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楼(四十)祭灶
大年初四的清晨,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甜香唤醒的。
那香味很淡,淡到几乎辨不出是什么——像是麦芽糖在热锅里慢慢融化的焦甜,又像是蒸年糕时糯米与红枣缠绵出的软糯气息。它从某个方向飘来,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却固执地钻进青梧的梦里,将她从深沉的睡眠中轻轻托起。
睁开眼,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刚蒙蒙亮。玄墨已经醒了,蹲在窗台上,耳朵竖得笔直,鼻翼翕动,正专注地嗅着空气里那缕甜香。
“你也闻到了?”青梧起身,披上外衣。
香味从楼下传来。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每下一层,那甜香便浓郁一分。到了一楼,香味几乎凝成实质,牵引着她向走廊深处走去——那间平时极少使用的、老旧的公共厨房。
厨房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的一瞬,青梧的脚步顿住了。
老旧的灶台前,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她们重叠在一起,却又奇异地各自清晰,像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上,同时显影出多重的身影。
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着小小的髻。她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明明灭灭。她身后,是一个穿着阴丹士蓝旗袍的中年女子,挽着袖子,在案板上揉着面团,动作利落而娴熟。再后面,是穿着碎花棉袄的年轻媳妇,小心翼翼地往锅里倒着什么,怕烫着似的躲着身子。更远处,还有穿着旧式学生装的姑娘、系着围裙的短发妇女……
她们占据着这间厨房的不同角落,做着不同的事,却彼此不干扰,甚至仿佛互相看不见。但那股甜香,却从她们每一个人的手下,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汇聚成一股温暖而浓郁的气息,充满了整个空间。
灶台上方,贴着的那张颜色发黄、几乎看不出底色的灶神像,在缭绕的烟气里,似乎正慈眉善目地俯瞰着这一切。
青梧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灰布褂子的老妇人添完柴,直起腰,对着灶神像恭敬地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一年了,辛苦您老人家。今儿备了点糖瓜,甜滋滋的,您路上吃,甜甜嘴,到了天上,多给咱家说几句好话……”
她说着,从灶台边捧起一个小小的粗瓷碟,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黄澄澄的、半透明的糖瓜,在灶火映照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阴丹士蓝旗袍的中年女子揉好面团,也转过身来,对着灶神像深深作揖:“灶君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您都在咱这灶台边守着,烟熏火燎的,委屈您了。今儿送您上天,备了点糯米糕,软糯糯的不粘牙,您慢慢吃着,到了天上,记得替咱家求个平安。”
碎花棉袄的年轻媳妇端着碗过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汤圆,白白胖胖浮在水上。她有些羞涩地对着灶神像鞠了个躬,声音轻轻的:“灶王爷,我……我不会做糖瓜,就包了几个汤圆。您别嫌弃。希望……希望明年,家里的日子能像这汤圆一样,团团圆圆,甜甜蜜蜜。”
穿学生装的姑娘,捧着的是一碟自家晒的柿饼,上面结了薄薄一层白霜。她拜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少女的俏皮:“灶神爷爷,您可记得替我保密呀,我那些小秘密,您都看见了,别到天上乱说哦。”
短发妇女端着的,是一盘炸得金黄的麻叶,薄脆透亮,撒着细细的白糖。她拜得很郑重,口中念念有词,却听不清说些什么,只看见她眼角有泪光闪烁。
一幕一幕,一层一层,重叠在这间小小的、陈旧的厨房里。她们来自不同的年代,穿着不同的衣裳,说着不同的话,却在做着同一件事——在初四的清晨,用最甜最软的食物,恭送灶神上天言事,祈求一年的平安与福气。
青梧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看见那些糖瓜、汤圆、柿饼、麻叶……那些食物在空气中缓缓上升,化成一缕缕甜香,缠绕着灶神像,然后消失在那张泛黄的画像里。她看见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那些早已逝去的面容,她们的眼睛里,有同样的期盼、同样的虔诚、同样的对“家”的眷恋。
