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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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父亲佘志渊把电话打来的时候,佘富贵正忙得不亦乐乎。
他没去理会它。一是根本停不下手、抽不开身马上去接听;二是被泄露出去的电话让商家盯上了,那些好事者就爱打些不着边际的电话来骚扰你——这一点恐怕很多人都有过体验吧!谁说这个电话又不是这样的呢?无奈口袋里的手机又第二次响起来了。
看来,已到了不得不接听的程度了。果然有事,电话是父亲从老家打来的。
“富贵,你能听得到我讲话吗?”父亲那如同炸响的大嗓门,强烈地震动着他的耳鼓。
“爹,你说吧,我正忙着呢!”
久违的电话并没令他有些微的激动。自从他外出打工以来——应该有三四年了吧,父亲还是第一次打电话给他。当然,佘富贵与妻儿也有三四年没回去过了。
“这个电话我先打给你的,因为你是老大,要先给你说说。”
“什么事,你直接说吧!”
“下个月六号,你们都回来一趟。”
“啥事?”
佘富贵立刻紧张了起来。大概是他父亲深信自己已把话带到了,许是怕接下来难以应付儿子无休止的问话而匆忙把电话放了吧!
他听到的是电话那头传来的急促的忙音。
自己不是正忙着的吗?他也就来不及根究,忙着去做手上的事了。
晚上回到家,他把这事说给妻子听的时候,妻子露出了一脸的紧张,他也跟着警觉了起来。难道是父亲办的什么花钱的事要找他这个老大出了?一想到花钱,他就有点儿不寒而栗。话又说回来,不是他拿不出来,在三兄妹中他肯定是最有钱的那个,可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得掰成几瓣来花,三下五去二地花、花完了又怎么办?
他就地而坐——坐在那里思前想后了好半天,也没想清楚父亲那通没头没脑的电话可能涉及的事情。他们已经几年没联系了,又相隔甚远,要是随便一猜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的结果来那才见鬼呢!
他把当天的第一个电话打到了小弟佘勇先那里,想以此核实一下。电话响了好几声都没人接听,这使他联想到了父亲在打他的电话时也是这个样子的,他耐住性子等电话接通。
“哥,是你呀?”终于通了,传来的是佘勇先那熟悉的声音。
“那你以为会是谁呢?”
“我也准备等会儿打电话给你呢!刚才,爹打电话给我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搞不懂。”
“什么?他也没有告诉你是什么事?”
“他一共只给我讲了两句话,不等我反应过来就把电话压了。第一句话说,下个月六号,第二句话说,你们都回来一下。是啥意思嘛!”
难道是父亲提前就把要说的话写在一张纸上了,等电话接通后才照本宣科地给他们读一下?佘富贵突然冒出了这个奇怪的念头。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嘛,非得要把我们都召集回去,又不肯在电话上说。佘勇先有点怨气冲天的样子。
带着疑问,佘富贵又把好奇的电话打到了远嫁的妹妹佘啬花那儿。奇怪的是她居然没接到父亲的电话。
佘啬花却以更加疑惑的口气问,什么事使得父亲这么兴师动众、弄得这么神经兮兮的?而且偏心的父亲只通知哥哥和弟弟,唯独把她这个嫁出去的女儿排除在外了。
可没等佘啬花的怨气散去——很可能就是个一前一后而已,做事公平的父亲也把电话打给了她,这事就算扯平了。父亲在电话中给她说的也是同样的话,她随即在打给哥哥与弟弟的询问电话中,得到的信息都是一致的。
这下,三兄妹都不淡定了。尽管挖空心思地想,谁也没想出个很合适的理由来。最小的佘勇先想打个电话给他母亲探个究竟,可哥哥佘富贵阻止了他。说,表面上看是父亲打电话要召集他们三兄妹回去,谁说不是他们串通好了的呢?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打电话回去还有意义吗?妹妹佘啬花却说,我们都有几年没回去了,父母招我们回去,还好意思去问什么事吗?我看我们还是都回去一趟的好。
“是该回去一趟的!”佘勇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从一开始,他就在心里想,父亲都已经打电话来了,又岂有不回去的道理呢?他之所以想先打个电话回去,只是想早弄清事情的真相以便心里早放心,也好早有个准备。“父亲之所以提前通知我们,也是在为我们着想的。”他又补充说道。
最后,三兄妹作出了回家一趟的决定,就各自做准备去了。好在都是打零工的,自己不挣钱就行了,时间上没什么压力。
硬着头皮回去的他们,都赶在四号晚上——也就是提前两天到的家。
二
三兄妹都把各自的家留在了当地。回到老家的只是他们三个家庭中的代表——三兄妹。
等他们都紧赶慢赶地赶回家时,已是晚上的十点多钟了。母亲笑容满面地迎接了他们,却不见父亲的身影。这使他们心中的狐疑更甚了。
“妈,爹呢?”佘啬花嘴快地问道。
“你爸已经睡了。”母亲说。
“睡了,他怎么了?”佘勇先追问道。
“没有什么呀,他好好的。就是每天睡得有点早,这会儿怕是已经呼噜呼噜打上了。”母亲对三个儿女流露出来的诧异很是淡定,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佘富贵走到门口去,果然听到了父亲那如雷的鼾声。
这会儿,走路不怎么利索的母亲已到了厨房。她揭开锅盖,把预备好了的饭菜分别拿到微波炉上去热。口里念叨着,你们肚子饭了,快来吃嘛。
热完最后一个碗碟,她就站到了他们的身后,没事地观看他们吃饭。他们个个都吃得很起劲,也顾不得与她说话。
等站得有些“寂寞”,他们的母亲才这样问:“你们一路顺利不?”
