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梦 二 堕魂

墨七住在邽都城郊的桃花庄，平日专替人解决纠纷，甚有成效。且他素喜玄色劲装，身姿笔挺，俨然沉稳，观之可敬，故得邻里信任，生意不说兴隆，倒也往来不绝。有客人找上门，他依礼看茶，做出个请的手势，待苦主把前因后果尽皆陈述，便点点头，只说：“悉知，且候几日，请。” 就把客人送出去了。

墨七每有一个客人，或数日，或数月，城里总会有血案。或为仇，或为利，手段往往凶残骇人。甚至有几次出现了仙门禁咒，天下哗然，可朝廷和闻讯而来的仙家最终都查不出个所以然，且知情者或死或逃，更有甚者父母亲朋具忘，一问三不知。无从查起，只能不了了之。

“ 我从未动过手。” 墨七抿了口桃花酒，对霍二如此说道。墨七家的庭院里有棵老桃树，两人在其下的石桌旁对饮。

“ 我自然知晓！用不着你说，你出了手，还不得把这邽都城扯到魔域去。” 说罢，霍二猛地一仰头，咕咚一口饮尽杯中酒。抹了抹嘴，又说：“ 可你却将杀人之法送与那些个凡人，前年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妮子向你求了堕魂禁术，去对付自己夫君和新进门的姬妾。前几天我去瞧了一眼那结界，她男人和小妾恨不得生撕了对方，彼此戕害，手段毒辣，却被你那邪术吊着一口气，死不得喔，如今熬的都没个人形啦！” 霍二越说越高兴，竟然手舞足蹈了起来，“妙啊！妙啊！” 又捧起酒坛，咣咣灌了两大口酒。

墨七冷冷地看着霍二，目光带着点嫌恶，因为酒被洒的到处都是。他轻轻拂去落在膝头的花瓣，淡淡的说：“人若有求，自当相帮。”

霍二像没听见这话一样，自顾自大声说：“ 你说说你啊！窝在这鸟地方，弄些个芝麻长短的屁事，有这功夫，老子在炎境杀的仙修都够填了那法狱界的！” 越说越激动，霍二的脸红如胭脂，一身宽袍大袖凌乱不堪，一手扶着石桌支起身子探向墨七，另一只手眼看就要拍上墨七肩头。砰的一声，霍二整个人被打飞向另一边的墙壁，哇的一声吐出口黑血。墨七整了整衣衫，慢条斯理的说：“ 再有一次，我剜你一目。” 霍二趴在地上没动静，他仍在一旁气定神闲的独自品酒。

酒盅见底，咯吱咯吱的骨裂声突然从霍二身上传来。 只见他背部隆起，双眼凸出，嘴巴张的半张脸那么大，浑身上下血流如注，不断臌胀。若隐若现的黑雾从霍二的七窍溢出，初如涓涓细流，后似江河入海，大股大鼓的冒着，腐蚀的全身无一处完好的皮肤。墨七注意到这异变，脸色比墨汁还黑，特别是看到白洁的墙被溅上血污。

终于，黑雾完全脱离了残破的躯体，凝成一团一人高、长满眼睛的肉球。那怪球悬浮空中，顶部长出了一张满是尖牙的巨嘴，身上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异常尖细刺耳的声音传来：“ 你个贼泼皮！老子刚收的这副皮囊！气煞我也！老子再运来十七八副人皮子！多给你这鬼院子点缀点缀！”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飞速袭来。怪球，或者霍二，瞬间虚化成黑雾，银光过后，又复归原样，“呸！你个天生坏种！老子这次先饶你狗命！” 在第二道银光抵达前，霍二化成一道黑烟，消失在天边。

墨七盯着霍二留下的一地狼藉，微微上挑的杏目略带薄怒，清秀的双眉略略皱起。打了个响指，招来一朵幽绿的火焰，抛到那滩血肉上，霎时绿光腾腾，连带着四周的血污也被焚尽。火花熄灭后，庭院整洁如初。

此刻，银月如盘，星云飞度。墨七抬手招了招，一道细影自繁茂的桃花粉团里飘出，落在他身旁，聚成人形。“ 你可听得了？可有悔？” 黑影先点了头，而后摇头。“可还恨？”影子迟疑了一会，摇了摇头。墨七眼神一暗，嘴上却温柔说道：“ 你解了恨，那未出世的孩儿却无处申诉了。” 黑影骤然腾起一股幽蓝的火焰，剧烈地摇晃着。墨七安抚道：“莫急，堕魂术虽夺你两朵魂火，这剩下的一朵我助你入了那姬妾的胎，往后如何，且看你自己。” 黑影听墨七如此说，方敛了蓝焰，向他欠了欠身。

墨七拿出一块魔气浓郁的寒玉，说道：“你仍在此玉安歇，自有安排。” 黑影似乎甚惧这魔玉，久久不入。墨七继续温柔劝道：“莫怕，此玉最是养魂，若非如此，只怕所图之事难成。” 他声音本就清朗动听，现下刻意和言安慰，更如春日溪流汩汩入心。黑影依言隐于玉中。

桌上残酒已冷透，花瓣浮于酒上。墨七收了玉，把尚未开封的酒坛重又埋入老树下，使了个术法，归整好酒具，进屋沐浴。他刚要休息，却听得屋外响起敲门声。一道轻柔温婉的女声响起：“ 墨七大人在吗？”他皱了皱眉头，复又穿好衣袍，整好碎发，束了腰带，蹬实双靴，出屋应门。

门扉尽开，一位脚系铃铛的美艳少女笑意嫣然的站在月光里，空气里异香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