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的局限
【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第一幕
独身的演者
地点:白马酒店
时间:2026年1月3日
“你醒了呀,从不会感到不满的纯白天使,你的心灵是如此富足,无需从这世界索取任何。那么就请继续睡吧,我将替你张开双眼,一如既往,我的机敏和狡黠,所有的高尚与卑劣都将为你所用,我将守护你无梦的酣眠,一如既往。”
距离那一次采访已经过去三个月,当她从夜晚剧院的辉煌中走出,道路两旁的霓虹灯牌闪烁着,毫不吝啬地想要将她送入另一重亮丽的世界。当她把墨镜摘下,伊也知秋清楚地记得一共有几家媒体一同朝她涌来,在这之中没有熟悉的面孔,她们簇拥着她,远远谈不上众星捧月。
良好的职业素养是任何事务得以顺利进行的前提条件,还不等助理替她维持秩序,她即刻向她们献出自己的嗓音——毫无疑问,无人真正关心她对饰演角色的见解,早在观剧之前,观众对于剧本对于台词自有她们自己的见解,而在谈到男主演时的笑声却会被记者们捕捉,想象是补足现实之无趣的涂鸦画笔,尽管有不少人连这样的力气都不再拥有,只能用叹气声,那象征无力的喟叹一遍遍将遗憾染上一层透明的灰色。伊也知秋信奉这一真理,她相信幸福之人是看不到未来的,幸福之人看到的是自己的想象,任何人,只要能因当下瞬时的色彩之美而感动,就不会去探望未来。
这也许是一种短视,伊也知秋想,但短视亦是一种天赋,倘若一个人的天赋是可以源源不断地为自己生产糖浆,旁人或许会担心她无力负担这甜蜜,但只有本人知道自己不是因贪恋甜蜜而生产,而是陶醉于生产本身,这便是富的含义。
在镜头之中倒映着的自我的虚像,那被无数陌生人想象着的载体,无异于穿套在服装店人形衣架上的随季节更替的新款服饰。路人那本习惯了在空中独自悬停的手,在陌生的美面前,过往那熟稔的,轻盈的空虚,顿时化作沉甸甸的落寞,在察觉这落寞之前,手便不自禁地贴近那,摩挲那虽近在咫尺但本不属于自己的彩布。彩布乖巧地用柔顺的肌肤轻蹭着那来人的手心,那巧妙的蒙骗,手为衣物带来如风一般的轻抚,衣物于手中的舞动却与这手并无关系——不过是性质在这环境中得到发挥,它再一次感到自己的充盈,而那因充盈而喜悦的乖顺,却被来人当成了自己的功劳。双方皆获得了喜悦,然而喜悦能够驱赶的唯有落寞,而手却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彩布,伊也知秋感慨这真正的短视。
不过是一种懒惰,伊也知秋虽不至于嘲讽这样的生活态度,但她是决不允许自己懒惰的。严格的家教培育着她对卓越与合规的异常的崇拜,幼年的她因被家庭保护得太好,与社会隔绝得太久,无从想象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另一些活法。她于私人教师与父母亲戚的称誉之中长大,文学课堂上,她尽情探试自己敏感的触角,揣度人物与作家的心理,有时甚至对作家先后几篇文章之间细微的用词差异怀有一种偏执的警觉,几日几夜地思考其中的缘由,思考为什么同一个含义,同一位作家会更换用词。
她朗诵所有她喜爱的语句,将那华彩披至自己的肩头,如同山巅自觉承担最为耀目的曙光。她用极为锐利的眼光挑剔着那织缕每一件文字华服的每一根丝线,却把这视作理所当然,她的评判体系在这自觉的勤奋之中,不自觉地颠倒过来。越是看着什么就越感焦虑,越是耳闻什么却越感漠然,因天性机敏而被身边之人称赞连连的同时,她在察觉自己的优越方面拥有着惊人的迟钝。
夸赞是所有词句里最为廉价的那一类,人们对他人发出夸赞,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心中的空虚。善于夸赞之人不善于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这与自己之外的世界最为隔绝之人,由于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而隔绝,她知晓差异却从未亲自体会,单方面被投射着差异与人们那想要将差异抹消的滑稽愿望,反而最为适应差异的存在,甚至赖以为生。所以,她天生便是要做演员的,前一天仍在剧院中为罗密欧的死讯而悲伤,明日便可以饰演玩偶之家中出走的娜拉。
尽管如此,刚刚踏入演艺行业之时,伊也知秋面前的世界仍是像被缓缓拉开一层帷幕一般,然而这帷幕只有她看得见。无论她看到了什么,他人却看不到她看到的东西,而将这层帷幕撤走之后她所瞥见的,是生活的另一种忙碌,她被这世人早已习惯的一成不变的忙碌深深地吸引。
那是对自己生活的布置,人们为自己的生活购置家具,当他们谈论当下时兴的话题,并赋上自己的猜测与见解,然后在社交软件上发布博文,便是这样一种忙碌。她没有这样的意愿,她对那些话题毫无兴趣,但事情的功用,往往都不在表面,世人生活方式对她的诱惑,并非使她艳羡、融入其中,而是使她第一次对自己的优越产生了自知,并唤醒了其中的崇拜情绪。
霎时间,那显著的,不容忽视的,她与从前未曾想象过的人们之间的差异,以差距的样貌在这陌生的布景之中重新登了台。面对这样的对手,她也激起自己的澎湃情感来回应,那便是对自身的优越的崇拜,那些本是无聊的背景音的夸赞平生第一次张开了她的耳廓,震颤着她的耳膜,并且她又一次想到一件对她而言应是理所当然之事——倘若那些话题里有她的名字,那么她该多么幸福。
“我的愿望?你是怀疑我向你诉说的一切都不过是表象,但我的天使,在梦中是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去辨别的。不过,幸福仍是在表象之中的,幸福与不幸于你而言没有区别,在人间的游历使我明白,这是劳作的人们才需要考虑的事情,人们总是这样恐惧着,恐惧着自己的不幸。”
从酒店柔软的床铺上醒来,厚重的窗帘夜幕般将房间打造成漆黑静谧的夜晚,使得洁白的床褥率先自然地跃入她的视野。她拥抱这洁白,但没有重新陷入梦境,而是静静地想象洁白的铺展。
她点亮手机界面,这房间里小小的光源,界面上没有消息提醒,她的家人不会给她发有关自己的新闻报道以外的消息,她的经纪人不会给她发她的行程以外的消息,所以锁屏界面上只有时间。
对于她来说,这久违的无所事事的时间本是补足平日里缺少的睡眠的好机会,曾经也有许多次这样独自一个人住到偏远的郊区然后连续三天每天睡十二个小时以上的经历,但是现在她的身体舒展着,已经不熟悉那样的疲惫。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然后打开床头的那一盏灯,整理起自己这一年来的工作成果。她深知自己是如何控制自己的表演的,而现在就是于这种知晓之上做精进自己表演的努力。无需镜面,无需在他人面前反复矫正台词的停顿亦或爆发力,骄傲,悔过,哀苦,还有那狂喜的冲动,一切的一切本就在她的心里,只需一束令她感动的光线便可释放得宜。
所以梳理是那唯一的方法,将她奉献出去的,暂时收回。作曲家也是如此,将情感编成琴谱,再在琴键之上将曲调弹奏给自己,将那散逸出去的通过耳朵重新捕获。感动触发感动,衔接其中的是艺术的表达,每一位注定与艺术有纠葛之人,都无法离开这感动。
不知不觉间,她写到《罗斯莫庄》,半年前,她在剧院中饰演的自然是剧中的女主角吕贝克。女主角的名字是吕贝克,然而伊也知秋却也在备忘录里同时写下了那被吕贝克杀死的碧爱特的名字。
碧爱特,碧爱特,她念着这没有演员可以饰演的名字,这由“自己”在剧幕开始前杀死的名字。观众会想象她的容颜么,当“自己”从窗帘和窗框缝里向外偷看罗斯莫是否敢走那便桥之时,当罗斯莫向“自己”求婚要她填补死人的位置之时,当海尔赛特太太惊呼去世的太太把“自己”和罗斯莫抓走了之时。
她没有想象过碧爱特的容貌,因为她从小只想象与自己的幸福有关之事。她放任脑中绮丽的幻想作用于自己身上,当她走向哪里,哪里也便晕染上这绮丽。作为吕贝克,她会幻想那桥上的风景,以及桥下水车沟中自己的倒影,是的,那就是吕贝克的幸福,她想象白马在那一瞬是如何将所有道德的负累甩下,在她的心中梦幻地奔腾,无拘无束,一往无前。在这样的感动之中,她拉上罗斯莫一起,成全自己的幸福。
无需想象碧爱特,她只需想象她“自己”,碧爱特恪守传统美德全心全意为丈夫着想的模样,只需通过想象吕贝克是如何将人生一心扑到激发罗斯莫的自由意志和解放思想上的模样来反哺,碧爱特因无法生育而产生的致死的痛苦,也只需通过想象吕贝克因自感玷污了罗斯莫实现伟大理想的清白根基时那失常的拒绝来观照。
但她接纳所有的接近幸福的时刻,蔑视吕贝克的胆怯,十几年的刻苦使她过分相信自己的意志,当命运赠予她过往坚持以回报之时,她可不会怀疑,她会遵循那一瞬的狂喜的启示,利用这情绪增长自己对于幸福的想象,自由、欢乐、热烈……
然而结婚对她来说,依然是一个陌生的字眼,她在剧中扮演恋人,也扮演妻子,却未曾想象过自己的婚礼。与一个人迈向婚姻的殿堂算不上幸福,伊也知秋也无法想象新郎的样貌,对她来说,与自己相处过的那些男人都是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人,她审视着他们的优缺点以及各自为自己做出过的贡献,像一名导演,指挥着他们的位置。对于导演来说,演员所演的是一种处于导演之外的外部现实,而现实之中,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幸福。
从事演艺事业至今,伊也知秋收到过很多粉丝送的礼物,虽然按照公司的安排,那些礼物都被经纪人拦截了下来,她无从知晓那些精美的包装下,有着什么样的心意,尽管她知道,那应该都是承载着他人对幸福的想象的物品,意欲将这幸福传递给心爱的演员的物品。
那么,倘若是一封信呢?