“还算顺利,就是有点肚子饿了。为了赶时间,路上也没好好吃上饭。”佘啬花代表似的总结说道。她认真地看了一眼身后一直站着的母亲,问道:“爹打电话要我们回来,到底啥事?”
“等你爹起来再说吧。”母亲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像在有意回避似的。
“妈,我们人都回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佘富贵说话前,抬头望了望有些局促的母亲。“干嘛非要等爹来告诉我们,莫非你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我喊他不要整,他就是不听。这下好了,没法交代了……”平时本来就很胆小的母亲,这下更是在孩子们想急切知道真相的问话面前露了怯,忙把矛头指向他们不在场的父亲。
“妈也是,是什么嘛,真是急死了。”喜欢快人快语的佘啬花焦急上了头,母亲越是不肯一下子说出来,就越叫人产生怀疑。
“妈,您说吧。不管什么事,我们都不怪你们。”此时,佘富贵这个老大心想,必然要让母亲吃下一颗定心丸,或许才能问出实情来。再说,已到这个木已成舟的地步了,哪怕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事,责怪又有什么办法呢?
老大不愧是老大,他的话果然产生了效果。此时,他们的母亲丢下顾虑,胆子似乎大了起来,她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已经形成的事实一股脑儿地和盘托出了。“你爹请人给他和我立了一块石碑。”
说罢,现场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诚如老大事先打包票说的那样,在场的三兄妹谁也没就这件事说出自己的想法。哪怕不是出于责怪、纯属只是自己的看法的话,都没人在此时说出口来。
但于夜深人静时,在他们三兄妹各自睡去的床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夜是静的,心是动的,三兄妹都在思忖着同一个问题:父母亲既然活得好好儿的,干嘛身前就要为自己立个碑呢?这在以前他们那穷乡僻壤的山村是没有过的呀!
三
第二天早上天似乎亮得很早,暮色沉沉之中,佘志渊手拿扫把扫地的声响把儿女们都惊醒了。睡眼惺忪中,佘富贵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才六点过,伸头看窗户那儿,应该还没大亮。
难怪父亲睡得那么早,原来是他有早起的习惯,这应该是个好习惯,他心里想。随即也穿衣下床,来到屋外。
“爹,你起来了?”
“嗯,你们回来了?”
父亲的语气依然是那样平静。对他们的如期回家,看不出有丝毫惊喜的样子。
“我们昨晚回来的。回来时,您已经睡下了,就没来喊你。”
“喊我什么?”
“啊?我是说你已经睡下了,我们就没来跟你打招呼,怕打扰到你。”
“哦。不打扰。”
之后,佘志渊便又去扫地了。留在原地的佘富贵觉得再没与父亲有什么话说的了。正当他无聊地欣赏起周围暮色之时,弟弟佘勇先和妹妹佘啬花都从自己睡的房间里出来了。他们来到院坝里,向远处的父亲纷纷“报到”。
“爹,我回来了!”
“爹,我回来了!”
“嗯,知道了!”
佘志渊站在远处,向他们做着应答。
吃了早饭后,佘富贵走向背着双手、在房前空地上踱步的父亲面前,亲切地说道:“爹,明天立碑的事,你都安排好了?”
“你们不责怪我?”