这是老楼的记忆。是无数个初四的清晨,无数双手,在这同一座灶台前,年复一年,上演的同一场仪式。
玄墨轻轻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那温暖的触感,将她从恍惚中拉回。
就在这一刻,厨房里所有的身影,仿佛同时感应到了什么。她们停止了动作,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看向青梧。
没有惊讶,没有敌意,只是静静地、温和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询问,有期待,也有一种奇怪的、仿佛终于等到了什么的释然。
青梧忽然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进这间被无数记忆填满的厨房。那些身影自动为她让出一条路,让出灶台前那个最核心的位置。
灶台上,不知何时已摆好了一个干净的空碟子。旁边,有一小罐未开封的麦芽糖,和一包糯米粉——是她自己买来,却一直没顾上用的。
她想起,昨天傍晚,不知哪来的冲动,她翻出了这些东西。当时只以为是突然想吃点甜的,现在才明白——
是它们在等她。
青梧站在灶台前,面对着那张泛黄的灶神像。画像上的灶神,眉眼温和,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烟气缭绕中,那些重叠的身影静静站在她身后,像一群沉默的、慈祥的长辈,注视着这个最晚到来的孩子。
她打开麦芽糖罐,用勺子舀出金黄透亮的糖稀,在空碟子里小心地画着。她画得不好,歪歪扭扭,不像糖瓜,倒像一个个奇形怪状的符号。但那股甜香,却真真切切地弥漫开来。
然后,她学着记忆中那些身影的样子,对着灶神像,深深鞠了一躬。
“灶王爷,”她开口,声音有点轻,有点颤,却很认真,“今年是我在老楼的第二年。这里有很多……很多前辈,她们都敬着您,念着您。我不会说什么吉祥话,就希望,您到了天上,多替这老楼说几句好话。让住在这儿的人,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都平平安安的。让那些……那些忘不了这儿的人,也都能,常回来看看。”
说完,她将盛着麦芽糖的碟子,恭恭敬敬地摆上灶台。
就在那一刻——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是集体舒了一口气的声音。那些重叠的身影,脸上的神情同时柔和下来,变得满足而安详。她们互相看了看,点点头,然后,一个接一个,缓缓地、淡淡地,像烟雾一样,消散在厨房的各个角落里。
最后消失的,是那个灰布褂子的老妇人。她走到青梧身边,抬起手——那只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落在青梧的头顶。没有重量,只有一阵极其温和的、像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的暖意。
她张了张嘴,仿佛说了什么。没有声音,但青梧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两个字:
“乖囡。”
然后,她也消失了。
厨房里只剩下青梧一个人,和灶台上静静燃着的烛火,和那碟歪歪扭扭的麦芽糖。
玄墨跳上灶台旁的老式条凳,舔了舔爪子,望着灶神像,轻轻“喵”了一声。
青梧这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满是泪水。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却忍不住笑了。是那种心里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后,自然而然的、抑制不住的笑。
原来,祭灶祭的不是神,是“家”的魂。
那些年复一年在这灶台前忙碌的女人们,她们用糖瓜、用汤圆、用所有能想到的甜,粘住的不是灶神的嘴,是这屋里的人间烟火,是这“家”永不散场的念想。
而今天,她也成了她们中的一个。
窗外,天光大亮。初四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进来,将整间厨房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灶神像在阳光里,似乎格外慈眉善目。
青梧最后看了一眼那碟麦芽糖,轻轻退出厨房,带上门。
身后,传来极轻的、仿佛很远又很近的、许多个女子一起低语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灶王爷,路上慢些走……”
“多吃点,甜甜嘴……”
“明年还来啊……”
“保佑咱家,平平安安……”
声音渐远,渐淡,最终融入老楼深处的寂静里。
青梧站在走廊上,阳光洒满全身。玄墨蹲在她脚边,仰着头,金色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惬意地晒着太阳。
新的一年,灶神已上天,好话已带到。
剩下的事,就是好好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