“帕西法尔,你就是帕西法尔么?明知故问,在讽刺之前必然的谦逊。大言不惭,自诩为世上最伟大的大魔术师啊,既然你愿意收下我的信件,那么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何要将现实代入舞台。”
“不必担心,我不是那虚伪的政客,更不是不近人情的执法者,你大可以……低沉而狡黠的语气,虚假的停顿,早已想好的戏谑的答案,魔鬼扮演的渺小的人间角色一般,但这送信人的真实面目令人好奇,只有怀抱有可供揭秘的目的之人才有开这样胡编乱造的玩笑的心情,是的,他要说,将我看作光荣剧院的一名随时会被辞退的设施维修工吧。”
“他用他对你的好奇勾起你对他的好奇,而他将这好奇视作什么呢?总之,他问了,将罪恶的血污暴露于虚伪的光荣之中,仅仅因为对灰河人命运的悲恸么?多么漂亮的白布,由你们的母亲亲手为你们缝制成长裙,你是否厌倦了它们只能于灰河的尘灰之中日渐黯淡,事实上,他卖一个关子。”
“事实上,我找到了你丢弃在灰河的,属于你的那一件,于是我的身份也已经明了,是你的一名跟踪狂。”
“但是令人疑惑的是,他并没有将这白裙提到你的眼前,也许他是一个骗子,也许是一个穷鬼,根本没法把这证据留影然后寄送这罪加一等的恐吓。”
“你如何看待人的罪过,帕西法尔?但他全然不顾属于自己的罪恶,他刺出好奇的利刃,将你步步紧逼。”
“你感到恐惧么,他的好奇以预判的形式变换起姿态,他说,毕竟我看穿你并非帕西法尔,扮演你不幸牺牲的姐姐,这可就是你的罪过。他明明没有证据,却这样大言不惭,就如同帕西法尔舞台之上的自擂一般。”
“说实话,我也感到悲恸,为灰河人成为政治手段的牺牲品,但也为这裙裾的藏匿。倘若这裙裾的主人当时也在炮火之中,那么也许我们的大魔术师的名声就得以保全,然而,偏偏她和这白裙都苟延残喘地,侥幸地保留了下来。然而,找到它之后,我立马掸去这白裙上的积攒的尘灰,多么美啊,我轻抚它的布料,缠绵,绕牵,爱不释手。”
“套上那一套并不合身的裙子,站上光荣剧院的舞台之上时,你会想起从儿时开始的作为天赋异禀的姐姐的妹妹的不被人们看到的落寞么,你是真的感到悲恸么,还是说那只是欣喜的反哺。我知道,现在填补你的胸腔的,可不是真正的罪恶。他不再猜测,他信誓旦旦,这时你该明白,他的好奇的追问无非是因那涌动的,愈发爆裂的爱慕,他爱这收信人胜过所有灰河人,亦胜过她的姐姐,所以他将属于她的罪恶占有,再邀请她做这易主的见证人。”
是的,世上还有另一种幸福,在过往的二十四年里她不曾察觉这幸福。伊也知秋习惯了想象,也凭借自己的聪慧和骄傲如此自给自足,她从不需要观众与她进行交流,对自身的优越和对规矩的崇拜,使她顺从着演艺圈的成名与安全的双重规范,包括在这些时日里,配合着这监禁。
三个月前的采访,那是她暂停接戏,居住在这偏僻之处的酒店的原因。
嘈杂的街景,一如既往的簇拥的媒体,在一旁为她倒计时的助理,当她回答到第七个问题的时候,一束白色的捧花献到了她的面前,对于她来说,这一幕也是极为常见的景象。
然而,那送花之人在她无动于衷之时却没有流露出应有的急迫,或是懊丧,与她印象中的狂热粉丝或是卖弄噱头的人全然不同。他有些紧张,像一位真正的求爱者,爱使他做不到任何,哪怕是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或是戏剧性的动作,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带着腼腆的笑,她立刻发现了他的并非记者的身份,他可能是一名小学老师,也可能是销售员,或是网约车司机,他的右手不拿话筒,左手也不拿捧花,他没有精妙的口才,走路甚至可能会低头,他的衣物是永恒的黑白灰三色,但却在对待头发方面有着自己的讲究,比起娱乐新闻,他可能更关心洗发露的香味、成分与功效。当他站在浴室的角落,抬起双手抚揉发丝,哼着独属于他的轻快歌声,打开淋浴器,水流将泡沫浸润,那纯白的云朵滑过他的双眼,鼻梁,嘴唇,他无法再张嘴,任芳香浸染他的胸膛,那个时候,他是否会想到此刻会穿上正式到对他来说略显荒唐的衣服,假扮成一名记者,于聒噪的令自己无所适从的环境,在心中唱着想要被她听到的无声的、不安的歌,将唯一熟知的芳香,那生活里唯一的惬意变作一束捧花,赠予一名遥远的女演员。
定是在哪里受了挫折,也许是工作,又或者是人际交往,但在哪里失败就该在哪里的原地找补,我给不了你任何。她读出他的索求之心,却少有地怨怪起自己解读的偏颇。世界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他也许也没有离自己那么远。
第八个问题,第九个问题,终于轮到他提问,他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张口,缓慢而郑重地念着一串数字,他用嘴唇勾勒着每一个数字的轮廓,仿佛这就是他灵魂的全部,在这之前,他用嘴巴对她笑,现在他放下了那份羞怯,用弯眼对她笑了起来。
不用听到我的声音,他似乎这样对她诉说,不必用那话筒,这无谓的声音——我的声音,终究会消散的声音。但你相信么,我的爱不会消散,它与我的灵魂融在了一起,而我正艰难地使它从我的口中散逸,就如同你在剧院中忘情地念诵那样,我让你瞧见了我的笨拙,你是用什么方式将这出口的热情收回的呢,我的方法是……
助理察觉出了异样,他一把推开了这位奇怪的记者先生,顺便一起叫停了所有的采访,宣布今日行程就到这里,伊也知秋需要回酒店休息。
夜风吹动她的发丝,遮盖她对着他的脸庞,再过几秒钟,助理也要站过来,伸出一只遮挡的臂,拦截这隐秘的交流。风可以颤动星星么,也许它们也在等待,在堂皇的光将它们遮掩之前,是否也渴望一阵狂风将自己从幕布之上吹落。当她出现在舞台之上,盛大而耀眼的光芒便一瞬点燃,那些时候,是否也有什么东西被这光芒掩去。
帕西法尔,你为何要将现实带入舞台?