猛一回头的佘志渊突然这样说,是佘富贵没有想到的。
佘勇先和佘啬花也跟了过来。
“责怪您什么?”佘富贵反问道。
佘志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去回答儿子先前问到的问题。“亲戚和邻居都请了,连上立碑的师傅们,大约有七八席。到镇上的饭店去吃,桌子我也订好了。”
“需要我们做些什么?”佘勇先以征询的口气问他们的父亲。
“如果客人来了,你们却不在,成何体统?所以喊你们回来就是这个意思。”
“那明天立碑时需要放鞭炮不?我们还没准备呢,好早点去把它买回来!”佘啬花凑热闹地问,生怕他们的父亲说她什么也不关心。她说这话的目的完全是为了避嫌。
佘志渊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我还没死呢!就要放鞭炮了?”
“你是还没死,可你就要立碑了,这合适吗?”
没想到,佘啬花却这样回击她的父亲。
“我立碑怎么了?谁说活着就不能立碑了?”佘志渊举起的拳头就要砸向佘啬花了。
关键时刻,母亲快人一步赶到。“咋个给你爹讲话的?”她又面向丈夫佘志渊去责备,“老都老了,火气还那么大!孩子们才回来,花花是你的‘幺锅巴’呢!她就是嘴快,你不是不知道,你就不能多担待一点了,非要整得大家都不愉快?”
“爹,我没有别的意思。活人自己给自己立碑的事,我们又没见过。按照我们这儿的习惯,是人死了三周年以后,才由儿女们给过世的老人立碑。立碑时要放鞭炮,这您不是不知道。所以我才问你放不放鞭炮的事,你却生气了。未免也太小气了吧!”佘啬花走到佘志渊面前。挽着他的手撒娇地说,“本来嘛,我就没见过,人还活着,就自己给自己立碑这样的怪事。”
“你没见过的事可多了。”佘志渊推开女儿的手,在心里已原谅她了,就独自朝屋内走去。
“你父亲不知是什么原因,今年脾气大,想法也多。走,我带你们去看看我们的墓地。我们死了以后就埋到那里去。”
“墓地”在老房子的左后面,大约百十米远。那里以前是他们的柑橘园。果树与果树之间的空地上,种有白菜莴笋莲花白之类的蔬菜,现在已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仍是菜地,柑橘树已经消失不见了;另一半则砌起了长长的一排堡坎,上面用水泥勾勒出了两座坟墓的雏形。
佘富贵站在那场地上,心头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悲哀。虽然每个人的结局都是死,但像父母这种还活得好好儿的时候,就在自个儿准备自个儿的身后事了,实在是一种悲哀。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倒是在与他们这些儿女的说说笑笑之间,看不出有任何低落的情绪。人到了老之将死的这步田地,即便有再多的不舍,怕也是无可奈何的了吧!
四
正像父亲隐约透露的那样,第二天的各个环节都在他大脑里装着。他既是各个环节的参与者,又是各个环节的监督者。
三兄妹跟个桐油灯盏似的,要拨一下才亮那么一下。而这个“拨”的人就是他们的父亲佘志渊。
从这个角度说,父亲还是总设计师呢!
他们的早饭刚一吃完,突突响的车子自远渐近,停在了他们房子的一角。车上下来了五个仅从衣服上看就能辨认出是些施工的工人,为首的那个长者从驾驶室刚一下地,就指指点点地指挥其他人把石料搬到墓地周围去,他自己则空手朝前面的墓地走去。
后来那些人就拿索的拿索、抬杠的抬杠,很快配好了对,口里齐声哼着小调,将立碑的条石与板石朝墓地移去。
将近一个小时以后,原本装在车上的那些石头,就被抬到了墓地。
“还有三分钟就要开工了,你们把先用的基脚石备齐,时间一到,立刻施工。”从驾驶室下来的那个老者显然是个工头,此时他正发号指令呢!
站在旁边随时等着帮忙的佘富贵,心想这“三分钟”是个什么概念,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原来是九点钟开工啊。
父亲让佘富贵在工人到来后去应付场面上的事。他履行职责地给在场的每个工人散了一支烟。佘勇先则安排到了倒茶送水的岗位上,佘啬花负责与母亲对接,听从母亲的派遣。
“先立哪个的碑,你们俩有没有什么讲究?”工头问面前的佘志渊。
“讲究就是先立我的,最后才立我老婆子的。”
“为什么呢?”
“我是当家的。当家的先立,才合乎礼仪。”
“还有这个说法?”
