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 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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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出院那天,春雨刚停。
我扶他上车,他回头望了眼医院大门,像告别一个囚禁他的地方。医生的话还在我耳边响:“千万记住,再不能喝酒,油腻也要忌。”我攥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他——他望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下巴那点新冒的胡茬,白得刺眼。
到家时,母亲早已备好午饭。清炒白菜,水煮萝卜,寡淡得像药。父亲坐下,筷子在菜碗上停了停,没说话,低头扒饭。那一盅酒的位置空着,猪头肉的盘子也没出现。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在走。
我那时想:他一定能戒。
父亲年轻时烟抽得凶。手指熏得焦黄,咳嗽起来能把房顶掀翻。母亲忍了多年,终于在我考上县城中学那年的夏天,说了一句话。我记得那个傍晚,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父亲,声音不大,带着一天的疲:“孩子眼看快上不起学了,你还抽?”
第二天,父亲没再买烟。此后三十年,一根都没碰过。
他能为了这个家戒掉烟,自然也能为了自己戒掉酒。我这样相信。
可母亲五天后打来电话。
“你爸……他喝啤酒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
“一天一瓶,不多喝,就一瓶。”母亲的声音里有无奈,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说啤酒不算酒,没度数,不伤身。”
我没戳穿这个谎言。啤酒也是酒,他比谁都清楚。
五月十二,父亲生日。
往年这时,我从不纠结。一箱白酒,两斤猪头肉,他接过时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的笑纹能夹住半辈子的欢喜。可今年我在商场里站了很久,最后拎回家的,是一身藏青色的棉布衫,和一把飞利浦的剃须刀。
弟弟从外地赶回来。他不知道父亲生病的事,径直提了酱牛肉和猪头肉进门。父亲看见那油纸包时,眼神像被烫了一下,迅速移开,又忍不住转回来。他的牙齿早松了,啃不动牛肉,可那猪头肉,软糯,入味,抿一抿就化,是他几十年的念想。
晚饭摆在镇上的大鸿门酒楼。菜上齐时,父亲忽然看向弟弟。
“能不能……”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给我拿一瓶啤酒,就一瓶。”
弟弟愣住了,扭头看我。我看母亲,母亲低着头,筷子悬在半空,最后落回碗里。
父亲的眼神湿漉漉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午后,我和弟弟光着脚站在供销社门口,眼巴巴望着冰棍箱子。父亲下班路过,我们拽他衣角:“爸,能吃一根冰棍吗?就一根。”他从来都笑,掏钱,看我们舔得满手甜水。
弟弟站起身,去柜台拎了一瓶啤酒。
他给父亲倒满杯。淡黄的酒液,泡沫细细密密,攀着杯口。父亲没急着喝,双手捧住,像是在暖一杯茶。他先抿一小口,酒液在舌尖停了停,才咽下去。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他吃得慢,珍惜得近乎虔诚。
一杯酒尽,父亲的脸泛出薄红。
他靠在椅背上,眉头那些紧皱的纹路,一点一点松开。这半个月来,他瘦了,颧骨支棱着,眼窝陷下去,可此刻,那点憔悴像被酒意轻轻抹去,整个人又有了活气。他望着窗外的暮色,眼神很远,又很近。
我想起从前。
父亲在砖厂干了三十年。每天五点出门,天黑透才回家。晚饭时,母亲端上猪头肉,他倒一盅白酒,慢慢喝,慢慢嚼。他不爱说话,一天的劳累、委屈、不痛快,都就着那口酒咽下去。母亲性子急,受了气总要朝他撒,他从不还嘴,只默默听着,偶尔“嗯”一声,像在安抚。母亲有他包容,可他呢?他只有酒。
酒不会顶嘴,不会抱怨,不会嫌他没本事。酒只是在那里,温热,醇厚,等着他。
从酒店出来,弟弟径直去了超市。
他搬了两箱啤酒放进后备箱。母亲看见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我扶她上车,她的手凉凉的,骨节硌着我的掌心。
“妈……”
“别说了。”她别过脸,望着车窗外, “他想喝,就喝吧。”
那晚我住下。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
月光很白,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他面前放着一杯酒,没喝,只是看着。我立在门后,没惊动他。他坐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他肩膀,才端起杯,慢慢饮尽。
第二天清晨,我要回城。父亲送我到门口,忽然说:“那酒,我就晚上喝一杯。”
我点头。
“啤酒度数低,没事的。”
我还是点头。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放心。”
我上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我忽然想起医生的话,想起那些健康手册上的警告,想起无数关于“为你好”的道理。
可我更想起那个夏天,他掐灭最后一根烟的样子。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说了一句“不抽了”,就真的三十年没碰。
那时的他,有不得不戒的理由。
如今的他,有不想再戒的坚持。
人到晚年,总该有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念想,一点慰藉,一点用大半生辛劳换来的、小小的甜。对他而言,就是这一杯酒。
我踩下油门。路两边的杨树哗哗后退,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
下次回来,我给他带两瓶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