“用话筒吧,再说一遍,用话筒。”她的胸中攒聚着这样的词语,但却突然泛起了不忍。她认为他应当沉默,沉默着,一如既往,就如他每一日的不被人看到的生活,然后就这样沉默着目送她离开,这是他的权利。
助理的手伸了出来,记者们有的还在原地试探,有的已开始整理起资料,命运催促着她,她知道车会在路边等着她,这之间的时间,不过半分钟。
“你为什么哭呢,我的天使,你体会到自己的不幸么?难道是因为闭上眼睛便不见光芒,可是光芒的使命是照耀罪恶,那在荣光中无所遁形的,是神要收割的稗子。无罪之人是不需要光芒的,人们因光芒而感动,只是因为他们需要在自己的泪眼中,忘记自己生命的错谬。”
她掏出手机,迅速地打开通讯录界面,那上面的置顶号码,伊也知秋,她的私人手机号码。她将屏幕光调到最大,点开自己的号码,将这光芒递送到他的手中,然后,她松开了手。
三十秒,她的手机亮屏时间是三十秒,不过三十秒之后,那光芒就会熄灭,是辛德瑞拉午夜十二点前的璀璨舞会,也是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温馨幻梦。
人群沸腾起来,如同狂风中的星星一般颤动,伊也知秋背对着那喧哗,露出谢幕的微笑,她认为她应当微笑,微笑着,一如既往,就如她每一日的在镜头下的生活,然后就这样微笑着于呼声中退场,这亦是她的权利。
帕西法尔,伊也知秋从小时候起最为喜爱的角色之一,但它并非成名剧作家所写。帕西法尔这个名字在她的国度的历史上有真人对应,而剧作家为她写了一出表演,揉杂进了一篇小说之中。关于这位作家,伊也知秋那从小锻炼的咬文嚼字的功底在她身上运用得最多,这位作家几乎每一篇作品的风格都游走于小说与戏剧之间,总是雕琢着表面冷峻内在炽热的独白,曾经,当她第一次读到这一篇含有身份替换元素的小说时,深感动容,如遇知音。
瞥一眼房间左上角的摄像头,从床上站起,当帕西法尔套上姐姐的裙子登台,她一定是幸福的,她如此深信。伊也知秋踮起脚尖,如芭蕾舞者一般在屋中翩跹,她脱下白色的睡袍,将发卡摘下别到衣领之上,与这衣饰共舞。那是将两个人变作一个人的欣喜,如同吕贝克与罗斯莫高高兴兴地一起走,一起走上便桥,其中绝无自私,两个想要反抗时代的人,首先拒绝了婚姻,这将私有制发挥至极致的产物。还记得么?克罗尔也曾询问过罗斯莫是否可以把名字借给他,名字是一个人的名声的载体,而名声,注定了只能承载死物,凡是活着的,皆流动着无法洗刷的罪孽。罗斯莫庄,罗斯莫庄,白马奔腾的幽灵园,它是一座静态的死物,倘若时间亦不偏私,公正地赐予它永恒,良心与道德可以在其中永恒地驰骋。然而帕西法尔,你不屈服于那怯懦,纵使你依然怯懦,你不屈服于时间的暴政,即使它看起来确实秉公无私。
伊也知秋旋到门口的衣架旁,帕西法尔,时代赠予你深埋的苦楚,又赠予你撕心裂肺的失去,唯有作家为你搭建舞台,而你选择抓住这机遇,不让帕西法尔之名被时代的烈火抹除,亦不让纯白消泯于静态的名声,而是将其染上的罪过公之于众——于盛大的光荣之中。
她将睡袍挂到衣架上,欣赏着这完美的造物,衣物的下摆是空,正说明这造物不拥有行走的双足。亦或者,她魔法般拿走并安载了它的双足,于是,梦幻的白马于她的心中蓄势待发。她想象自己化身为一匹白马,冲出这只有时间的房间,一往无前,奔腾,奔腾。于是,她下旋门把手,逃出了这房间。
第二幕
永不公开的对话
地点:邮箱
时间:2025年10月5日——2025年12月30日
-没想到伊也知秋老师真的点开了我的主页,抱歉我不是在偷窥您的浏览记录,只是宴请客人之前总要装点一下寒舍的,于是我开了会员,会员可以看到具体访客的名字,不过也确实是擅自猜测,猜测网名为苦修之途的那位可能会是您,毕竟这个网名很有老师您的风格。
今日我所在的城市是阴天,按照往常的惯例,夜晚也不会有星星,这与与您相见那一天的天气是极其不相同的。
我经常在不同的城市间奔波,但大多都是在车中等待旅客,写到这里,您应该也就明白了我的真实身份——一名旅游大巴司机。
提我的身份没有别的目的,只是为了解除那一天的误会,尽管根据经验与聪慧,您应该早就看出了我不是所谓的职业记者。所以我要解释的,是这样一场乔装不是有计划的蓄谋,而是单纯的冲动,离开那辆囚禁我的大巴,朝着我的所爱,以自己的双腿奔跑。
我其实熟悉采访的那种氛围,就如同习惯伶牙俐齿的导游在介绍景点时穿插着鄙俗的调侃,低劣的逗笑,倘若效果不佳还会羞怒起来,焦急的氛围令睡眠不足的乘客与我都难以忍耐,令人不禁感叹,他们的职业素养向来便是大胆地展示自己对乘客手机里的钱款如饥似渴的贪婪,就如同做了恶魔就不必为害人而感到廉耻,职业就是为自己贴上的超出自己本身的标签,相反,我时常感到自己的渺小。
第一次看您的剧是在两年前,那时您还致力于演一些独幕剧,契诃夫的《求婚》,您饰演其中的娜塔里雅,我坐在剧院的后排,为这精妙的表演设计捧腹大笑。在您美丽的容颜之上,出现了多么市侩的嘴脸,我第一次觉得我那枯燥无味的生活是值得鉴赏的,倘若那些人佩戴上您的容颜的话。
自那以后,我找了很多名作家的剧本来阅读,在阅读中为自己获得的幸福而窃喜,那便是在想象中我可以将任何女主角匹配上您的面容。我在书籍中发现世界的广袤,而一切的锚点都是您,我逐渐发现倘若一部剧中没有女角色,那么我便不能阅读,而是将其弃绝在角落。
但实际上,我很惭愧的是,在这段全心全意阅读的时日里,我并没有踏入剧院欣赏您的演出。我对您的名字也不曾知晓,只在脑海中唤您娜塔里雅,直至一次巧合,我在大巴上休憩,久违地陷入了恍惚的梦境。我很少在车上睡觉,倘若让不熟悉的人看到我的睡姿,那么我就会感到恐惧,唯恐醒来之后会面对一双陌生的眼睛,笑靥中暗藏愠怒,仿佛他看穿了我的梦境。但是那一次,我梦到了您,在入睡之前我便隐约置身于剧院之中,于是禁不住诱惑沉入了梦境。我无法复述当时的甜蜜,但是我可以承认的是,在此之前我还未把想象的甜蜜带到过工作场合,所以我十分珍惜这首次的桥接,不愿从梦境中醒来。
接下来的发展,也许就该称作为命运。我靠在椅背上,在即将醒来之际踢动着自己的双腿,大巴应如往常一样沉默,在旅游社安排的极少的游玩时间里抓紧时间在景区合影留念,但神启一般的,我听到了一个小女孩与父亲的谈话,他们在谈论剧作。
我依旧闭着眼睛,如同约翰身处拔摩岛,为神降临之景象所震惊,我静静感受着自己胸膛的起伏,就如同约翰虔诚的拜伏,一动也不敢动。
异常刺目的阳光踩踏我脆弱的眼皮,我嗫嚅着嘴唇复述着那谈论,我听到一名我并不熟知的剧作家的名字,还听到一个陌生的地名,虽不知为何,但我却凭着那梦与这现实嫁接起了执着的联系,我愈发认真地听了起来,盼望能听到您的名字,那对应娜塔里雅的属于您的真正的名字。但是在那时,我没有听到,我听到的是妮娜,扎烈奇娜雅,妮娜·米哈伊洛夫娜,那是《海鸥》的女主角的名字。
妮娜,扎烈奇娜雅,妮娜·米哈伊洛夫娜,2025年6月3日,新纪元剧院,晚上7点。
妮娜,多么熟悉的名字,契诃夫的《海鸥》是我在所有契诃夫戏剧中最为喜爱的那一篇,在此之前我不止一遍地为她,这剧作中的女主角做标注,而在那一刻,我仿佛房间里的特里波列夫,听见了那轻敲,听见那演员化作海鸥撞向了我的封闭的房间窗子。
“她来了,我的最珍贵的,我的最可爱的!”
行程结束之后,我赶忙搜索起这些信息,我觉察到了自己二十几年来最大的贪婪,我不止看您的作品录影,还逐篇浏览您的采访内容,焦虑夺走了我的睡眠,因为信息总是无穷无尽的,我感恩您的慷慨而非吝啬,然而却也喟叹这时代的过错,太多太多错谬的内容,那些内容本不该与您相关。
在此之前,您的形象,我承认,那是我所想象的娜塔里雅的形象,她绚丽,自由,同时遥远,然而距离拉近之后我所看到的您在采访里的自述,无论我如何拼接,都无法将这些信息组合成一个完整而自洽的人。您似乎有意捉弄您的粉丝一般,变换着您的说辞,然而每一句都如此真诚,其中却也有着一眼可以窥见的谎话,轻易便推翻过往的言语,即兴创作一般的情感表达,偶尔在这荒诞的热爱中抒发着愤懑,然而也不过俏皮的语气,举重若轻。
我逐渐发觉您从不认真谈论饰演时的感慨,您主动谈论剧院的环境,谈论导演的个性,以及卖关子一般地谈论与男主演演对手戏时的男主演的习惯,然而却回避所有类似于“你觉得戏剧中由你饰演的角色的心理”是什么这样的问题,用一切尽在表演之中这样的回答搪塞一切,但又由于您的演技实在优秀突出,无人会怀疑您只是在维持神秘感而非真的没有见解。
您赋予了您所饰演的角色世上最珍贵的灵魂,但那些灵魂却和您毫无关系,我看得出,我所想象的有关于您的,我的幸福,于您而言,是随时可以抛弃的一件件戏服。
于我而言,那些角色就是您,不可能是您以外的她人,而对您而言,所有的角色都有可能由他人来再次演绎。即使是大明星,您也默认没有任何一个角色属于您,您要的是提起伊也知秋可以想起那些角色,而非反过来,但这却与我认识您的途径完全不同。
当我着魔一般地利用所有空余时间将您演绎的剧目补全,我惊讶地发现,您的演绎与我当初阅读时的想象几近相同。这两年来我独自进行的想象,很可能与我所想象的载体其内心的想法一致,我发狂一般地翻找我当时在纸上做出的解读,把它们一篇篇码到博客上,这公开的暴露欲望,尽管我知道它们的阅读量只会是百位以内,随后我感到一阵短暂的满足,而满足过后是真正的怅惘。
