仅有一线之隔。
突然有一天,她消失了。消失只是张立春自己的感觉,仅仅因为她没有如约而至。手机很安静,安静在这个本不该安静的时间。“应该是有事情耽搁了吧?!”张立春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但还是忍不住过一会就拿起手机看看——安静!是不是没信号了?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又关机重启,信号满格——依然安静!
习惯多么可怕!习惯了有她,习惯了她的絮絮叨叨,突然的安静竟让张立春无所适从。是不是每一种习惯地改变绝大多数人都不会适应?就像一天吃三顿饭,到了吃饭时间哪怕不饿,看到别人吃也会感觉到饿。于是就在吃与不吃间纠结,最后往往是思想战胜了肉体。
思想的饿远比肉体的饿来得强烈。张立春纠结了,该不该发个信息问问?应该正忙着吧?纠结到最后,他不得不说服自己:等她忙完了自然会联系我。整个晚上,就连睡觉张立春都没踏实,总觉得她发信息自己没听到。人啊,就不能有心思,不管是兴奋的还是忧愁的,否则就是自讨苦吃。
白天是充实的,因为忙碌,忙碌尽管累却没时间胡思乱想。到了晚上,张立春早早地吃饭洗漱,然后躺下静静地等待。天花板上那一道道条纹如同他此刻的心情——起伏不定、患得患失。昨晚没说话,今晚总该说了吧!很多事,是不是都这样想当然。就像渴了想当然要喝水,饿了想当然要吃饭一样。但没有,什么都没有,手机不曾响一声。翻了翻通讯录,她的头像还在;又看了看她的朋友圈,也没屏蔽。
一定是出事了,一定!张立春站起来,在床前来回渡步。就算是遇到事,为什么不说?人一但遇到事情,第一想法就是责怪对方,从未想过自己应该怎么做。张立春现在就一直在埋怨,同时又充满了担心。越担心越责怪,越责怪越担心。然后就把自己的想象当成真实的,真实到就像亲眼见到其发生。
张立春心不在焉了,以至于上班总走神。浑浑噩噩又焦急烦躁地过了一天,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就在他下定决心先发信息问问时,信息来了:好久不见。
他盯着信息,愣了。愣不是因为信息多么的难以置信,而是他已经下定决心先问了,而她打断了他的所有计划。就像他已经深呼吸准备下水,突然告诉说不用下去了。一口气憋在胸口,难受!
“你怎么回事?”
这一问不仅仅是已经准备好了先问而她先发来信息的反问,还是因为三天没说话又没有消息而感到委屈的质问。但他没察觉到已经在不觉间用上了责备的口气。
她没说话,只发来一个大大的问号。张立春突然醒悟:自己有什么理由,什么权利责备她。难道仅仅因为她让自己担心、焦虑了三天?
叁
山水有相逢,山是固定的,可水却是流动的,他们相遇了。本来一个天南一个地北,相遇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好巧不巧,张立春因为工作从北方横跨好几个省份来到了她所在的城市。
相遇没有想象中樱花林中的邂逅,也没有阳光沙滩上的偶遇,仅仅在一个夕阳下,一个夏天的夕阳下。气温没有因为夕阳而有所降低,汗流浃背的张立春就这样和她见面了。为了掩饰狼狈,张立春急急忙忙找了个有空调的冷饮店和她相对而坐,这才有时间打量她。
她有着南方人独有的面相——前额突出,但不是很明显,并没有破坏她的整体。眼睛也不是想象中融入秋水般清澈明亮,而是有一丝红血丝。一抬头能看到两个鼻孔,唇很薄。每一个五官单独拿出来都毫无美感可言,但组合到一起却能达到特别的效果——不算美女,但又高于大众化。
张立春扶着一杯绿茶,定定地盯着她看,眼前的她逐渐与心里勾画出来的那个她重叠,最终融合。他嘴角泛起一丝笑容,看着她摇晃着手里的蜜雪冰城。
她也在盯着他看,当她嘴角也露出笑容,就完成了一次从虚拟到现实的华丽转身。张立春不算帅气的人,她也不算丑,其实美丑在他们心里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毕竟以前所有的交往都是灵魂,是心与心的碰撞。眼神在他和她之间穿梭,纠缠,不时闪现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看到的火花。尽管无言,彼此却懂彼此的心意。
她轻轻地晃动冰城,身体随着手的晃动而轻微晃动。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那一抹刘海在她额前俏皮地跳动,仿佛在对张立春说:摸我,快摸我。
缓缓的音乐在不大的冷饮店里流淌,流过时间,流过空间,流淌到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心底。空调很足,抵消了张立春身体上的热气,熄灭了心里的燥热。他抹了抹因为汗消而有点紧巴的脸,对着她侃侃而谈,从经历谈到人生,从梦想谈到理想,她不时的笑证明了他的成功。是不是每一个雄性在心怡的异性面前都有一种表现欲,是不是所有的表现欲都是一种本能?
夕阳落下了,带着对花花世界的不舍落下了,只留下红盖头似的漫天彩霞还在俯瞰着人世间。
烧烤配啤酒对男女通用,也通杀,不知道是因为空着肚子喝酒容易醉还是烧烤摊本身就是一个让人容易遐想的地方。因了酒精而红扑扑的脸呈现在张立春面前,他忍不住抓起了她的手,她没有拒绝。她的手不细腻,长期的体力劳作使她的手显得略微粗糙,但并不影响一刹那的颤抖。
漫步于璀璨灯火下的城市街头应该是他们之间最浪漫的事,炎热因为害怕星光而躲得不知所踪,只留下凉爽的微风轻轻地拂过面颊,无比惬意。更惬意的还有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昏黄的路灯不时地把他们靠在一起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朦胧中,她的脸如同雾里的花,让人禁不住想一探究竟。
不知道是谁创立了快捷酒店,真是深得个中滋味。快捷,多么契合的名字,一如他们现在。满地狼藉的衣服证明了疯狂,逐渐加重的呼吸声证明了彼此的需要。当进入的一刹那,张立春体会到了灵与肉的交融。那是怎样一种体验?如雄鹰翱翔于蓝天白云间;如鱼儿徜徉于蔚蓝大海中。他觉得他飞起来了,抛去了肉体,抛去了一切烦恼,只有美妙随着灵魂翱翔。
可看着她因哺乳而略显干瘪的双乳,张立春猛地停下了,眼神中显出迷惘。是不是所有的男女关系走到最后一定会在床上?还是所有的男女关系走到最后都因床而结束?张立春不排斥上床,哪怕遭到世俗与道德的唾弃。但他怕失去,怕失去心灵的寄托,怕失去精神的依靠。
张立春不敢想下去,更不敢说出来,他怕一不小心打破了这旖旎的氛围。唯有运动,猛烈地运动,在她肉体的高潮,灵魂的高峰中呵护这份小心。
她细腻的肌肤如同此刻张立春的心思,他抚摸着,他轻轻地抚摸着,如同抚摸稀世珍宝。余韵在她脸上消退,见她从迷离中恢复清明,张立春呢喃着:
你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