工头走到已规划好的佘志渊墓穴的位置上,同时给手下的人交代了这一情况。
“你们要小心一点,一定要给我做好来。只有做好了,拿钱才会利索。”背着手监工的佘志渊,那满头的银发站在黑头发的人群中显得特别耀眼。他走前走后地监着工,比监理一尊正在打磨的工艺品还用心。
“佘老师,你适当让一下。我们做好了,你再来验收,不然我们就没法施工了。好不好?”一旁的工头见此情景有些着急了。
佘志渊这才勉强退后一步——刚好退到了选石料的那个小伙子身旁。
“这个石碑上的碑文是你自己写的,还是你儿子给写的?”那个小伙子问。
“你看像谁写的?”佘志渊用自信的口气反问那个小伙子。
“不会是你自己写的吧?写得好呢!”小伙子带点儿怀疑的眼神看他,“你的丰功伟绩多嘛!”
“肯定是我自己写的。”佘志渊显出的得意神情,着实让小伙子有点信服了。
“这碑的钱,是哪个出?”小伙子又问。
“那还不是我来出嘛,哪个会出呢?”
说这话的时候,正好佘富贵过来给大家散烟,父亲说的话正好被他听到了。难道这回他要大方一回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了!佘富贵心里暗自庆幸。但他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这老人做得好啊!儿女们享福了。”听得出来,那小伙子是用相当羡慕的口气说的。
五
完工的时间在预料之中。佘志渊在仔细验收后,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这就是他以后埋骨的地方,也是他当然的家了,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并感受得到死后的去处、并为之努力过,是一件何等自豪的事呵!就像他以前亲手建造的、现在仍住着的这处泥巴墙茅屋顶的老房子一样,有着自己付出的一份功劳。他连连夸赞老板是个有头脑、有眼光的人,同时又是一个功德无量的人。更夸赞他手下的工人手工精湛,当即承诺以后定要多给他们介绍一些像他这样的客户以壮大其声势。
太阳落山时,镇上最好的一家餐馆——燕归来餐馆,把佘家预备的八桌人全都接纳下来了。有的人早早等在那里,有的人则是踩着点儿才赶到的。参与立碑的工人是最后一批来到的客人,他们一坐下来就填补了筵席上所有的缺口。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佘老师有话要讲。”作为主持人的餐馆老板,向嘈杂的人群喊话,由于没有话筒,讲话只能靠吼,所幸他的吼声还是震住了场子。人们很快安静了下来。
“亲友们,欢迎您们来为我和老伴的立碑仪式捧场,更欢迎您们的理解与支持。”
站在人群中的佘志渊显得有些苍老,这时候他的三个子女才意识到父亲已经到风烛残年的时候了。佘啬花甚至暗暗地想,父亲老去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还快。要不是这次被他召回来亲眼看见了二老的样子,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同时她又在想,如果父亲不召集我们三兄妹都回来,我们又猴年马月才能聚会在一起呢?
接着,她就听到了父亲微微有些沙哑地说:“我们都老了,能够在身前为自己的身后事出点力就出点力吧!”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这次我自己作主——也很可能是我自己作主为自己最后办的一件事了。生前自己把自己的碑立起来,可能你们大家不一定都能理解,包括我的三个子女肯定也不见得有多理解。不过不要紧,我和老伴自己能理解就行了。”
“噼噼啪啪、噼噼啪啪、噼噼啪啪……”桌上坐着的一些老人最先鼓起了零星的掌声,后来那掌声就连成了一片,回响在狭小而又拥挤的屋子里了。
此时,佘志渊三个子女的心态却相当复杂,表情也各异,各有心事。
老大的心里想的是,以前像这样花钱的事,父母都是先在众人面前应承了下来,随后私下里才来找他们个个要钱。这次不用想也一定是这样的!因为他是个好面子的人,却能力有限。可问题是,每次只要是出钱的活都找到了他。他们都觉得他有钱,理所当然应该出,或者是多出些。就像上次父亲得的那个莫名其妙的怪病,他在电话中哭求请他为自己续命,说没钱医院就不给治,更别说住院了。那家医院的门诊费很高,据初步诊断可能要全方位检查,最大的可能是要做手术,得先支付五万的押金……还说道,他的那两个弟妹是指望不上了,他们临时根本拿不出这多的钱来为他治病的。住院的钱也不是要他一个人出,只是要先由他垫付一下,等以后医保给报了再退还给他。最后,报销了以后,分明才花去了一万多元。可要了几次剩下来的钱,都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搪塞,反正就是不还。弄得没办法,自己才干脆明说那剩下的三万多我不要了,你们留下吧,权当我孝敬你们的。他们倒是答应得相当爽快。难说这次立碑的钱会从那三万多的钱里出了。不过,也不好说,也许又要变着戏法儿要钱了,反正是说不清楚的。