我想与您进行交流,无论以什么方式,我有问题想要询问您,以自白为赌注的僭越。同样的剧目,不同的人自然会有不同的看法,而无论多么客观的剧评都反映了观者自己,当然,我现在已不是仅仅以观众的身份与您对话,而是以我自己的身份,以您的爱慕者的身份讲述着我自己。
但您无需为难,对我而言,也许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可以满足——在人群之中,我曾艰难地向您询问的。
您是用什么方式将这出口的热情收回的呢,我的方法是写下来,将我对您的爱,写在博客上,写在这封邮件里,您是否有记录过您饰演过的角色,而您写下它们又是为了什么,可否告诉我呢?如果您选择给我回复,我将感激不尽。
-谢谢你的来信,我还不曾与大巴司机交流过,实在想不出可以询问你什么,你写得也很详尽,关于为何想要与我进行交流,所以我只能阅读,可能就如你阅读那些剧本一样,尽管我认为我有必要展现出同等的姿态。
我也阅读了你博客里的文章,你告诉我的数字,我当时其实记住了,这么想来我本不必要将手机赠予你,这引发了一些阻挠我继续进行演艺事业的麻烦的责问,但这也是对等的,我想你离开大巴擅自行动也一定牺牲了自己的前途,那么我也有必要承受这样的代价。
其实我的解读与你的解读相距很大,关于妮娜,你非常看重爱情之于她的意义,你将特里果林与特里波列夫做了对比,遗憾她未能与特里波列夫一同创造真正高于生活的作品。你否定她的选择,同时也怜悯她的命运,你爱着她重新飞翔的可能性,在特里波列夫的想象之中,即使他已将它打落。
而作为扮演者,虽然认可你的观点,却不可以这样想象她,这违背了调和的准则。在这种剧目中,太过偏爱任何一位男角色会导致失衡,对于演员来说她的脑海里时刻要安上自反的校准器,直至高潮戏码的到来,才使这绝对的偏倚倒戈向绝对的幸福或是痛苦,以此来达到情绪的爆发。
自反不是单纯的质疑,而是抽离,因为你只能驳斥他人而不能驳斥自己,否则自我就会毁灭,那是致命的危险。唯有抽离之时,这种自反不会伤害到自己,于想象的场域中,想象她可能的扑倒,然后将她往回拉一些,这是根据情境来做出调整的。
在戏剧之中,所有令人唏嘘的台词,全都搭载着渴望自由的灵魂,诚然,结局只有解脱与溃败,或是坚持两种,解脱之人可以获取幸福,溃败之人与幸福无缘,而仍在坚持,便不能获得那自由,因为角色灵魂的扮演者时刻在为她进行着校准。而戏剧结尾的美感,在于轻巧的功亏一篑,幸福被赋予沉重的重量,而有关毁灭的渴望,却在这轻巧中得到报偿,那毁灭,便是终于迎来的倒戈。
妮娜,她是一只于希望与绝望之间扑腾不停,不知悔改的悲惨又滑稽的海鸥。
她是多么令人心醉,她美丽,有一定的灵性,不然哪有舞台愿意为她布景,即使她亦遭人厌弃。
然而她唯爱那厌弃,否则就要遭遇毁灭,那对永恒精神的谋杀。鸟儿追求自由,渴望乘着自由的风飞向她想要的彼岸,然而世界上只有真实的磨难与虚假的彼岸,而妮娜,她的浅薄使她隐隐约约地明白自己尚可忍受那厌弃,在厌弃之中尚有融合的希望——将那自由的灵魂与受缚的生活。薄弱的意念与爱可以跨越那日益增长的否定,却不能承担坚决的选择与毁灭。
然而毁灭依然要降临,那只被射杀的海鸥之魂魄附到曾举起枪的人身上,特里波列夫将死鸟献到妮娜的脚下,最终也用新鲜的死亡献祭给这情节、这命运的糜烂。
她的悲剧,我认为是因为不懂得保全的道理,在遇到特里果林之前,对房间以外的世界参与过少,于是天真地将陷阱当作了磨练,不懂得虚构的好处在于隔绝现实,而她的执迷不悟,一意孤行没有为她带来幸福,劳作之人总是思虑着幸福,却不被幸运眷顾,这是常有的事。
关于妮娜的演技,契诃夫描述为演得很粗糙,没有味道,尽在狂吼,尽做些粗率的姿势。有时,哭喊一声,或者死过去,倒也表现出一点才气来,然而却少见得很。
她在两极之间徘徊,狂吼,爆发,次次将自己推向被人厌弃的绝望,却不至于坠毁,而是在自以为的戏剧性场合中堪堪飞起,纵使落在她身上的聚光灯下一秒钟就要撤离,也会拖着疲惫的躯体去追赶那希望。她平庸,却与未曾察觉自身之庸碌的世人不同,她是我的反面,我却惊叹这之中的生命力,也在饰演她时,享受她狼狈的痛苦。
但实际上我不熟悉这痛苦,比起妮娜,我更熟悉吕贝克,熟悉那优雅的克制。对于吕贝克来说,舞台并非追寻而来,而是靠自己的心血来搭建,但再精心的准备也会迎来措手不及的变化,倘若将一场戏演砸,那么便果断离场,直至新的转机出现,将自己的命运导向落入水车沟的解脱。
但是时至今日,我还没有拒绝过任何一个合我心意的邀请,意志与努力总是使我得偿所愿,现在你就该明白,为何不能将这些角色指认为伊也知秋,就连吕贝克,她在面对罗斯莫时的退却,也是我有意校准之后才能演绎。
在我之前,你或许也追求过其他女性吧,那么难道回看那些过往,也会将她们辨认成我么?其实你可以拥有这永恒的幸福,无人会察觉你在看着别人的脸庞时,是否有一层水雾凝集在你与对方之间,那是你的信仰,既然你的信仰是娜塔里雅,那么娜塔里雅便可以是任何人。
只要你还拥有想象的能力,即使那些姑娘们最终会离你而去,娜塔里雅却不会。我现在所做的,反而是挫败了你的想象,单单一篇《海鸥》,我们的解读其实就天差地别,更可怕的是,你会发现我在娱乐新闻中释放的暧昧信号,以及刚刚对妮娜的校准式分析,都显露出我是个不会于男人中做出选择的女人,于是,你会感到痛苦。
纵使进一步了解我,你也只会进一步发现我们之间的家境、性格、习惯,天差地别,你会感到痛苦。
小的时候,每当报社记者扛着相机踏入家门,我从没见过的家庭成员便簇拥而来,将我围在第一排中央靠左的位置,无人为我介绍他们的辈分,也许他们自己也不甚在意,重要的只是在相片中拥有自己的位置,所有会在这样的日子赶到的,不过是为了分得一份家族的荣光。
……
既然你为妮娜的命运而感到惋惜,那么就应是害怕那生活中粗粝的,毫无新意的,重复的痛苦。一群并不能互相了解的人们,围坐在一起细数着这一年来的成果,然后用一局游戏将成果摊开共有,这便是生活。
我是用什么方式将这出口的热情收回的呢,自然不是靠生活,我亦靠写作,靠记录将那在剧场中释放的热情,重新以冷静的笔触写在备忘录里,从而将属于我的情感保全,而不被一次次的感动耗尽。
所以我不会被打落,所有情感依然属于我,就像你的爱,其实也不会离你而去,纵使你已向我告白。
你一定还记得初见娜塔里雅时的感动吧,然而你却用第二次的感动替换了它,这是危险的替代。娜塔里雅变做了妮娜,而妮娜又要滑向伊也知秋,并且伊也知秋现在,竟亲自回应了这危险的呼唤……但一切都还来得及。
只要将这一段相遇视作奇遇,一切就都来得及,就如同那一段神启,也不过是偏头痛出现的幻觉,那么,你我的生活就都能重回正轨。
-天呐,在满是领导上司和无聊同事的邮件之中能收到您的信件的我实在是太幸福了!这些天我一直揣揣不安,害怕我的来信会使您感到困扰,或者干脆由经纪人或者助理发来一篇公关文斥责我,我想象即使是后者,会不会也如上次一般,留下短暂的暗示,那样我便有继续接近您的资格。
您把我想象得太过于正经,上一篇邮件是我斟酌良久才写出来的,结果将您的讨论引向了如此沉重的方向,该说感谢您的批评斧正么,我此刻对于妮娜的理解也更深了一些。
不过您过于狡猾,只说我非常看重爱情之于妮娜的意义,否定她的选择,我文字中有关不甘的情感浓度全被您忽略。我实是将自己代入了那不被选择的特里波列夫,就如同《海鸥》初次上演之时在后台痛苦踱步的契诃夫,漫天的批评怎能不使他憎恨演员们的愚蠢,就如同特里波列夫也憎恨妮娜不懂他精心编写的台词,憎恨她追随特里果林,然而他仍爱她,就是因为这爱,才使他最终自我毁灭,因为妮娜的选择再一次践踏了他,也践踏他的理想。
您将我看作什么样的人呢?这样问是很奇怪的,因为我的博客之中也只有我对角色的分析而已,所以您恐怕只知道我爱您,在以往如何爱您,但并不了解是什么样的人在爱您。
我的职业虽然是大巴司机,但却不喜欢开车或是打车出行,平时去哪里都更喜欢坐公交与地铁。在这些封闭的交通工具里大家的目的各不相同,每一站有人下车也有人上车,比起旅游大巴,当这样的交通工具的驾驶员才是我曾经的理想,但坐在其中感受它摇晃的幅度,也足够掩盖这种遗憾。
我的生活是十分简单的,父母亲戚除却向我询问旅游线路的选择外,都不会多过问。幸而,他们也并不介意旅游时乘上一辆不由自己儿子或侄子开的大巴车,只需要我向他们确保这趟旅程的报价已经打了内部折扣。
我住在一间出租屋里,那间屋子不大,它没必要拥有多大的面积,因为它的主人一个月没有几天会居住在这里。屋子里也没有什么布置,只有生活必备的几样家具,这样的客人往往是短期租客,而我却已在其中居住了整整六年。
对于我来说,生活中还没有那足以引起特里波列夫的喟叹的痛苦,我不曾因他人不理解我而拼命创作随后遭遇嘲笑或是冷遇。坐在离第一排座位都有一定距离的地方,沉默向来是我的保护,大家的耳朵都被导游尖锐的声音打扰,逐渐习惯着嘈杂,无人会询问一名同流合污的司机他是否喜欢这种环境。
