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寒冷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58期“冷”专题活动。

网络上有一个由来已久并始终争论不休的话题，就是北方的冷更冷，还是南方的冷更冷？

北方的冷是绝对温度的冷，但空气湿度低，天是干冷干冷的，就连下的雪都跟细盐一样。而南方的冷是湿冷。南方最冷的时候并非是下雪，而是温度在零到5度之间的持续阴冷低温，尤其是持续性的下蒙蒙细雨，这种雨的灾害最大，被称之为冻雨。屋檐开始结冰凌，各种树木，尤其是竹子，因为结冰被压弯了腰，不时的就能从山中传来竹子爆裂的巨响，像是腊月或者新年里放大型炮仗的声响。就是电线杆上的电缆线，套着的冰凌外衣也越来越大，我见过碗口那么大的冰包裹着电线，直接将电缆线压断。由此造成断水、断电，以及山里两边的树木经常压断横梗在马路中间阻断交通，给人们的生活和财产造成极大的影响。

但以我的观感，如果就论南方和北方哪里冷的话，毫无疑问是北方冷。空气湿度在绝对低温面前可谓无关根本。造成如今网络上这种南北寒冷的论战，主要是因为北方供暖。使得北方人不会长时间暴露在极端寒冷的空气里。而南方人则不同，除了少数家中安装了全屋地暖的人，以及在家24小时开空调的富裕人家，大部分时候是长期的暴露在寒冷的空气当中。

佛教里有个概念叫无间地狱，是佛教中“八热地狱”之一，也称阿鼻地狱。无间指痛苦无间断，时间上无休息、空间上无逃离处、众生相处无间隔、所受刑罚无暂停，是造下重罪如五逆、十恶等死后堕入的极苦之地。

南方的冷是一种无间的寒冷。尤其是前20年，我读书的那个年代。尽管有寒假，但依然我们要在学校度过冬天里最寒冷的差不多两三个月。其中以我读初中的那个阶段最甚。我和我的同龄人们大部分在镇上的寄宿学校读书，无论天气多么寒冷，整个冬天没有任何供暖。在教室里，虽然所有的门窗都关着，依然抵挡不了冷空气呼呼的往里面灌。我们靠的是少年热血，以及呼出来的高浓度的二氧化碳形成的温室效应，得以喘息。可是手脚依然冰凉、麻木。尤其是脚，整个学校因为没有热水，所以很多人并不是每天都会洗脚。走路时脚难免会出汗，或者在阴雨天气里不小心弄湿了鞋袜，这种湿冷的魔法就会一直笼罩着整个脚掌，冷冻到近乎麻木。如果实在忍受不了，也是用冷水快速的洗脚，一方面可以去味，另一方面，虽然一时的寒冷，但进了被窝里，可以在临睡前让脚慢慢暖和起来。如果不洗脚，只能忍受着麻木的寒冷，等到凌晨醒来时，脚才会暖和起来，刚暖和会起来的被窝，起床铃声已响，就要依依不舍的离开。我们就是在这种无间的寒冷中忍受最少五天，五天之后，我们才能回到家里，在厨房的灶间里烤火，洗一个热水澡，钻进干燥清爽的被窝里，脚在睡觉之前就是暖和的。

在这种无间的寒冷里，几乎没有孩子是没生过冻疮的。手掌、脚背、耳朵，肿得跟萝卜一样，冷的时候紫里透黑，疼痛和麻木。热起来极度瘙痒。

其实上了高中之后也没有好很多，教室里依旧没有供暖。但高中的教学楼保温性更强些，而且每个窗子玻璃都完好。加上我们也长大了，更加懂得保护自己。也有更好的条件。比如说开始勤换袜子，勤洗脚，戴手套，系围巾，带护耳。但像我这样子大线条的男生，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暖房排队接热水的队伍里，所以依然为了图方便和快捷，用冷水洗脚，用冷水洗澡。我清楚的记得在高二那一年的整个冬天里，我一个热水澡都没有洗过。哪怕是冰天雪地，我们也嗷嗷大叫的在阳台上冲着冷水。

如今想起来，这种无间的寒冷，依然令我胆寒，不堪回首。

在南方毫无猫冬之说，冬天在户外的活动量一点不比夏天少。尤其是很多人会冒着严寒骑电动车、摩托车。哪怕是戴头盔，系围巾，戴手套，哪怕是膝盖带护腕，依旧被刺骨的寒风呼呼吹着，扎进肉里，钻进骨头。

无论是冷还是热，无论是酸还是疼，其实这人世间大部分的痛苦人都能挨。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就像地狱里最痛苦的是无间地狱，人世间的痛苦也一样来自于无间。

我们手上提两个两三斤重的袋子，并不觉得重，可是长时间的拎着，不能放下，久而久之，手就会酸，就会痛，就会想放下。如果不放下，那种痛苦，难以名状。

就如同带孩子，刚生下来的孩子，对于抚养人的依赖是100%的，一天24小时全方位的。尤其是孩子半岁以后，六岁以前。需要抚养人付出加倍的精力和体力。如果这期间只有一个人，一天24小时不间断，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不间断的承受着养育之苦。这种痛苦，难以名状。

就如同一份高强度的工作，占用着你一天几乎24小时的时间，无闲暇游戏，无闲暇陪家人、朋友，甚至无闲暇吃饭、睡觉。这样的痛苦，难以名状。

寒冷也是一样，其实像我们这样的南方地区，0度以下的天气很少很少，一年当中也不会超过十天。5度到0度之间的天气也并不多，大部分的时间是在5到10度之间。所以，在中国历史上，我们可以看到，中原经常冻死人，但是在江南，尤其是非冰期的江南，罕有看见冻死人的事情。而中原以及更北方，如遇灾年或者乱世，百姓衣不遮体，很容易产生大规模的冻死人的现象。

可就是这样的温度，也会让人感到轻微的不适。这种轻微的不适是持续的，无间的，令人苦不堪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