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 | 一盘没下完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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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里，我和我的棋友已下了三盘棋，我赢了两盘，和了一盘，这盘棋肯定又是我赢！

棋友是一个七十多岁倔强的老头，棋风一如他的性格，落子有声，决不悔棋。他把棋的输赢看得很重，输棋时一脸的失落和沮丧；赢棋时得意与欢愉之情溢于言表。他的棋艺不及我，输多赢少，但他不服输，总是急切地摆好棋要求再来一把。因此每天都是下到天黑才肯罢休回家。

自从在这里和他下第一盘棋到现在，已历一年有余，我们之间已行成默契，不用电话联系，只要天气晴好，我们一般都在下午两点钟左右赶到这里，夏日在暑气退去后的五点半左右。所以我们都忽略了要对方的电话号码。

看着他手捏着一颗棋子，颤抖地一下一下无意识去敲击另一颗棋子，以及他那渴望赢棋而深思的眼神，想象他输棋时沮丧郁闷的表情，不禁想起当初我自己，那时我与邻居大哥下棋总是输多赢少，输了棋总是长时间闷闷不乐，连吃饭都没胃口。我想他与我那时的心情是一样的，心中涌起几分相怜，暗自决定不赢这盘棋，和他下和棋。一番撕杀后我失去一马一炮两杆大子，两杆大子是我故意卖个破绽让他吃掉的，这样我们的子力平衡，局势均等。一开始他一脸的的兴奋和得意，后来意识到了我在让他，气恼地把棋子往棋盘上一丢说：“我认输，不干了！真没意思。”

没想到我的一番好意伤到了他的自尊。让棋在他看来是对他的不尊重和轻视，甚至是戏耍逗弄。

“怎么了？”我明知故问。

“你为什么要让我？你要是不想和我下就直说！”

我连忙否认，“我没让呀。”

他说：“凭你的棋艺，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嘴上说不下了，手却忙着摆棋子。

自那以后我和他下棋，不敢有半分懈怠，全神贯注沉浸其中，每走一步要经一番深思熟虑后才落子，生怕他看到我有心不在焉。如此一来他赢棋的机率更小了。

这样的局面没有维持多久就被打破了，棋友的棋艺在突飞猛进，渐渐的他赢棋的次数多了，我想赢他的棋竟然有些费力，稍有不慎就会输棋。我不明白他这么大年龄了棋艺怎么会精进如此之快，一段时间后我们的棋艺在伯仲之间，输赢参半，谁先手谁赢棋。我已不像先前那样能大度对待输赢。我变得和他一样害怕输棋，和他一样输棋后不服气，急切地要来下局。我平和的心态再也不能平和了。

我们的精彩激烈的博弈常引来众人围观。我们怕输棋，更怕在人前输棋，输了棋脸上挂不住。所以下得各外专注认真，不敢有丝毫大意。

又是一盘巅峰对决，双方胶着对峙，天色向晚，不知这盘棋什么时候见输赢。家人好几次电话催我回去吃饭。他的电话也在不停地响，大概也是家里的人催他回家。

他说这盘棋明天接着下吧。我勉强同意了。我们可以复盘，但我还是用手机拍下残局。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那里，可老人未到。每次他都比我稍早赶到，今天是怎么了？是家里有什么事？还是……过了一个小时我才离开。第二天仍然如是。第三天我到后不久，一个三十来岁恬静中带着几分悲伤的女子来到我的近前，在确认我就是老人的棋友后，她对我说：她是老人的女儿，老人在两天前的晚上去世了。临终前再次吩咐我来告诉你，不用等他了。生病的头一天他就让我来通知你，我在医院照顾他，来不了。

听了她的话，我在震惊中陷入深深的内疚和自责。老人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不安于自己的爽约，而我呢，常常在赢棋后洋洋得意，肆意大笑，完全不顾老人输棋的心情。

我向老人的女儿说了节哀顺变、保重身体等安慰的话。

我不敢问老人的病因，害怕与下棋有关，如果是路上骑车摔倒或是路上受了风寒都是我的罪过，我会感到更加内疚不安。

老人的女儿说，我爸退休后才学会下棋的，棋龄短，棋艺低。这段时日除了到这里与你下棋，其余时间在家里都是看棋谱，自己与自己对弈。早上很早就起来了，晚上到一两点钟才睡。那种痴迷状态近乎走火入魔。

我们常说要看淡人生，看淡成败得失。可我与老人连一盘棋的输赢都没能看淡。

一阵秋风吹过，黄叶纷纷摇落，似一声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