实话说,现在有些剧院的环境也使观众难堪,有些椅子只要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声音,包括很多观众喜爱即时地对剧情进行极为浅薄的点评,台上澎湃的激情与台下的干扰,这两种声音共处一室,而我永远在那浅薄的一方挑选座位。
大巴车里经常有这样的家长,一边强调着安排这趟旅程是为了让孩子开心,一面频繁地提醒着孩子尚未完成的作业,家长们聚在一起,高声谈论着孩子们的前途,当谈到自己的孩子时,通常流露不出任何骄傲的情绪,语调中满是对他人孩子的羡慕,最终,交流以“生活就是这个样子”为结尾。
除却戏剧外,在此之前,我没有什么爱好,就如同大巴车上那些扮演家长身边既需要因不合期待的旅途而开心,又需要因作业未完成,前途一片灰暗而自责的小孩一般。生活中,无论是去球场打球还是呆在出租屋里打游戏,积累起来的兴奋在到达顶峰之前,都会被一双想象中的眼睛拦截。
反复到来的挫败感使我意识到,我曾花大量的力气想象恐慌,想象理想的跌落,想象注定会被自己搞砸的未来,而灰暗的未来也如期而至,于是时间被我按下了暂停键。倘若要获得幸福,也许只能锻炼短视的能力,于是我是短视的,日日为明日依然能打开电脑登录游戏而庆幸。
我捉摸不清这个时代的模样,也不想像中年男性一样高谈阔论,但我是它最忠诚的产物。
我说我甘愿平庸,容易满足,然而又厌恶身边人平庸的嘴脸,我的嗓音不突出,不喜爱歌唱,然而纵使没有高歌的愿望,时代依然割去我的咽喉。这双眼睛倘若能看到生活的美好,我就不必想象,然而我一旦想象,想象就会夺去我仅剩的美好。空虚感如同空气,侵占我的全部生活,在无处不在的空虚之中,我甚至毫无痛苦的体验可言。
但是我依然是幸运的,您说劳作之人总是思虑着幸福,却不被幸运眷顾,这是常有的事,但也许是因为我从不习惯向外界索求,幸运反倒眷顾了我,它给予我馈赠,它赠予我信仰,它唤我天使,要我为神做事,代价很小,那就是抛下短视,去展开想象的翅膀。我说我学不会如何正确地想象,所以我不会再去展望未来,我是无法飞到神的身边的。它告诉我它赠予我的想象不是这回事,它不会将时间残酷的怀表塞到我的怀里,而是要赠予我永恒的时间——一个安眠的吻,雨滴落到我的额头,打湿我的鬓发,我闻到花丛的香气,耳边是百灵与画眉的歌声。它向我许诺,只要你肯继续想象,这乐园的美景便能替换你的出租屋,但我却因此而垂头,我说我无法将美好留住,即使替换也不过一时。它却并不放弃,它坚持说你已经拥有了想象的能力,那么只需要找到有关美的,属于你的原初。
“我作孩子时,话语像孩子,意念像孩子;即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丢弃了。”
此刻,我终于向您坦白了一切,我倾慕娜塔里雅的容颜,但从剧院走出,我就扫兴地想起了我自己的脸,我想起我的自卑,想起我未刮的胡子,褐色的眼袋,残留的痘印,还有不在工作时便无法自然直视前方的双眼。返回出租屋的公交车上,我尝试回忆刚刚的情节,但刚刚于剧院中获得的满足却在这个过程中极速溜走,而我甚至缺乏追逐的意愿。您是不缺粉丝的,您应当了解她们一般是如何了解您的,恐怕早就掏出手机搜索您的个人信息了,做谁人的粉丝是理所当然的事,主动认领身份,进入领域,抓取馈赠,而我却常感渺小。
但我要说,我依然是幸运的,由于我二十八年来的沉默,我这狭小的自我空间时刻都保持着寂静,它从未被我的嗓音污染,从而为另一种嗓音腾出了充裕的位置。我搜索剧本,张开嘴,无声地念,因您的声音早已隽永,我陶醉地念着属于您的对白,而脑海又旋即跳出与您演对手戏的台词,这一游戏不会被打断,回到出租屋之后也无法停歇。美魔法般环绕我的周身,您的嗓音引我前去另一重世界,许诺我有永恒的时间享用,但如同所有我所熟知的愉悦一般,纵使我拥有攀越高峰的勇气,也会迎来那必然的跌落,快乐无法承担神圣的职责,去看那些沉醉于逗乐的人吧,当他们沉醉,开怀,他们的身上是如同惊惧一般的颤栗。
我的双眼均淌泪,我躺倒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倘若能永远地拥有什么,人们便不需深刻的恐惧,也不需浅薄的快乐,而您回应了我的愿望,我的脑海中终于浮出您的脸庞,我伸出手,捧起那张动人的脸,随后,我落入了梦乡。
所以您不必将我推开,我对您的渴望,作为这信仰的延伸,不过是迟来的报偿。
拥有信仰之后,我的生活中骤然多了许多漆黑的罪过,我无法用沉默作为阻隔的屏障,我将它们尽数吸收,因为我不再惧怕生活将我吞噬。我将生活扛到我的肩上,就如同攀登之人的皮肤日渐黝黑,外貌日渐衰老,但心中的爱却不会因此而衰减,终于在那日,我等来了属于我的神启。
作为您的爱慕者,我实是先收获您对我的爱,我的爱是您的爱的延伸,所以我的邀请,实是邀请您接受我的回馈。
您怎么会挫败我呢,我已明白,挫败只是考验,考验我是否能在现实的变故中保有我的爱,考验我的爱是否能驾驭想象之翼飞往您的身边。
啊,妮娜,那时又何尝不是你率先将你的名字送至我的耳畔,为何要说你爱特里果林,甚至比以前还要爱他呢,难道您也要说您爱那些谎言里的男主演们更甚么?是谁将您撕扯进这不完整的境地,是镜头,可您何需镜头这种东西呢,要知道,您的脸向来无需映照便能出现在我的世界。
第三幕
燃烧的火湖
地点:光荣剧院
时间:2026年1月4日
一幢肃穆庄重的古典式建筑,花岗岩构筑它冷色的身躯,六根高大的石柱构成柱廊,柱廊之上的三角形山墙,中央镶嵌有一颗闪耀的铜制五星,其下,红漆的木门沉郁地立着,深锁着剧院的旧日辉煌。
这幢建筑作为剧院已然废弃,现作为半开放式景点服务附近的居民。休息日,人们常于剧院四周的花园散步,剧院前方是宽阔的草坪,有一条主径和一些蜿蜒小径均可通往剧院,后方则排布着挺拔的园林树木,与剧院错落的屋顶塔楼相辉映。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伊也知秋坐到草坪上,双手向后撑地,抬头望向蔚蓝的天空。小时候,她也曾这样坐在庄园的花园草坪上,独自一人,什么也不想,只有风,空气,还有一段时间过后会感到的双臂的麻木。
花园里人们的闲聊,脚步,几声狗吠,伊也知秋对此并不露出表情,她不感到遥远,不感到怅惘,亦不感到聒噪,更不会会心一笑,她注意到它们,但不曾察觉它们何时散去,直至夕阳落下,她也跟随着打了一个哈欠。
“抱歉,让您在这里等了一个小时。”
面前出现一个男人,他衣着简单,黑色长款羽绒服内搭灰色毛衣,黑色裤子,黑色皮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她伸出手,她搭上去,站起了身。
这下伊也知秋可以看到对方的容颜,时隔三个月时间,她再次看到了他的脸,她有些不知所措。
男人轻轻地握着她的手,没有继续握紧,保持着刚刚伊也知秋搭上去的力度。她与他牵着手于花园中散步,就像那些青年男女一样,她看向他比自己高出一截的肩膀,想要靠上去,就像栽入一朵云朵。
两人的手心均出了汗,她用另一只手指一朵小花给他看,他也露出笑容。男人的步伐渐快,轻声哼着惬意的曲调,她猜测他于浴室也会如此哼唱。
他们走得很随意,每一个岔路口,他都询问她的意见,她也随意指一个方向,他会说好,那我们走这边,然后她继续指风景给他看。
夕阳西沉,即将到来的夜色使剧院后方的密林朦胧起来,梦幻的氛围里,男人称赞她的容颜,她的衣着,她的道谢既自然又羞涩。
“不知道那片树林里面有没有桦树呢?”他似是灵机一动,问。
她感到一阵奇异的触动,轻咳两声,梗着脖子将嗓音变粗。她的语调滑稽,她说:“你知道,我的地跟你的地是近邻。你一定记得我的老牛草地连着你的桦木林子。”
她和男人都笑了起来,她朗诵劳莫夫的台词,但是这里没有劳莫夫。
“你知道,我的地跟你的地是近邻。你一定记得我的老牛草地连着你的桦木林子。”他模仿他的语调复述这句子,但是是他的声音使她感到亲切。
随后,男人松开她的手,眼瞳里闪烁出孩童般的欣喜。他以这手的怠慢为开端,嬉笑了起来,他站到伊也知秋对面,也轻咳两声。“你看,我姨妈的祖母拿这块草地送给你父亲的祖父的农夫永久自由使用,为了报答她的好意,他们帮她做砖。你父亲的祖父的那些农夫自由使用草地,使用了四十年,成了习惯,当做他们自己的了,后来发生……”
她也玩闹般地笑了起来,喜悦中不无气恼,气恼他用桦树两个字就引诱她进入角色,而他的临场表现竟毫不怯场,纵使是那些搭过戏的男演员,他们偶尔也会忘词,而他竟将这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台词分毫不差地念了出来。“不对,不是那样子的!”她说,“老牛草地是我们的。我看不出这有什么理好讲。简直是胡闹!”
他向她露出羞涩的笑,如同恶作剧得逞后的小小愧疚,然而气氛正好,伊也知秋的笑声这样说。于是他也继续,用较劲的语气:“我有文件给你看,娜塔里雅·史杰潘诺夫娜!”