老二佘勇先像个呆鸡样的站在那儿,神色有些严肃,连鼓一下掌的动作也是木讷的。在三个子女中,他是情况比较特殊的那一个,也是最拮据的那一个。他聚了一个有着“病坛坛”称呼的老婆,一年四季吃的药都能用船装了,他辛苦打拼挣来的钱光给妻子买药都不够,还到处去临时凑钱。已从亲戚和熟人那里借了不少了。可上次他们的母亲住院,在分摊住院费的时候,他却说,只要是父母的事就是大家的事,硬是打肿脸充胖子要和哥哥拿成一样多。不过也仅此这一次而已,更多的时候他的哥哥都一马当先地解决了。在佘富贵的心里,这个弟弟本来就是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人。
对父亲的“讲演”,妹妹佘啬花是既起哄,连说“讲得好、讲得好”,声音是最大的那一个,又是把掌声鼓得最厉害的那一个。此时,佘富贵把目光看向了他这个唯一的妹妹,心想这种场合还真少不了她的热情好动。但他又反过来一想,她毕竟是个嫁出去了的人,父母的事不能指望她了。其实,佘啬花一贯也是这样认为的。家中既有哥哥又有弟弟,哪还轮得上她这个已经嫁出去了的妹妹来管呢?从怕给自己惹出麻烦的角度讲,最好的办法就是能不管就不管、尽量不管。可在弟弟佘勇先的眼里,他这个最小的妹妹简直就是个吝啬鬼,连回家看望父母也都是两手空空的。这次当她回来见父母在为自己立碑时,心里闪现出来的念头就是,他们的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父母,却要给活着的自己立一块石碑,最后的冤大头那肯定是他们仨子女无疑了。顿觉他们花了这么多的钱,怕是自己这回也跑不脱了。
佘志渊扫了一眼大家,好像没几个人在听他讲话,也就是说,此刻无论他讲什么,似乎都与他们这些吃客无关。眼下,他们之所以坐在那里,只对桌子上香喷喷的盘中餐感兴趣。他便有些失落地干脆说:“祝大家吃好喝好啊!”
真到了我死去的那一天,大家是不是也要这样高兴地畅吃畅饮呢?在斟满酒、站起来后,准备向大家敬酒时,佘志渊的脑海里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顿时,佘志渊的心中有些闷闷不乐了,但还是强装笑脸地和老伴一起、从就近的一桌开始,给大家一一敬酒。敬到第二桌时,这桌子上坐着的都是妻子的娘家屋。妻子的大哥慢慢站起来,把杯子举到他俩的面前说,你们这样做好啊,活着的时候就把死了的事都安排好了。我们不比你们,连活都还活不抻展,哪有能力去管身后事?等杯中酒下肚,他这个大舅哥又突然问道,“你这次花了多少钱?”
“一共花了二万五!”佘志渊回答得很干脆,似乎是准备好了的。他根本用不着避讳别人要说他什么,本来就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嘛!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桌子一角有个声音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你这钱花得不值啊。不如活着时就吃好点穿好点管用。”
那是妻子的二表嫂说的。二表嫂的丈夫在一次意外事故中死去了,他的坟墓没有隆起、成为一座坟墓,而是只堆成了一个小土堆的样子。仅仅二三年的光景,那个小土堆已快要成为平地了。
佘志渊冲二表嫂尴尬地笑笑,一时无语。
为他解围的还是大舅哥说的那句鼓舞人心的话:“我的天,没看出你有钱嘛!”
他佘志渊要的不就是在人前炫耀一下自己的这个效果吗?还真达到了呢!
他享受着这样的高光时刻。
“这都是平时积攒的。见笑了,见笑了!”他看上去有些谦虚的样子,不好意思着仓促地笑了笑。其实,他心里已是相当地舒坦了。
六
客人散尽,这有着深刻意义的一天似乎该结束了。
其实不然,也许有的事才刚刚开始呢。
果不其然。就在三兄妹打算回屋休息的当儿,父亲佘志渊叫住了他们。因为过了今晚,他们明天就都要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做父亲的心头这才有些着急了。
“你们这就要去睡了?”
“不然呢?还要干嘛?”佘富贵故意这样问道。
“爹肯定是觉得他立的碑钱还没地方出嘛!爹,你说是不是?”
佘志渊没有理会女儿的话,回屋拿了一个发黄的小本子,那上面详细地记录着这次立碑的全部花销,包括石碑的工钱、去洽谈时的车费、散出去的烟钱、买的茶叶钱,以及今晚的饭钱等等。此时,他已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耐心地等着他们了。
他不相信他们合不拢身、会不来这儿坐下,跟他有个了结。
他这个威严的“老子”,有这个支配能力。
村里的那些家长们,全都是这样的!