“不对,你简直在说笑,要不然呀,就是在拿我开玩笑……”伊也知秋的语气里没有了愤怒,她的语调娇嗔,甚至有些沉醉。
他向她迈步,眼中满是真诚,语气则是从一而终的炽热,他说:“我没有开玩笑,我爱您,我来是向您求婚的,而不是为了争执这可笑的问题。”
还不等伊也知秋回应,他拉起她的手,一路向剧院大门狂奔。她无法想象这字眼代表的意味,她一边奔跑一边看着逐渐逼近的漆黑树林,是啊,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多么短暂,时间在流逝,现在跑在我前面的人明天就有可能离去,而自己只能用眼睛铭记。经纪人和记者会好奇这一日发生了什么,但她的嗓音对她们来说不再是馈赠,而是威胁,她感到幸福,尽管此刻她已经隐隐发觉这两种幸福全然对立。
娜塔里雅,如果是你你会怎样体会这幸福呢,其实我已然更接近你一些,当劳莫夫不再与你争执财产归属,狗的优劣,一心一意向你求婚,你还会夸耀那些属于你的一切么并贬低他么。唯利是图,不过是因为这世上没有人敢交换真心,不,这是绝对的误读,也不符合你的生活哲学,然而此刻……
站到红漆木门前,男人抬起两人握紧的那一双手敲了敲门,伊也知秋摇摇头,男人却点点头,随即从口袋中掏出一把钥匙,咔哒一声,奇迹一般打开了这尘封的大门。
他为她打开一座黢黑的殿堂,她不敢迈步,但他说这座剧院是为你准备的,只等你到来,站上它空位了太久的舞台,它便会亮起这世上最盛大的光荣。
我该怎么相信你呢?伊也知秋询问,男人说您可以相信您的心,一颗饱含爱的心,必然满怀信任。你也在考验我的爱,伊也知秋对他说,男人却否认这样的假设。您的爱是毋庸置疑的,您只是还不相信您爱我,他说,而这也是我的过错,当下的我未能充分调动您的爱,但我又知道,您若是不爱我,我便不会出现在您面前,我还知道,您会带我前往光明,这是您的魔法。
“但是我无法赋予那颗星星以光芒,”伊也知秋说着,指向剧院上方的星星装饰,“被这个世界放弃的,就无法独自发光,人们为月亮写赞美诗,这是谎言,他们只是赞颂它借来的光芒,以及日复一日围绕着地球运转的乖顺姿态。”
“您在过去是如何获得那些名声的呢?您是否有写过赞美诗,欺骗他们呢?”
“欺骗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那么,您怀疑我现在是欺骗您么?”
“不,我不怀疑。”
“也许我和那些人一样,喜欢说些谎话,我佯装我因您拥有了信仰,实则还是个随处可见的大巴车司机。”
“普通的司机也没什么不好,所以信仰没有那么深沉的重量。”
“那么为什么您没有选择成为一名大巴司机,而是选择成为一名演员呢?”
见伊也知秋没有再回答,他退一步:“您不必感到为难,我说过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对我的考验,考验我是否因为您而发生了变化,以及我是否具有恒久的耐心承担这改变,而所有的证据,我已经布置在了剧院里。”
她感到他的狡猾,他可以在轻松的气氛里借台词玩闹,谈到真情时却时刻将自己放到低位,从舞台走至远处的观众席需要向上攀爬,而走向他,只需要向下,向下,沿着他为她铺设的轻松的下行阶梯迈出步伐,只要她足够渴望,她的面前就没有障碍。
他打一个响指,门后的漆黑响起了回声,这空洞的回音。这里填满了几十年的寂静,然而他却说里面布置着他要给她看的证据。她闭上眼睛,倾听自己的心声,倘若她来到这里只是满足粉丝的要求,那么戏幕到此为止,但此刻对方的愿望也是自己的愿望,那么就没有不遵从的道理。
她踏入剧院,霎时间,她感到瀑布一般的亮光涌向自己,她无法再闭眼,然而又害怕那光芒将自己淹没,使她陷入与盲眼等同的白光之中。
不要害怕,男人牵着她的手向前走,而自己的身体却仿若在漂浮,她什么都感受不到,仿若身处一片虚空,然而却能听到他的安抚,听到他的脚步,以及布料之间摩擦的声音。
她听到他朗诵她熟知的台词,那是劳莫夫的台词。
劳莫夫:我心跳得才叫怕人……我的脚麻木了……我这一边儿一直有东西抽抽……
劳莫夫:我方才是照原则做事……我的地对我并不值钱,不过原则……
劳莫夫:我有凭据,所以就更得认真了。我姨妈的祖母把地送给你父亲的祖父的农人……
断断续续的台词风一般吹至她的耳畔,紧接着,她又听到他的声音,他说请您睁眼,然而她觉察出异样,因为台词与这请求声似是来自于不同的方位与距离。
她睁开眼,光芒如恐慌的臣民一般退去,踉跄着跌往了远处的舞台,她的身边陷入黑暗,她感到自己的手还牵着他的手,但黑暗使她看不到他。
亮光攒集起来,聚成一束耀眼的光束,锐利的箭矢一般射向了台上的演员,那是劳莫夫,一脸惨样的哆嗦着身体的劳莫夫正满怀屈辱地看着他左方的黑暗。
伊也知秋惊愕地盯着这离奇的场面,因为她看到劳莫夫的扮演者不是任何其他人,而是大巴司机,那局促焦虑的模样,呓语一般的固执,简直就是契诃夫笔下的劳莫夫本人,但那人的身形与长相却完完全全是大巴司机,手心的触感却告诉她,他此刻在她的身边。
娜塔里雅:原谅我,伊万·瓦席里耶维奇,我们全有点儿过火……我现在想起来了:老牛草地的确是你的。
舞台光闪电般从中劈断,分裂成两束,裂开的那一束飞也似的奔向劳莫夫的左方。光束诚恳地为她的出现造势,而她也身穿娜塔里雅的戏服站定,伊也知秋也不可能认不出此人,从刚刚的嗓音开始,她便认出那就是她自己。
娜塔里雅:(热忱地)看看你,是挑选了很久才选了这套晚礼服吧,多么美啊,尽管你已经三十五岁了,对我来说年纪无疑大了些。
男人发出了笑声,他似乎乐意看这样的发展,伊也知秋则茫然地看着这不成样的表演,舞台上的自己的表现如此令自己蒙羞,她将他的笑声视作嘲笑。
娜塔里雅:(兴奋地)我已经得知,你刚刚是有话要跟我说吧,是那有关于爱情的,你要说爱我。
娜塔里雅:(轻巧地)但你的为人我还是有所知晓的,你只是想要一个还算不错的女管家,以缓解你内心的焦虑,你要我治你抽抽的毛病。
娜塔里雅:(爽朗地)但是,你这样的人也还算有趣,继续演吧,试着说服我。
劳莫夫不为所动,仿佛没有听到这番话一般缓缓低头,他不断地嗫嚅着老牛草地是我的这样的话,于是,照耀着他的光芒也逐渐熄灭。
“不,不,我不会让这样的表演出现在舞台上!娜塔里雅不会说这样的话!”
伊也知秋呼喊着,想要冲上去改变这样的结局,然而又害怕挣脱他的手,于是只是站在原地发抖。痛苦使她感受到了人生第一次的溃败,除此以外,台上娜塔里雅的神情使她恐慌,台上的自己仿佛没有心的造物,对这由自己造成的局面若无其事背过身去,然后冷漠地闭上了眼睛。
“她罢演了。”男人对她说,语气平淡。
伊也知秋丧失了解释的气力,她对这表现既羞愧又失望,刚刚在劳莫夫头顶暗淡的光芒则重新恢复光亮,星星般点缀到身旁男人的身上。她看向他,看向那双满含爱意,温柔,同时陌生异常的眼睛,他的爱令她感到陌生,他问她感受如何,然而她看得出他要她回答的并非对亲自参与这刑罚的感受,这样的问题无需回答,不过是想要逃离。
“挺好的,”她说,“她看穿了劳莫夫的本质,并且一跃从演员变作了编剧,作为演员,没有这样的洞察力是不合格的。”
“那么,”他问,“她为何要将洞察带入舞台。”
“我要纠正你,”她并不认输,“舞台上的劳莫夫并没有听见这样的台词,他只是在原地重复地念之前的台词,她给予了他自由。”
“噢,是自由。”他若有所思,“但这之中,不再有人能获得幸福,剧本结尾荒诞的吻与香槟再不能出现。”
“但是有人收获了真实。”
“谁收获了真实,收获谁的真实?”他追问下去。
“她获得了劳莫夫的真实。”她诚恳地回答。
“原来如此,单方面的真实。”他点点头。
照耀在娜塔里雅身上的光束湮灭,一时间,舞台重新陷入了黑暗,伊也知秋亦听到新的声音传来。
特里波列夫:可是我呢,我觉得,现代的舞台,只是一种例行公事和一种格式。
这次她辨认了出来,这声音来自于遥远的舞台,是男人扮演的特里波列夫,男人牵着她朝那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
特里波列夫:幕一拉开,脚光一亮,在一间缺一面墙的屋子里,这些伟大的人才,这些神圣艺术的祭司们,就都给我们表演起人是怎样吃、怎样喝、怎样恋爱、怎样走路、又怎样穿上衣来了。
盯着他无所顾忌的背影,她怨恨他,怨恨他即使目睹自己被截断的惨淡表演也不会颤抖,反而冷静地刺探她的想法。
特里波列夫:应当寻求另外一些形式。如果找不到新的形式,那么,倒不如什么也没有好些。
特里波列夫:你们预备好酒精了吗?还有硫磺呢?那对红眼睛出现的时候,应当有一股硫磺味。
缀在男人身上的光芒跳跃着回到舞台上,萦绕在特里波列夫的身边,映出他忧郁的面庞。
特里波列夫:等到她于我的世界退场,也应当有一只被打落的海鸥。
愤懑、悲伤的特里波列夫将光芒驱散,一半的光疲软地离开他,靠近他左方的来人。
妮娜:人的命运多么不同啊!有些人的生活是单调的、暗淡的,几乎拖都拖不下去;他们都一样,都是不幸的。又有些人呢,比如像你吧——这是一百万人里才有一个的,——就享受着一个有趣的、光明的、充满了意义的……生活。你真幸福……
特里波列夫:她的面前是我,她却对着特里果林说话。
妮娜:为了得到作为一个作家或者作为一个演员的幸福,我情愿忍受我至亲骨肉的怀恨,情愿忍受贫穷和幻想的毁灭,我情愿住在一间阁楼上,用黑面包充饥;自知自己不成熟的痛苦,对自己不满意的痛苦,我都情愿忍受,但是同时呢,我却要求光荣……真正的、声名赫赫的……光荣……
特里波列夫:但是这世界充斥着诱惑,唯有泾渭分明的象征能承担那荣光,我早已将这结果呈到你的面前。
妮娜:我像在做梦啊,自第一次阅读您的文章起我就坚信您是作家里特殊的那一位,我在您的文章之中看不到您抒发您的不平,您的孤独,亦或您的痛苦,原因是您将您的所有生活都献给了文章,只为提炼这世间的爱与美。
特里波列夫:不,他是将生活中所有的痛苦都通过名声隔绝了出去,一个人,只要他能叫自己忘记痛苦,那么痛苦就不再属于他。而我,我除了痛苦外无可宣泄,只有你的爱能叫我忘记那痛苦,我的天使,见不到你我便会焦虑。
妮娜:我也想热爱这生活,倘若我也能将生活献给一项崇高的事业,那么一切的忍耐便有了意义。
特里波列夫:也许我应该在文章中呼唤你的爱,我的使命,不被爱的灵魂的使命,但我无法忍耐这痛苦,告诉我,一个人该如何忍耐。
妮娜:光荣许诺这世上的一切,它使痛苦也变作幸福,光荣所在之地,美便不再庸俗,一名演员最神圣的使命,是将不被人们重视的以全新的样貌展露在人们面前。
特里波列夫:我知道,我知道,包括你自己,一只海鸥,你渴望光荣洗净你身上的血污,可我不愿将爱你视作我的罪过。
妮娜:啊!我已看到我的命运,孩子凋亡,情人出轨,糟糕的表演,观众的唾弃,我的精神日日夜夜在这刺激之中受着折磨,这便是我的使命。将来我会为这样的生活流多少眼泪啊,但无论如何,在荣光熄灭之前,我的泪水都不会干涸。
特里波列夫身边的光芒灰尘一般落到了地上,它们如此卑微,渴求着主人将它们拾起。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伊也知秋为他数着时间,然而他却再无勇气发出自己的声音,属于他的光芒飘舞到了妮娜身边,将他抛弃。
“这世上究竟是否有天使呢?”一阵共同的沉默之后,男人问。
“你那么温柔的微笑,在我一生最愉快的时候照耀着我的微笑,这是特里波列夫的台词,所以每个人都遇到过天使。”伊也知秋说。
“但是这也可能是幻觉,出现在一场美妙幻梦里的章节,而非生活中真实的意象。”
“对于人类来说,在外界使用暴力修正之前,记忆是真是假没有意义。”
“那么对于妮娜来说,特里果林是否是真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面对男人的质询,伊也知秋没有做出回答,男人接着说。
“那么,其实妮娜是不需要特里果林的,她需要的是他的名声,他的于她想象当中的充满美与崇高的生活。那么,她其实只需要自己的想象。”
台上的妮娜发出了一阵赞许的笑声,她朝观众席提一下裙摆,然后消失在了舞台上。
所有的光芒重新回到他们的身边,她第一次瞧见男人露出得意的表情,仿佛意气风发的十七岁少年一般,他继续说。
“这样一位作家,其实他的内核是什么对她来说也是无所谓的,既然如此,我始终觉得特里波列夫和妮娜才是一对,他们在故事的最初所憧憬的,都是一种形式。”
“小的时候,我也曾阅读过一些书籍,”男人话锋一转,牵着伊也知秋继续向前走,他走得笃定,声音也慢条斯理,不富有情绪的波澜,仿佛在陈述客观真理而非自己的过往,“其中一个故事令我印象深刻,它的作者现在已然沉寂,她没有名气,但我还是记得她的笔名。伪物323,在这个人均虚伪的年代,这样的名字竟必须增添三个数字的后缀才能作为笔名。”
“难道您也听过这位作者么?您似乎小声惊呼了一下。”
“在她的诸多文章之中,她的那篇《当她不再梦到你》第一章最令我动容。当然,她的笔墨重点落在了雷内与雅各布两位主角之上,白淞镇不过是他们相遇的舞台,然而在这个故事之中,有一座真正的剧院——光荣剧院。”
“灰河,白淞镇,居民与政治家于残酷的时代背景下争夺着这两块舞台,而前者在战争中,均化作血污。”
“新闻报道会如何掩饰这残忍的屠杀呢?自媒体出现,相信媒体的,似乎成为了愚蠢的代名词。”
“真实的痛苦,无法转换视角化作荣光的痛苦,当亲人七零八落地躺在血污中,倘若纵容自己的目光盯着这些,大人物们会斥责你眼光的狭隘。”
说着,他们走到了舞台上,她看到舞台的正中央摆着一面镜子,她感到一阵惊恐的战栗。
“这时候,伟大者帕西法尔挺身而出,将罪过披露在光荣剧院的舞台,”他放开她的手,转身向幕后走去,皮鞋在舞台上踏出咚咚声,宛如进攻前的军鼓,“帕西法尔,你为何将现实带入舞台?”
现在,舞台仅余她一人,空旷的剧院里回荡着她急促不安的心跳,她体察出这其中的阴谋,筹划起了逃跑。然而她无法逃跑,她只是焦急地踱步,思虑着如何将这幕戏演好。
没有导演的指示,没有对手的表演,一切都由自己来主导,而这对她来说,却更为熟悉。
她踏至镜前,十五岁的时候,她也曾如此在卧室踱步,想象自己是文章之中的帕西法尔。十五岁的自己身披洁净的白裙,好似天国的使者,将幸福的教旨传颂在这封闭的屋。神的教义只有自己的耳朵能听见,神的模样只有自己能描绘,而那属于神的国度,也只接纳她一位属灵者。她的嗓音稚嫩,但因相信她是被遴选的,比现在更富有力量,她朗诵台词时望向窗外,世界回报她喧嚣,回报她漠然,而默念属于人物的内心戏时则变换姿态与神情,看向镜面,看向她的飘渺的梦。
“那,我自己呢?”十五岁的伊也知秋用她那天真的嗓音念这慨叹,含着温柔的笑,她凝视着演员伊也知秋,徐步从镜中走出,从卧室走出,来到光荣剧院的舞台,来到伊也知秋的身旁,“我自己,又为何要将现实带入舞台之中呢?”
她朝天使跪下,伸出双手渴求她的拥抱。我回想起了一切,她一边抽泣一边忏悔,我不该怀疑,我自然是爱你的,我除你以外,尚没有学会爱任何人。
她的双眼因泪水而模糊,就在这泪的雨幕之中,天使的身形发生着变化,他的头发剪短,生出男人的喉结,身高也逐渐拉长,他无疑是一位男性。
天使将她拉起,一如这一路以来的引领。他揩去她的眼泪,叫她向上,向头顶望去。他张开翅膀,领她在空中翱翔,所过之处均亮起荣光。
“你是从何时换了这样一个身份?”她问天使。
“当你取得第一场经典剧目的成功,《求婚》独幕剧,我的娜塔里雅。”
“我为你的成功庆贺,然而也感到落寞,因为我的孩子不允许我再出现在她面前,她排演剧目再也不用那镜面。”
“是啊,是啊,我见到你是从多小的时候啊。”她的语气不无怀念的甜蜜。
“与帕西法尔相同的时间。”天使告诉她。
“是啊,伪物323,属于你我的谎言。在私人课堂枯燥的写作训练之外,第一次尝试在网络上以陌生的身份写作,这是无人知晓的秘密。”
“但是,那时你为何要写那样一封粉丝来信呢,我可是吓了一大跳呢。”她亲昵地朝他撒娇,头枕进他温暖的胸膛。
“它是一封警告信,我是在提醒你的命运,你应当看得出来,我的孩子。”天使说。
“比起那一封,我更喜欢大巴司机的这些信件。”
“因为这不再只是你我的想象,他,也就是我所感到的幸福是真实的。”
“真实的,什么意思?”
天使挥挥手,空中顿时出现七支号角,荣光化作烟雾在舞台上方缭绕,金色香炉盛满了火,天使将其倒在大地之上。很快,舞台之上雷声隆隆、闪电狂鸣,观众座椅在这震动中向后倾倒,不一会便七零八落。
号角轮番吹响,冰雹与火焰一齐被掷下,幕布在风暴中被撕碎,音响与栏杆纷纷从高处跌落,仿若人们踩踏逃亡的脚步。
曾经,她听见那幕后传来威严的旁白,他说曾经众多骑马的天使,人数共有两万万,为这大地降下灾难,功成之后,第七支号角便能吹响,为的是预言的应验。
四支庞大的队伍从自己的身旁奔腾不绝,壮观的白色战马如同白昼一般明亮,骑士胸前的护甲在这白光中仿若团团焰火,马蹄轻盈,怒吼雄伟,凡是额头上没有神印的,都要被马尾变作的长鞭抽打。
原来光荣剧院是如此变作废墟,伊也知秋惊呼,她闭上眼睛,不忍再看这残酷的刑罚。
是的,六十年前,现在是重建过后的结果。这难道是真实的么?她问天使,倘若她不忍投入视线的才是真实,那么她一直展示给观众们的是什么呢?你给他们想象的载体,但是能真正展开翅膀飞往天国是,在我干预之前,一个都不曾有。
但是他们还有生活,天使安慰她,与审判相比,生活少了些应有的重量,但生活亦是真实,名为真实的痛苦进入生活之中就被抽走了身体的疼痛,尽管他们的意志则仍分担这持久的精神的鞭笞。
妮娜,扎烈奇娜雅,妮娜·米哈伊洛夫娜,伊也知秋呢喃着海鸥的名字,天使点点头。你闻,那是硫磺的味道,天使领着她来到燃烧的火焰旁,白马口中喷出的烈火,混杂着硫磺的粉末。
那么为何人们又要将剧院封锁,只要怀着虔诚,他们本可以……天使打断她的话,他说这就是人们的悲哀,他们在生活之中已然忘却了自己的罪过,所以不再崇敬羊羔。
说罢,天使飞至第七支号角旁,他吹响它,这声音使她感到地动山摇般的眩晕。她看到鎏金的夕阳挥洒在天边,儿时的她第一次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时坐在窗边看到的景色,那时她想要司机永不疲倦,带她遍览世间所有的奇异景色。
她将头靠在车窗,睁大渴望的双眼,金色夕阳倒映在这双眼睛中,熔炼成一顶金光闪闪的冠冕。她的视线于这迷梦之中摇晃,那是她第一次体验永恒。
多么奢侈的愿望,只要一直在旅程当中,便能抛弃现世的居所,获得归乡般的满足。不要将那些角色指认为我,她在内心告诫世人,不要沿着她们走过的路寻觅我,那样你将掉进虚假的云层。
剧院骤然陷入反常的寂静,天使的胸膛紧贴她的后背,他的嘴唇紧贴她的耳廓,他用坚决的语调催促她将镰刀举起,收割地上的稗子,她的手环上他的脖颈,她在他的声音中沉醉,以至于忘却自己的呼吸。舞台上,所有她出演过的剧目里的角色全部出现,她们跪着,朝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求饶,然而哭声只叫天使觉得嫌恶与吵闹。
所有的角色均被收割,而伊也知秋也不再为这惨烈的真实感到不忍,她们所承载的情节如同车窗外掠过的景色,不过是旅途的柴薪,等到那天边的金光乍现,缀在他们身上的词语便会碎裂,借给他们的语义也会消融,因为那里面没有真正的时间流淌。
凡没有承载时间的,均无法承担最终的判决,天使伏在她的耳边,替她念诵这永恒的罚则。
诵毕,地面流沙般向下塌陷,逐渐形成一汪盛满火焰的湖泊。熊熊的火焰波浪般起伏,燃烧,互相追逐,向上缠绕,狂热地吐纳着剧院内的空气,咏唱着神的礼赞欢歌,伸手等待着罪人的卷入。
伊也知秋看见刚刚被收割的,重新悬吊在了火湖的上方,天使拿出案卷,展开这名册,上面一一记录着她曾饰演过的角色名。他将笔递给她,邀她将这名字一一从生命册上划去。
啊,这下她们多么平静啊,一旦失去了舞台,便无法为自己辩驳。她看着她们目视火湖的眼睛,一双双无神的眼睛木然地睁着,那对自己的命运漠然置之的表情,她意识到她们已无法领会眼下对于她们自己来说是什么样的处境,即便火焰正在她们的脚下狂烈地燃烧。妮娜,她也在这沉默的队列中,她再也无法在绝望中喊我是海鸥,刚刚求饶时的狼狈模样也多么千篇一律,毫无灵气可言,但她再也不会为此感到痛苦。
“这是因为她们全都回想起了自己的罪过,所以缄默不语。”天使替她说出心声。
当你饰演她们时,她们便能于舞台的荣光中捕获感动,以获得那些生活中的人们才有的,忘却自己罪过的资格。
生活中也存在这般慷慨的奉献,人们相遇,互相给予这馈赠,拖延神启的时间。
她伸出手,先是划去娜塔里雅的名字,天使立即割去捆缚于娜塔里雅手腕的绳,要将她扔入火湖。火焰腾的一下升高,于空中猛烈地翻腾,火舌卷起她的身躯,迅速拖拽入湖中,淹没在跌宕的欢歌。顿时,刺鼻的硫磺味遍布剧院,火光亦在剧院的墙上跳起了狂舞。
接下去是安提戈涅,厄勒克特拉,再接下去是朱丽叶,娜拉,吕贝克,她们本就是大海重新抛上来的死尸,如今重新回到她们的归宿——永恒的死。
无人会为她们感到悲伤,伊也知秋问天使,你会感到悲伤么,毕竟你曾指认这些人为我。天使的眼睛于火光中忽明忽暗地闪烁,他说我将要永久地拥有真正的你,我怎么会悲伤呢。
“真正的我?”她靠近他,脸颊贴着脸颊,于他的眼中看着自己的倒影。
是啊,真正的你,天使拥她入怀,她的手环住那白裙,所有的血污已被火焰吞噬,唯余这条白裙,这条由她亲自叠好放入柜中的白裙,她想象与这白裙的融合,直至奔向永恒。
然而天使提醒她,时间快要到了,在这个虚假的世界维持真实是有时限的,她点点头,也同意如果要一起奔向幸福,已经不必再犹豫。
好,天使的细语于她的耳边响起,语调中满是浓烈的爱意,他要她低头看看生命册上唯一的也是属于她的名字,说着,于那名册的上方点亮一簇光芒。
她重新摊开那案卷,名册上其余的名字均在刚刚被自己划去,唯余那熟悉的四个字,那专为她而记录的名字,属于她的名字。
“秋也知伊。”她疑惑不解。
“是的,这是你忘却的名字,你的真名。”天使告诉她。
“在伪物323的故事中,属于帕西法尔的结局是什么呢?”她颤抖着声音问天使。
“她在落幕后回归了行窃的老本行,并且成为了逃犯。”
她是一个小偷,伊也知秋摇摇头,露出了苦涩的微笑。是啊,是啊,倘若她没有将真实带入舞台,倘若她没有套上姐姐的白裙,那么伟大者的名声就得以保全。她抬起祈求的眼眸,询问天使,倘若她认领了秋也知伊的名字,他,大巴司机会怎么样。
“他将失去信仰,而我将回到你的身躯,包括这件白裙也将重新属于你。”
她仔细端详起他的脸,那失去了金色晕轮映衬的面庞,双眼皮,深邃又温柔的眼睛,宽厚的嘴唇,曾在众多记者的簇拥中向她表白,圆润的耳垂,她忍不住用手去触摸。
“届时,他会忘记这一切,一切变作你我之间的想象游戏。”天使继续诵读他的命运。
他的眼睛真漂亮,她习惯了这双总是看着她的漂亮眼睛。
“但是你可以找到他,拥有我的记忆的你会知晓他的名字,他的住址,他曾经所在的公司,他从幼儿园起就读的学校,还有他常去的餐厅的名字。”
不,不,这不应该是我了解他的途径。
“有一种幸福,是你想象往后余生都可以与一个人一同度过,你会重新认识他,一同度过接下去几十年的时间。”
我已经无需想象,伊也知秋说,我不会偷走本该属于他的真实。
“你难道不想和他一起获得幸福么?”天使罕见地焦急起来。
“但是,他应当得到的是秋也知伊,而不是伊也知秋。”
天使流露出挫败的神情,他不知为何自己无法说服伊也知秋。
在这世界当中,能同时拥有生活的真实与爱的真实的人,我知道有几人,她攥着生命册,眼角淌出悲哀的泪水。
“从前你从不会拒绝抓取幸福的机遇。”天使感到懊恼。
“是啊,是啊。”伊也知秋向下望,火湖依旧翻滚着热浪,这世上倘若有不知疲倦的追寻,如同那追日的夸父,所追寻的究竟是那金色的冠冕,还是受烈阳灼烧的疼痛呢?
“别再提这件事了,我决不做你的妻子。”伊也知秋念诵着吕贝克的台词,火湖的欢歌中霎时传来了吕贝克的哭声,那撕裂的疼痛,仿若婴儿刚刚出世还未学会如何用肺呼吸时的恐慌。
吕贝克,她唤着她的名,她感到她的灵魂于自己的身体重生。与此同时,一匹白马从火湖中冲出,它于剧院四周萦绕,幽灵般昭示着她的死去,那才是属于吕贝克的永恒,罗斯莫庄历代祖先的画像,它们绞去她的翅膀,提升她的灵魂。
你说的是对的,她们都是我,伊也知秋在内心对他诉说,就如同灰河的无数死去的同胞,包括死去的姐姐,帕西法尔都有意承担。这就是为什么帕西法尔要套上沾满血污的裙子,站上舞台。
伊也知秋放开天使,在这一瞬,她发觉自己无法张开翅膀,但她也看到天使向她张开怀抱。
“我相信我的爱!”她喊出来,向他谢幕,“原来世间最深的,最不容置疑的爱,是眼见你向我展开怀抱,我才惊呼从前的年头都不算真正地活过。”
但是这依然是台词,她想,只要不被当真,就不过是滑稽的呓语,台词,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会是真实,这是她的局限,亦是她的罪过。
凡没有承载时间的,均无法承担最终的判决,伊也知秋含着笑眼,在心里为自己念诵着这丧钟。
伊也知秋坠入了火湖,她被火焰吞没,火湖传来一阵暴雨般的呼喊,那是妮娜的声音,她于这火湖中扑腾往复,暴雨与烈火同时撕裂她的生命,然而她依旧呼喊着。
“我是一只海鸥……不,我说错了……是一个演员。不,是一只海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